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与第三人石某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曼松」商标于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核准注册在茶、茶叶代用品等商品上,权利人为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针对该商标,石某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作出被诉裁定,认为该商标在「茶、茶叶代用品、冰茶、茶饮料」商品上的注册违反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予以宣告无效,维持在其余核定商品上的注册。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并提交了该商标的来源以及经过使用已具有较高知名度的事实证据。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一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1089号行政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不服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作出(2020)京行终3768号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该商标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裁定。
法院认为:根据相关公众的通常认识,作为茶叶的品种名称,只有普洱茶、乌龙茶、黑茶、白茶等,「曼松茶」本质上是对曼松王子山茶、背阴山茶的简略称呼,即使历史上曼松曾以倚邦茶山脉的「贡茶」产地所记载,但以现在的相关公众通常认知,并佐以各行业协会及研究会出具的说明,曼松茶尚不足以认定为茶叶的品种名称。根据记载,曼松贡茶主要长在曼松王子山,新中国成立前,王子山的茶园几乎毁尽,茶园烧后地用来种粮食,可见曼松贡茶在历史上的知名度早已不能延及现在的产地及市场。虽然茶类商品及服务通常与相应的地理位置紧密相连,但根据在案事实,在该商标申请日前,尤其是该公司在二〇〇七年投资开发王子山和背阴山之前,曼松仅为一村落名称,并不是相关公众熟知的茶叶产地,相关史料记载仅为沉睡的历史文化,在无曼松茶实际产品推向市场并予广泛流通的情况下,相关公众亦不会当然地将曼松自然村识别为茶叶产地。该公司于二〇〇七年承包王子山、背阴山后,建立茶园,重新在当地开始茶叶种植和生产,并推动政府对于王子山、背阴山的古树进行保护,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在此背景下,该商标得以申请注册,并经过该公司的大力推广和宣传,为社会公众所接受和知晓,继而成为云南普洱的又一山头茶。可见,先有该商标进行使用,才有相关公众对曼松茶的产地认知,再有曼松茶的来源识别。因此,以该商标申请注册日为判断标准,「曼松」使用在「茶、茶叶代用品、冰茶、茶饮料」商品上,尚不足以被相关公众认知为茶叶产地等特点的直接描述。该公司将历史沉浸的曼松茶重新推进市场,进入社会公众视野,对曼松品牌的盘活并使用做出了贡献,应予倡导。该商标的注册和使用,赋予了「曼松」除村落以外的第二含义,即表征特定茶叶的品质和来源,该含义有别于地名,并指向该公司;当然,这并不妨碍「曼松」自然村的茶农正当使用「曼松」村落名称。
二、裁判要点提炼
诉争商标虽系村落名称,但如商标权人通过注册和使用,赋予了诉争商标除村落名称以外表征商品来源的第二含义,则诉争商标应予以维持有效。
判断地名是否构成商品产地等特点的直接描述,应以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日为判断标准;在该日期之前,该地名仅为一村落名称、并非相关公众熟知的产地,相关史料记载亦仅为沉睡的历史文化的,不构成直接描述。
三、赵律师点评
「先有商标,后有产地」:一个反过来的故事
一般的「地名商标」案,故事是这样的: 这个地方本来就有名,有人把它注册成商标,想把公共资源占下来。 结论:无效。 本案的故事,是反过来的。 一个村子,叫曼松。历史上曾经是贡茶产地,但新中国成立前,那里的茶园几乎毁尽,地被烧了种粮食。 判决写得很清楚: 「新中国成立前,王子山的茶园几乎毁尽,茶园烧后地用来种粮食,可见曼松贡茶在历史上的知名度早已不能延及现在的产地及市场。」 这句话很重要:「历史上的知名度,不能延及现在的市场。」 为什么? 因为商标保护的是「现在的消费者认知」,不是「历史的荣光」。 一个断了六十年的名声,在今天的市场上等于零。 然后是二〇〇七年,一家茶叶公司承包了王子山、背阴山,建茶园、种茶、推着政府保护古树、带动当地经济。 判决对此的评价很正面: 「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将历史沉浸的曼松茶重新推进市场,进入社会公众视野,对曼松品牌的盘活并使用做出了贡献,应予倡导。」 「盘活」这个词用得好。 一个死了的名字,是这家公司把它救活的。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顺序: 一般情况:先有产地名声 → 有人抢注 → 判无效。 本案:先有公司投资 → 做出产品 → 打出名声 → 才申请商标。 判决把这个顺序点破了: 「可见,先有诉争商标进行使用,才有相关公众对曼松茶的产地认知,再有曼松茶的来源识别。」 三步:用商标 → 有产地认知 → 有来源识别。 注意第一步是「使用商标」。 也就是说:在消费者心里,「曼松」这个名字和这片茶的联系,是这家公司用产品建立起来的,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 所以它不属于「占用公共资源」,而属于「创造资源」。 这就是本案与一般地名商标案的分野。
「沉睡的历史文化」这句话,是本案的灵魂
判决里有一句话,我觉得是全案写得最好的: 「相关史料记载仅为沉睡的历史文化。」 「沉睡的历史文化」——这六个字,把「历史」和「现实」的关系讲透了。 什么叫「沉睡」? 就是它还在,但没有人用它,没有人靠它生活,没有人因为它而买东西。 一个地名,如果只是「志书上写过」,那它在市场上是不存在的。 它不构成「产地」——因为「产地」这个概念,必须有一批实际的商品在那里生产、流通、被消费者认知。 判决的推理是: 「在无曼松茶实际产品推向市场并予广泛流通的情况下,相关公众亦不会当然地将曼松自然村识别为茶叶产地。」 「无实际产品」「未广泛流通」——两个否定条件。 没有产品、没有流通,就没有「产地」这回事。 这一句话,对很多「地方特产」的争议都有用。 实务中常见的情形是: 某个村、某个山头,历史上出过好东西,但现在没人做了。 有人把它注册成商标,开始做起来,做出名了。 然后村里人或者别人说「这是我们那儿的地名,你不能独占」。 本案的答案是:可以独占,但有边界。 边界在哪?判决写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 「当然,这并不妨碍『曼松』自然村的茶农正当使用『曼松』村落名称。」 这句话是两个权利的平衡: 商标权人的: 你可以用「曼松」做商标,阻止别人在茶叶上用它做商标。 村民的: 你们可以正当使用「曼松」这个地名,说明自己的茶产自哪里。 这个区分在实务上叫「商标性使用」和「地名性使用」的区别: 商标性使用——把「曼松」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当牌子用。 这是商标权人的地盘。 地名性使用——在包装上写「产地:曼松」或者在地址栏写「曼松村」。 这是村民的权利。 这条界线很重要,因为它同时保护了两边: 商标不被泛化,村民不被断生路。
给「地方特产」创业者的一堂课
本案对一个群体特别有用:那些想把家乡的好东西做成品牌的人。 他们常遇到的困境是: 想做品牌,但地名是公共的,注册不了; 不注册,做起来就被别人抄。 本案给了一条路径,但这条路径有前提: 前提一:这个地名在申请日之前,不能已经是「相关公众熟知的产地」。 如果是(比如「西湖龙井」「五常大米」),那它就是产地名称,注册不了。 如果不是(像本案的曼松,只是一个村名,没有实际的茶产品流通),那就有机会。 前提二:你得真的把它做起来。 本案的公司二〇〇七年承包,建茶园、种茶、推广、宣传,做了六年才申请商标。 判决认定的关键事实是「经过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力推广和宣传,为社会公众所接受和知晓」。 「为社会公众所接受和知晓」——这是「第二含义」的核心。 而第二含义必须靠使用获得,不能靠申请获得。 前提三:你得接受「村民还能用」。 这条很多人不理解:我注册了商标,为什么村里人还能用这个名字? 因为地名本身不属于任何人。 你拿到的是「在茶叶商品上把它当商标用」的权利,不是「这个名字归你了」的权利。 给创业者的三条实操建议: 一,先做产品,再做商标。 这听起来违反常识(通常说「先注册再推广」),但对地名商标,顺序很重要。 因为你要证明的是「这个名字通过我的使用,才和这个产品建立了联系」。 那就必须先有使用。 二,把「使用证据」当资产管理。 承包合同、种植记录、生产记录、销售发票、广告投放、媒体报道、获奖证书——这些东西要按时间归档。 因为将来打无效,你要证明的是「在申请日之前,我已经把它做起来了」。 三,包装上要把「区分」做足。 既然村民也能用这个地名,你就得让消费者分得清「哪家是你的」。 靠什么?靠你的商标图形、你的包装设计、你的溯源码、你的品牌故事。 判决说「该含义有别于地名,并指向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指向」这两个字,就是你要做出来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地名是大家的,品牌是自己的。 你能独占的,永远只是「你把它做出来的那部分」。
一个村子名,如果历史上出名、后来断了、在申请商标时只是一片沉睡的旧事,那它就不是「产地名称」。有人把它重新做起来、做出名声,就获得了「第二含义」,商标可以维持——但村民仍然可以正当使用这个地名。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诉称: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商评字[2019]第169107号《关于第933512X号“曼松”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下以简称被诉裁定),认定诉争商标“曼松”为茶叶等商品的产地及来源,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且诉争商标经过原告在茶叶及其相关商品上长期使用已取得显著特征,可以起到标识商品来源的作用。此外,被告对原告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交的补充证据未予审查,存在程序违法。
综上,请求法院撤销被诉裁定,并判令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
国家知识产权局辩称:被诉裁定认定诉争商标在“茶、茶叶代用品、冰茶、茶饮料”商品上的注册违反2001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2001年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对其予以宣告无效,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作出程序合法,原告的起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诉争商标为第933512X号“曼松”商标,2013年12月27日核准注册在茶、茶叶代用品等商品上,权利人为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针对诉争商标,石某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作出被诉裁定,认为诉争商标在“茶、茶叶代用品、冰茶、茶饮料”商品上的注册违反2001年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予以宣告无效;维持在其余核定商品上的注册。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对此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并提交了诉争商标的来源以及经过使用已具有较高知名度的事实证据。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4月21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1089号行政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24日作出(2020)京行终3768号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诉争商标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裁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根据相关公众的通常认识,作为茶叶的品种名称,只有普洱茶、乌龙茶、黑茶、白茶等,曼松茶本质上是对曼松王子山茶、背阴山茶的简略称呼,即使历史上曼松曾以倚邦茶山脉的“贡茶”产地所记载,但以现在的相关公众通常认知,并佐以各行业协会及研究会出具的说明,曼松茶尚不足以认定为茶叶的品种名称。
根据记载,曼松贡茶主要长在曼松王子山,新中国成立前,王子山的茶园几乎毁尽,茶园烧后地用来种粮食。可见,曼松贡茶在历史上的知名度早已不能延及现在的产地及市场。虽然茶类商品及服务通常与相应的地理位置紧密相连,但根据在案事实,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尤其是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在2007年投资开发王子山和背阴山之前,曼松(蛮松)仅为一村落名称,并不是相关公众熟知的茶叶产地,相关史料记载仅为沉睡的历史文化,在无曼松茶实际产品推向市场并予广泛流通的情况下,相关公众亦不会当然地将曼松自然村识别为茶叶产地。
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于2007年承包王子山、背阴山后,建立茶园,重新在当地开始茶叶种植和生产,并推动政府对于王子山、背阴山的古树进行保护,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在此背景下,诉争商标得以申请注册,并经过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力推广和宣传,为社会公众所接受和知晓,继而成为云南普洱的又一山头茶。可见,先有诉争商标进行使用,才有相关公众对曼松茶的产地认知,再有曼松茶的来源识别。因此,以诉争商标申请注册日为判断标准,“曼松”商标使用在“茶、茶叶代用品、冰茶、茶饮料”商品上,尚不足以被相关公众认知为茶叶产地等特点的直接描述。
商标的识别作用在于使用。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将历史沉浸的曼松茶重新推进市场,进入社会公众视野,对曼松品牌的盘活并使用做出了贡献,应予倡导。诉争商标的注册和使用,赋予了“曼松”除村落以外的第二含义,即表征特定茶叶的品质和来源,该含义有别于地名,并指向某茶叶股份有限公司。当然,这并不妨碍“曼松”自然村的茶农正当使用“曼松”村落名称。诉争商标虽系村落名称,但如商标权人通过注册和使用,赋予了诉争商标除村落名称以外表征商品来源的第二含义,则诉争商标应予以维持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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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京行终3768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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