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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姚某军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案

案号:(2018)京行终137号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 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19-02-0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争议商标由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于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十五日申请注册,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二十五类服装、婚纱等商品上,该商标由四个字母构成。二〇一五年十月九日,姚某军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主要理由为该商标容易让人想到不文明用语,作为商标使用在服装、帽子等商品上,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具有不良影响。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九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裁定,认定该字母组合在网络等社交平台上广泛使用,含义消极、格调不高,用作商标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易产生不良影响;注册人虽称该商标是指一句英文短句的首字母缩写,但提交的证据尚难以证明该含义已为社会公众所广为认知,相反社会公众更易将其认知为不文明用语,遂依照二〇〇一年修正的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裁定该商标予以宣告无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作出(2016)京73行初6871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其上诉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二月三日作出(2018)京行终13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争议商标由四个字母构成,虽然该字母组合并非固定的外文词汇,但是结合在行政审查阶段提交的部分形成于争议商标申请注册日前的相关网页截图,以及考虑到我国网络用户数量规模之大、网络与社会公众生活密切相关等因素,在网络环境下已经存在特定群体对该字母组合指代为具有不良影响含义的情形下,为了积极净化网络环境、引导青年一代树立积极向上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制止以擦边球方式迎合低俗、庸俗、媚俗行为,发挥司法对主流文化意识传承和价值观引导的职责作用,应认定争议商标本身存在含义消极、格调不高的情形。同时,考虑到注册人在使用争议商标时与一句外文表达一并使用,但其在申请争议商标的同时,还申请了其他格调低下的商标,故其以媚俗的方式迎合不良文化倾向的意图比较明显,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存在对争议商标进行低俗、恶俗商业宣传的情形。综合在案情形,原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关于该商标的注册违反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认定并无不当。判决同时归纳了判断「其他不良影响」应当注意的四个方面因素:判断主体应为社会公众,不宜仅限定为诉争商标指定使用商品的相关公众;判断时间原则上应以申请注册时为准,核准注册日之后含义的确定应当兼顾公共利益、行政信赖利益及个人权利之间的平衡;含义的判断一般以标志的固有含义为基础,可以依据具有公信力的出版资料或者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进行判断,申请主体的使用行为可以作为辅助因素;主张标志具有「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主体负有举证责任。

二、裁判要点提炼

诉争商标标志是否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判断主体应为社会公众,不宜仅限定为诉争商标指定使用商品的相关公众;判断时间原则上应以申请注册时为准。

「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判断一般以标志的固有含义为基础,可以依据具有公信力的出版资料或者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进行判断,诉争商标申请主体的使用行为可以作为含义认定的辅助因素;主张标志具有「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主体负有举证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四个字母,为什么能构成「不良影响」

这个案子的商标是四个字母——在网络语境里,是一句脏话的拼音首字母。 注册人的辩解是:这四个字母代表一句励志的英文短句,意思是「我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判决怎么看这个辩解? 它先承认了一半: 「虽然该字母组合并非固定的外文词汇。」 ——这四个字母确实不是一个现成的英文单词。 但接着就转了: 「但是结合……相关网页截图,以及考虑到我国网络用户数量规模之大、网络与社会公众生活密切相关等因素,在网络环境下已经存在特定群体对该字母组合指代为具有不良影响含义的情形下……应认定争议商标本身存在含义消极、格调不高的情形。」 这段话里有三个关键判断: 一,「网络环境」也算「社会公众」的认知场域。 有人可能会说:这只是网上的说法,不算「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 判决否掉了这个说法。 它的理由是「我国网络用户数量规模之大、网络与社会公众生活密切相关」——网民就是公众,网络语言就是社会语言。 这一条很重要,因为它承认了「网络亚文化」可以进入法律的视野。 过去很多案子,当事人会说「这只是小众梗」。本案说:在中国,网络不小众。 二,「特定群体」的用法就能构成不良影响。 判决原话是「已经存在特定群体对该字母组合指代为具有不良影响含义的情形」。 注意是「存在特定群体」,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这个门槛比「普遍认知」低。 为什么可以低? 因为不良影响的判断,看的是「这个标志会不会污染公共环境」,不是「多少人被误导」。 只要有相当一部分人这么用,它就已经是那个意思了。 三,「擦边球」本身就是要治的对象。 判决写:「为了积极净化网络环境、引导青年一代树立积极向上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制止以擦边球方式迎合低俗、庸俗、媚俗行为,发挥司法对主流文化意识传承和价值观引导的职责作用。」 「擦边球」这个词,是本案的定性核心。 什么叫擦边球? 就是这个词本身有正当解释,但注册人心里想的是那个不正当的意思。 法律对擦边球的态度是:不容忍。 因为它利用的正是「表面正当」这层皮。

判断「不良影响」的四个要素,可以直接当清单用

本案判决在最后归纳了四条,这是它被列为参考案例的主要原因。这四条构成一套完整的判断方法: 要素一,判断主体:社会公众,不是「相关公众」。 「『其他不良影响』的判断主体应为社会公众,不宜仅限定为诉争商标指定使用商品的相关公众。」 这一条很关键,因为它把「不良影响」和「商标近似」彻底分开了: 商标近似——看「相关公众」(买这类东西的人)。因为要考虑「会不会买错」。 不良影响——看「社会公众」(所有人)。因为要考虑「会不会污染环境」。 这个区别有实际后果: 一个商标用在「成人用品」上,相关公众是特定人群;但「不良影响」还是要按全社会来判断。 不能因为「只有特定人看到」就放行。 要素二,判断时间:原则上以申请注册时为准。 「诉争商标标志或其构成要素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判断时间,原则上应以申请注册时为准,若核准注册时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可以予以认定,核准注册日之后含义的确定应当兼顾公共利益、行政信赖利益及个人权利之间的平衡。」 这一段写得很细,三层: 原则:申请时。 ——你申请的那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就按那天算。 例外:核准时。 ——如果核准时已经有了不良含义,也可以认定。 核准之后的:要平衡。 ——注册之后才变脏的词,不能一律拿来打商标。 因为权利人是无辜的(他注册的时候这词还干净),这里有「信赖利益」要保护。 这个「平衡」的表述很重要,它避免了「语言变化无常 → 商标随时可能被撤」的荒谬结果。 要素三,含义基础:固有含义为主,使用行为为辅。 「『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判断一般以标志的『固有含义』为基础,可以依据具有公信力的出版资料或者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进行判断,诉争商标申请主体的使用行为可以作为含义认定的辅助因素。」 三个层次: 基础:固有含义。 ——词典里、公认的意思。 依据:公信力出版资料、社会公众普遍认知。 辅助:申请人的实际使用。 第三条在本案里起了大作用。 判决写:「考虑到虽然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在使用争议商标时,与英文表达一并使用,但其在申请争议商标的同时,还申请了另一个读音不雅的商标,故其以媚俗的方式迎合不良文化倾向的意图比较明显,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存在对争议商标进行低俗、恶俗商业宣传的情形。」 这一手很漂亮:你说这四个字母是励志的?那你怎么还注册了一堆脏话拼音? 「一并使用」这个辩解,反而成了反证。 因为真正干净的名字,不需要每次都配一段解释。 要素四,举证责任在主张方。 「主张标志具有『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主体负有举证责任。」 这一条是给注册人的保护。 不能因为「我觉得这词不好」就无效,得拿出证据:网页截图、社会调查、媒体报道。 本案的请求人拿的正是「形成于申请注册日前的相关网页截图」——时间点卡得很准。

给起名的人三句实在话

这个案子对做品牌的人,是一堂「起名风险课」。 第一,别用「看起来像缩写」的词。 四个字母、三个字母的组合,在中文语境里很容易被读成别的东西。 尤其是在网络上已经形成固定含义的组合,风险极高。 判断方法很简单:把这个组合丢进搜索框,看看出来什么。 如果前几页都是那个不雅的意思,就别用。 第二,「我有正当解释」不是护身符。 本案的注册人有解释(一句励志英文),而且解释得通。 但判决用的是「社会公众更易将其认知为不文明用语」这条。 规则是:你的解释要成立,得证明「这个含义已为社会公众所广为认知」。 本案他没证到。证不到,那就按公众认知算。 所以真正的护身符不是「解释」,是「公众认知」。 第三,别在边上试探。 判决说得很明白:「制止以擦边球方式迎合低俗、庸俗、媚俗行为。」 「擦边球」这条路,商业上曾经有效——因为争议本身带来流量。 但法律上越来越不通。 而且代价很大:商标被无效,意味着你在这个标上投的广告、开的店、做的包装,全部打水漂。 本案的注册人,二〇一一年注册,二〇一六年被提无效,二〇一九年终审。 八年,一个商标的生命周期就这么过去了。 最后说一句反向的话:这个条款也在保护正经起名的人。 因为如果脏词可以注册,那干净的名字就会被挤掉。 好词是有限的,市场秩序需要有人守。 一句话总结:商标是要挂在门头上的字,不是用来测试底线的地方。

四个字母只要在网络上已经固定指代不雅含义,就构成「不良影响」,不能注册。「我这是一句励志英文的首字母」这种解释,如果公众不认,就不算数。判断看全社会、看申请那天、看这个词本来的意思,而不是看你怎么解释。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上诉人)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诉称:一、第895489X号“MLGB”商标(简称争议商标)中的“MLGB”系国内潮流文化服装品牌NPC店铺的原创品牌,其含义为“My Life’s Getting Better”,汉语译文为“我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不存有害社会主义道德风尚的含义。二、虽然“MLGB”在网络环境下有人将它指代不文明用语,但远没有在社会公众中普遍流传、使用。并且,网络用语通常含义并不固定,不能证明它们之间有固定的对应关系。三、“MLGB”在全部四十类商品上均获得了注册,大量类似情况的商标已经获得注册,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也应该采取相同标准。

而且,在争议商标核准注册后,基于对商标授权行为真实性、合法性的信赖,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一直持续不断的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品牌建设,撤销争议商标,将使得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多年积累的品牌商誉和市场价值面临毁损。故请求判令:撤销商评字[2016]第93833号《关于第895489X号“MLGB”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裁定),责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

被告(被上诉人)商标评审委员会辩称:被诉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作出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姚某军述称:一、争议商标使用范围是中国大陆,在中国大陆的语境中不会将争议商标理解为“My Life’s Getting Better”,而会理解为不文明用语的含义。二、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注册争议商标具有恶意。除本案争议商标外,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同时注册了“caonima”“草泥马”等多个格调低下的商标。三、争议商标注册在第25类鞋、帽等商品上,均为公众在公开场合使用的商品,容易扩大争议商标本身的不良影响。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争议商标由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于2010年12月15日申请注册,2011年12月28日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25类服装、婚纱等商品上。

2015年10月9日,姚某军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起注册商标无效宣告申请,并提交了相关证据。主要理由为:争议商标容易让人想到不文明用语,作为商标使用在服装、帽子等商品上,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具有不良影响。

2016年11月9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裁定,认定:争议商标的字母组合在网络等社交平台上广泛使用,含义消极、格调不高,用作商标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易产生不良影响。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称争议商标是指“My Life’s Getting Better”,但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提交的证据尚难以证明该含义已为社会公众所广为认知,相反的,社会公众更易将“MLGB”认知为不文明用语。商标评审委员会依照2001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裁定:争议商标予以宣告无效。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7年11月16日作出(2016)京73行初687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提出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3日作出(2018)京行终13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争议商标由字母“MLGB”构成,虽然该字母并非固定的外文词汇,但是结合姚某军在行政审查阶段提交的部分形成于争议商标申请注册日前的相关网页截图,以及考虑到我国网络用户数量规模之大、网络与社会公众生活密切相关等因素,在网络环境下已经存在特定群体对“MLGB”指代为具有不良影响含义的情形下,为了积极净化网络环境、引导青年一代树立积极向上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制止以擦边球方式迎合“三俗”行为,发挥司法对主流文化意识传承和价值观引导的职责作用,应认定争议商标本身存在含义消极、格调不高的情形。

同时,考虑到虽然上海某客贸易有限公司在使用争议商标时,与英文表达一并使用,但其在申请争议商标的同时,还申请了“caonima”等商标,故其以媚俗的方式迎合不良文化倾向的意图比较明显,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存在对争议商标进行低俗、恶俗商业宣传的情形。因此,综合在案情形,原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关于争议商标的注册违反2001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认定并无不当。诉争商标标志是否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应当注意以下四方面因素:

1.“其他不良影响”的判断主体应为社会公众,不宜仅限定为诉争商标指定使用商品的相关公众;

2.诉争商标标志或其构成要素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判断时间,原则上应以申请注册时为准,若核准注册时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可以予以认定,核准注册日之后含义的确定应当兼顾公共利益、行政信赖利益及个人权利之间的平衡;

3.“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判断一般以标志的“固有含义”为基础,可以依据具有公信力的出版资料或者社会公众的普遍认知进行判断,诉争商标申请主体的使用行为可以作为含义认定的辅助因素;

4.主张标志具有“其他不良影响”含义的主体负有举证责任。

案号:(2018)京行终137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02-0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07)。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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