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服饰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等商标权无效宣告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服饰有限公司系「吉普盾」商标的商标权人,该商标注册使用在第十八类的手提包、伞等商品上,申请日为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核准日为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某美国有限公司系「吉普」及其外文系列注册商标的商标权人,上述商标均核定使用在第十八类的手提包、伞、行李箱等商品上,其中最早的一件申请日为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九日。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某美国有限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诉争商标无效。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一日作出裁定,以诉争商标与三件引证商标已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规定之情形为由,宣告诉争商标无效。某服饰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2134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上诉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作出(2020)京行终30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申572号行政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
法院认为:诉争商标为文字商标「吉普盾」,三件引证商标分别为「吉普」及其外文对应形式。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美国有限公司的三件引证商标与「吉普」商标均为其有效注册商标,且经过长期使用和宣传推广,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和知名度,外文「吉普」与汉字「吉普」已经形成对应关系;诉争商标完整包含「吉普」。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虽一为中文一为外文,但对于相关公众来说二者已形成对应关系,因此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在呼叫、整体效果等方面近似,已构成近似商标。在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各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构成相同或者类似商品的情况下,易造成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故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规定之情形。某服饰有限公司主张「吉普盾」的独特含义为「吉祥天下、普惠大众、盾保平安」,但该含义并非「吉普盾」一词的固有含义,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不宜将该含义与引证商标进行相应的比对。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标权人或者商标申请人主张诉争商标具有独特含义,但该含义并非诉争商标固有的含义、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的,不宜将该含义与引证商标进行相应的比对。
外文商标与中文商标已形成稳定对应关系的,即使一为中文一为外文,仍可认定在呼叫、整体效果等方面近似,构成近似商标。
三、赵律师点评
中文和英文,怎么就成了「近似」
商标近似的常规判断,是在「同一种语言内」比的。 中文比中文——看字形、读音、含义。 外文比外文——看字母组合、读音、含义。 本案跨了语言:中文的「吉普盾」,对着外文的「吉普」系列。 为什么能比?判决给了一个桥梁:「对应关系」。 「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美国有限公司的三件引证商标与『吉普』商标均为其有效注册商标,且经过长期使用和宣传推广,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和知名度,外文『吉普』与汉字『吉普』已经形成对应关系。」 注意这个「对应关系」是怎么形成的:长期使用 + 宣传推广 + 有一定知名度。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为什么? 因为「对应」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一个外文词,如果在中国市场上从来没人见过,那中文里怎么叫它,都是各叫各的。 但如果它在中国卖了三十年、广告打了几十年,那中国消费者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叫法。 这个叫法,就是「对应关系」。 判决的推理链是这样的: 第一步,外文与中文对应。 ——消费者看到外文,会念成那两个字。 第二步,诉争商标完整包含中文。 ——「诉争商标完整包含『吉普』。」 第三步,得出近似结论。 ——「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虽为中文和英文,但对于相关公众来说『吉普』与『吉普』已形成对应关系。 因此,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在呼叫、整体效果等方面近似,已构成近似商标。」 请注意「呼叫」这个词。 它是商标近似判断的三个维度之一(形、音、义)。 「吉普盾」的呼叫,起头就是「吉普」。 消费者念出来,前两个字和引证商标一样。 这就是「音」上的近似。 而「音」在购买场景里,往往比「形」更重要——因为很多商品是口头推荐的、电话订货的、听人说的。 这条规则在实务中很常用,举几个类似的: 「某某可乐」对外文可乐品牌——中文译名对应。 「某某奔驰」对那个德国汽车品牌——中文译名对应。 「某某苹果」对那个水果公司——中文译名对应。 凡是「知名外文品牌 + 其中文译名」的组合,都受这条规则保护。 你不能因为在中文译名后面加两个字,就说「这是另一个商标」。
「吉祥天下、普惠大众、盾保平安」为什么没被采纳
这一节讲的是本案最实用的一条规则,也是很多被告会踩的坑。 被告的抗辩是:「吉普盾」有它自己的含义——「吉祥天下、普惠大众、盾保平安」。 这个解释,读起来还挺顺:吉 = 吉祥,普 = 普惠,盾 = 盾牌保护。 三个字各有各的好意头。 判决把它驳了,理由只有一句,但很锋利: 「某服饰有限公司主张『吉普盾』的独特含义为『吉祥天下、普惠大众、盾保平安』,但该含义并非『吉普盾』一词的固有含义,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 两个否定: 第一,「非固有含义」。 ——这个词本来没有这个意思,是你自己拆出来的。 第二,「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 ——就算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消费者不知道。 然后是最关键的结论: 「不宜将该含义与引证商标进行相应的比对。」 「不宜」两个字,等于说: 你这套解释,在比对里不加分。 为什么法律这么严? 因为如果允许「事后解释含义」,那所有商标都能被解释出花来。 任何一个词,你都能拆成几个字,每个字给个好意头。 「某某」可以是「兴旺发达」,「某某」可以是「平安顺遂」。 这样一来,「近似判断」就彻底失效了——因为每个被告都能说「我这个词另有深意」。 所以规则必须是:看「固有含义」和「公众认知」,不看「申请人的解释」。 什么叫「固有含义」? 就是这个词在词典里、在日常使用中,本来是什么意思。 「苹果」的固有含义是水果。 用作电脑商标,是「第二含义」。 但只要这个第二含义已经被公众接受,就受保护。 「吉普盾」的固有含义是什么? 判决没有明说,但「吉普」是一个已有的品牌名,「盾」是一个常见的商品后缀(比如「某某盾」的防护类产品)。 组合起来,消费者更可能理解成「吉普牌的盾」,而不是「吉祥普惠保平安」。 给起名的人三条实在话: 一,不要指望「事后赋予含义」来救商标。 起名的时候,就要想清楚:这两个字连起来,消费者第一眼会想到什么? 如果第一眼想到的是别人的牌子,那就换。 因为你心里的小算盘,法院不看。 二,如果要用「好意头」起名,最好用「固有搭配」。 「福」字开头、「祥」字结尾、「安」「泰」「和」——这些是中国人熟悉的好词。 用这些,不容易撞到别人的品牌。 三,反过来,如果你是维权方: 遇到被告说「我这词另有含义」,不用慌。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这个含义在词典里有吗?在广告里长期用过吗?消费者调查支持吗? 三个都没有,那他就是在编。
中英对应对维权方的价值:一条跨语言的通道
本案对品牌方有一个很实际的启示:中文译名要单独注册,而且要早。 为什么? 因为外文商标在中国的保护,是靠「对应关系」撑起来的,而「对应关系」需要证据。 如果你只注册了外文,没注册中文,那将来打中文仿冒,你得先证明「我的外文和这个中文是对应的」。 这个证明不难,但要做:销售记录、广告、包装、媒体报道、消费者认知调查。 如果你把中文也注册了,那就不用证明对应关系了——直接按「中文对中文」比。 简单得多。 所以标准做法是「三件套」: 外文商标 + 中文译名 + 拼音。 三个都注册,三个都能单独维权。 本案的原告就是这么做的: 判决提到「三件引证商标与『吉普』商标均为其有效注册商标」——外文有,中文也有。 这一手让它在诉讼里非常主动: 它既可以主张「外文被摹仿」,也可以主张「中文被完整包含」。 两条路都通。 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值得学:本案是「完整包含」。 「吉普盾」完整包含「吉普」 ——三个字里有两个字是别人的。 在商标审查里,「完整包含」是高风险情形。 因为消费者容易认为「这是那个牌子的一个系列」。 所以反过来说,起名时有一条铁律: 不要在别人的品牌名后面加字。 「某某盾」「某某之家」「某某优品」「某某工坊」——这些加法,看起来是「差异化」,实际上是「往上贴」。 加字不改变「包含」这个事实。 最后一句话:商标起名,先查重,再谈创意。 一个好的名字,不该建立在别人的名字上。
中文名和外文名,只要长期使用形成了固定对应,就能互相「翻译」着比。「吉普盾」完整包含「吉普」,读音起头一样,就是近似;至于「吉祥普惠保平安」这种自己拆出来的好意头,消费者不知道,法院不算。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服饰有限公司系第1327526X号“吉普盾”商标(以下简称诉争商标)的商标权人,该商标注册使用在第18类的手提包、伞等商品上,其申请日为2013年9月23日,核准日为2016年6月28日,专用权期限至2025年2月6日。
某美国有限公司系第58126X号“JEEP”注册商标(以下简称引证商标一)的商标权人,该商标核定使用在第18类的手提包、伞等商品上,其申请日为1991年1月19日,核准日为1992年1月30日,专用权期限至2022年1月29日。
某美国有限公司系第1225561X号“Jeep”注册商标(以下简称引证商标二)的商标权人,该商标核定使用在第18类的行李箱、手提箱等商品上,其申请日为2013年3月13日,核准日为2015年6月14日,专用期限至2025年6月13日。
某美国有限公司系第1216572X号“JEEPSPIRITESTD 1941”注册商标(以下简称引证商标三)的商标权人,该商标核定使用在第18类的行李箱、手提箱等商品上,其申请日为2013年2月7日,核准日为2015年8月7日,专用权期限至2025年8月6日。
2017年11月20日,某美国有限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诉争商标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10月11日作出商评字[2018]第185961号关于第1327526X号“吉普盾”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以下简称被诉裁定),以诉争商标与引证商标一、引证商标二及引证商标三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商标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规定之情形为由,宣告诉争商标无效。
某服饰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8)京73行初12134号行政判决:驳回某服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某服饰有限公司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8日作出(2020)京行终30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服饰有限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31日作出(2021)最高法行申572号行政裁定:驳回某服饰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诉争商标为文字商标“吉普盾”,引证商标一为“JEEP”,引证商标二为“Jeep”,引证商标三为 “JEEPSPIRITESTD 1941” 。在案证据可以证明某美国有限公司的三引证商标与“吉普”商标均为其有效注册商标,且经过长期使用和宣传推广,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和知名度,英文字母“JEEP”与汉字“吉普”已经形成对应关系。
诉争商标完整包含“吉普”。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虽为中文和英文,但对于相关公众来说“JEEP”与“吉普”已形成对应关系。因此,诉争商标与各引证商标在呼叫、整体效果等方面近似,已构成近似商标。在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与各引证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构成相同或者类似商品的情况下,易造成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因此,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构成商标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规定之情形。某服饰有限公司主张“吉普盾”的独特含义为“吉祥天下、普惠大众、盾保平安”,但该含义并非“吉普盾”一词的固有含义,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某服饰有限公司关于诉争商标与引证商标不构成使用在相同或者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的主张不能成立。商标权人或者商标申请人主张诉争商标具有独特含义,但该独义并非诉争商标固有的含义,不为相关公众所熟知的,不宜将该含义与引证商标进行相应的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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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行申57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3-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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