参考案例杭州某电子商务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余某某商标权撤销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余某某对杭州某电子商务公司的诉争商标提起撤销之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对该商标予以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被诉决定认定该商标未在指定期间进行商业使用的依据不足,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2457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作出(2020)京行终3136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余某某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本案的关键证据是电商平台上的商品销售记录,涉及「原创独家设计深色修身小直筒磨破加厚小脚牛仔裤」「春装青年衬衫潮男士百搭修身长袖条纹衬衣」「夏季罗马凉鞋男魔术贴拖鞋情侣耐磨沙滩鞋」等数十条商品名称。这些商品名称中均含有诉争商标的文字,但该文字夹在数十个字的商品标题中间,所占篇幅极小。最高人民法院提审本案,并于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八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154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维持被诉决定。
法院认为:商标法第四十九条中的「使用」应为商标性使用,即商标权人或被许可人秉持真实使用商标的意图,将商标附着于核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上,并投入到公开的商业流通领域中,使其为相关公众所识别,实现标识来源的作用。本案中,从使用方式看,诉争商标未被完整使用,且在数十个字的商品名称中仅占两个字的篇幅,标识性不明显;从使用目的看,该文字并非臆造词,而是汉语中较普遍的词语,在服饰类商品名称中或与「简约」「复古」「清新」等词搭配成为形容风格的修饰语,或与「男」「潮」等字组合成固定词组,其使用更多的是对商品特点的描述而非来源的指示。故不能认定为对诉争商标真实有效的使用。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标法第四十九条中的「使用」应为商标性使用,即秉持真实使用商标的意图,将商标附着于核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上并投入公开的商业流通领域,使其为相关公众所识别、实现标识来源的作用;描述性使用不能认定为进行了真实有效的使用。
判断电商平台商品名称中的文字是否构成商标性使用,应当同时考察使用方式与使用目的:该文字是否被完整使用、在商品名称中所占篇幅与是否具有标识性,以及该文字是对商品特点的描述还是对来源的指示。
三、赵律师点评
商品标题里带了你的商标名,为什么还是不算「使用」
这个案子的场景,做电商的人一看就懂: 商品标题写着「原创独家设计深色修身小直筒磨破加厚小脚牛仔裤文艺男裤子」。三十多个字,商标那两个字夹在中间。 注册人的想法很自然:我标题里有「文艺」,商标就是「文艺」,这不就是用了吗? 一审、二审都支持了这个想法——认为被诉决定「认定未进行商业使用的依据不足」,把撤销决定撤了。 最高人民法院把它翻了回来,维持撤销。 理由分两层,一层看「方式」,一层看「目的」。 第一层,使用方式。 判决说:「诉争商标不仅未被完整的使用,且在数十个字的商品名称中仅有两个字的篇幅,标识性不明显。」 注意两个点: 「未被完整使用」——这个商标是中文加拼音的组合,实际只用了中文那两个字,拼音部分没用。 「两个字的篇幅」——在几十个字里占两个字,这个位置,跟「修身」「加厚」「小脚」这些词是平等的。 它不是在「标识商品来源」,它是在「描述商品」。 第二层,使用目的。 判决说:「『文艺』二字并非诉争商标注册人的臆造词,而是汉语中较为普遍和常见的一项词语……在淘宝网销售的相关服饰类商品名称中,『文艺』或与『简约』『复古』『清新』等词语搭配,成为对于指代和形容服饰风格的修饰性词语;或与『男』『潮』等字组合为『文艺男』『文艺潮』等词语,成为具有特定含义的固定词组。」 这一段是本案的灵魂。 它说的是:「文艺」这个词,在服装行业里,本来就是个通用的风格词。 你在标题里写「文艺」,消费者看到的是「这是一件文艺风的衣服」,不是「这是某某牌子的衣服」。 所以——「其使用更多的是对商品特点的描述,而非来源的指示」。 这就是「描述性使用」。 法律上,描述性使用不算商标使用。
商标性使用:一个字一个字拆开看
判决给了一个定义,我把它拆成四个要件,这是个很好用的自检表: 「商标性使用」= 一,有真实使用意图; 二,附着在核定商品或服务上;三,投入公开的商业流通领域;四,使相关公众能够识别、实现标识来源的作用。 四条,缺一条都不成立。 逐条对本案: 一,真实使用意图——存疑。 因为标题是堆关键词,不是为了标来源。 二,附着在核定商品上——成立。 确实卖的是服装。 三,投入公开流通——成立。 淘宝店在卖。 四,使公众识别来源——不成立。 这是致命的一条。 所以败在第四要件。 这一条怎么判断?判决给了两个具体指标: 指标一:完整性。 商标有没有被完整使用? 本案是「中文+拼音」组合商标,只用了中文。 这里有个重要的实务点:组合商标,只用了其中一部分,通常不认为是对该组合商标的使用。 为什么? 因为你注册的是「中文加拼音」这个整体,这个整体的显著特征就在于这个组合。 只取一半,用的是另一件东西。 这与上一件案子(加边框)是同一逻辑的两面:改动太大,就不是它了。 指标二:位置与篇幅。 在整体表达里,它占多大分量? 本案:几十个字里两个字。 这个比例,说明它不是标识,是形容词。 反过来说,什么样的算商标性使用? 店铺名、商品主图上的标识、包装上的标识、详情页开头的品牌栏——这些位置,是消费者用来找「这是谁的货」的地方。 标题里的关键词位,是消费者用来找「这是什么货」的地方。 这两个位置的性质,完全不同。 这条区分,对电商企业极其重要。 因为很多企业把商标名当关键词塞标题,以为是在「使用商标」,其实是在「描述商品」。
给电商企业和给抢注者的两套话
先说给正经做品牌的企业: 一,标题里带品牌名,不等于品牌使用。 该做的还是得做:主图上打标识、包装上印标识、详情页有品牌栏、店铺有品牌介绍。 这些位置,才是「标识来源」。 二,组合商标,要整体使用。 你注册了「文字+图形」「中文+拼音」「中文+外文」,实际用的时候,最好整体用。 确实只想用其中一部分?那就把那一部分单独再注册一次。 这是最稳的做法。 三,留证据要留「位置证据」。 截图别只截标题,要截整个商品页——主图、品牌栏、包装特写。 这些能证明「标识在哪里出现」。 再说给被抢注的人(本案的余某某): 一,「他在标题里用我的商标」不构成侵权,也不一定构成使用。 但反过来用,这就是一把好刀:你被提撤三时,如果对方拿出来的只是关键词堆砌,你可以主张「这不是商标性使用」。 二,攻的三个点,正好对应上面的三个层次: 完整性——组合商标只用了部分? 标识性——在整体表达里占比极小、位置是关键词位? 描述性——这个词本身是行业通用词、大家都在用? 三条里,第三条最有力。 因为一旦证明这个词是行业通用描述,对方的使用就自动降格为「描述商品」。 怎么证? 搜同行业的商品标题,把几十家同行用同样词的情况截下来,做成证据。 本案原告做的就是这件事。 三,还有一个背景要说清。 本案的商标是两个字的生活化词汇。这类商标天生弱:显著性低,容易被当成描述词。 所以如果你要注册这类词,务必加图形、加拼音、加设计,做成组合商标。 但做成组合商标之后,又必须整体使用——这是一个连环:显著性靠组合获得,维持也靠组合维持。 最后说一句:撤三案件里,「有没有用」是事实问题,「算不算用」是法律问题。 本案输在后者。 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容易被忽略。因为当事人自己觉得「我明明用了」。
商品标题里塞进商标那两个字,是描述风格,不是标明来源——组合商标只用一半、几十个字里占两个字的篇幅,法律上不叫「使用」,叫「形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余某某对杭州某电子商务公司的诉争商标“文艺WENYI”提起撤销之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对诉争商标予以撤销。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被诉决定认定诉争商标未在指定期间进行商业使用的依据不足。其中涉及对“原创独家设计深色修身韩版小直筒磨破加厚小脚牛仔裤文艺男裤子”“港仔文艺春装青年衬衫潮男士百搭修身长袖条纹衬衣小清新简约男装”“港仔定制夏季罗马凉鞋男魔术贴拖鞋情侣耐磨EVA沙滩鞋文艺潮”等商品的销售订单的证据认定问题。一审法院于2019年12月19日作出(2019)京73行初第12457号行政判决,判决:一、撤销被诉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余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于2020年8月10日作出(2020)京行终3136号行政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余某某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从使用方式和使用目的来看,“文艺”二字的使用更多的是对商品特点的描述,而非来源的指示,不能认定为对诉争商标真实有效的使用。
因此,最高人民法院提审本案,并于2021年9月28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再154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维持被诉决定。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认为:商标法“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制度的目的在于督促商标权人积极使用注册商标,清理闲置商标资源,以发挥商标应有的识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需要注意的是,该条中的“使用”应为商标性的使用,即商标权人或被许可人秉持真实使用商标的意图,将商标附着于核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上,并投入到公开的商业流通领域中,使其为相关公众所识别,实现标识来源的作用。本案中,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在核定使用的商品上进行了真实有效的使用,关键在于对淘宝网相关商品销售记录证据的认定。
从使用方式来看,诉争商标为“文艺WENYI”,其中汉字部分和拼音部分比例相同,均为诉争商标起到显著性标识作用的部分,淘宝网中相关销售记录显示,诉争商标不仅未被完整的使用,且在数十个字的商品名称中仅有两个字的篇幅,标识性不明显。
从使用目的来看,“文艺”二字并非诉争商标注册人的臆造词,而是汉语中较为普遍和常见的一项词语,其基本内容涵盖了文学或艺术领域,可以衍生出多种含义。本案中,在淘宝网销售的相关服饰类商品名称中,“文艺”或与“简约”“复古”“清新”等词语搭配,成为对于指代和形容服饰风格的修饰性词语;或与“男”“潮”等字组合为“文艺男”“文艺潮”等词语,成为具有特定含义的固定词组。因此,“文艺”二字的使用更多的是对商品特点的描述,而非来源的指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49条中的“使用”应为商标性的使用,即商标权人或被许可人秉持真实使用商标的意图,将商标附着于核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上,并投入到公开的商业流通领域中,使其为相关公众所识别,实现标识来源的作用。描述性使用不能认定为进行了真实有效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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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再15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4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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