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祁门县祁门某协会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第三人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商标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〇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祁门县祁门某协会向商标局提出「祁门红茶及图」(指定颜色)商标的注册申请,于初审公告期内被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提出异议申请,商标局经审查决定予以核准,核定使用在第三十类茶、茶叶代用品等商品上,专用权期限自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七日至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六日。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针对该商标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争议申请,请求将该地理标志所标示地区的覆盖范围由祁门县所辖行政区划内调整为贵池、东至、祁门、石台、黟县境内,并撤销该商标注册。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裁定认为,祁门某协会以「祁门红茶」地理标志作为证明商标申请注册时,将该地理标志所标示地区仅限定在祁门县所辖行政区划的做法违背了客观历史,违反了申请商标注册应当遵守的诚实信用原则,构成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所指以欺骗手段取得注册之情形,裁定该商标予以无效宣告。祁门某协会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作出(2015)京知行初字第6629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作出(2017)京行终3288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祁门某协会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虽然祁门某协会在提出商标注册申请时,并不存在提交虚假文件骗取商标注册的行为,其申请注册该商标也不属于无实际使用意图而抢注商标的情形,但是,有关「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的不同认识是客观存在的,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在该商标尚未核准注册前已提出异议,安徽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就此还召集包含双方在内的相关单位进行了协调并形成了会议纪要,即使祁门某协会事后不同意该会议纪要的内容,但其对产区地域范围存在争议这一事实是明确知悉的。而且根据双方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祁门红茶」产区范围历来存在不同认识,即存在大、小「祁门红茶」产区的不同认识。该商标仅仅将该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地域范围划定在安徽省祁门县行政区域内,虽然符合小「祁门红茶」产区的地域范围,且有二〇〇四年安徽省农业委员会的相关证明文件予以佐证,但是,却明显与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大「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不一致。因此,在缺乏充分证据和论证的情况下,如果仅仅按照存在争议的两种观点中的一种观点来确定使用该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商品的产区范围,则是人为地改变历史上已经客观形成了的「祁门红茶」存在产区范围不同认识的市场实际,是缺乏合理性的。祁门某协会在明知存在上述争议的情况下,未全面准确地向商标注册主管机关报告该商标注册过程中存在的争议,尤其是在对方按照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会议纪要的要求撤回商标异议申请的情况下,仍以不作为的方式等待商标注册主管机关核准该商标的注册,这种行为明显违反了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人所负有的诚实信用义务,构成二〇〇一年商标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的情形,该商标依法应予无效宣告。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所确定的使用该商标的商品的产地,应当与该地理标志的实际地域范围相一致。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人在提交商标注册申请文件方面,负有较之于普通的商品商标、服务商标注册申请人更多的诚实信用义务。
提交虚假文件或者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而取得商标注册的,构成「以欺骗手段」取得注册;未尽到积极作为义务,未向商标注册主管机关全面准确报告客观情况而取得商标注册的,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县,还是五个县:地理标志最要命的那条线
地理标志商标有个特点:它保护的不是「谁做的」,而是「哪儿产的」。 所以它有一个别的商标没有的问题:范围。 范围划大了——把不该算进来的地方算进来,本地真正的生产者受损。 范围划小了——把该算进来的地方排除在外,那些地方的茶农就失去了用这个名字的资格。 本案就是「划小了」引发的官司。 小范围的说法: 祁门红茶 = 祁门县产的。 依据是二〇〇四年安徽省农业委员会的一份证明文件。 协会按这个划,只圈了祁门县一个县。 大范围的说法: 祁门红茶 = 贵池、东至、祁门、石台、黟县这一片产的。 依据是历史形成的产区。 判决怎么处理这个争议?它没有直接说「谁对谁错」,它说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有关『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的不同认识是客观存在的。」 「客观存在」——这四个字,是本案的支点。 它不判断哪个观点正确,它只确认「这个争议是真的存在」。 然后推出后果: 「在缺乏充分证据和论证的情况下,如果仅仅按照存在争议的两种观点中的一种观点来确定……产区范围,则是人为地改变历史上已经客观形成了的『祁门红茶』存在产区范围不同认识的市场实际,是缺乏合理性的。」 「人为地改变市场实际」——这句话很重。 它说:你没有权利单方面把一条有争议的线,画成一条确定的线。 因为这条线一旦画定,影响的是五个县、无数茶农的饭碗。 所以本案的规则其实是: 当产区范围存在客观争议时,申请人不能自己选一个,当作没争议。 那正确做法是什么? 要么把争议解决清楚(拿出充分证据和论证),要么在申请时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主管机关。 本案输就输在后者。
他没造假,为什么还是「不正当手段」
本案最精妙的地方,是它区分了两种「不老实」。 第一种,叫「以欺骗手段」。 判决的解释是:「提交虚假文件或者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而取得商标注册的。」 本案的协会,属于这种吗? 判决明确说:「虽然祁门某协会在提出争议商标注册申请时,并不存在提交虚假文件骗取商标注册的行为。」 既然没造假,为什么还被无效? 因为第二种,叫「以其他不正当手段」。 判决的解释是:「未尽到积极作为义务,未向商标注册主管机关全面准确报告客观情况而取得商标注册的。」 请注意这里的区别: 「以欺骗手段」——做了不该做的(造假)。 「以其他不正当手段」——没做该做的(不报告)。 一个是「作为」,一个是「不作为」。 但后果一样。 为什么「不报告」也算不正当? 因为地理标志商标的申请人,身份特殊。 判决说:「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人在提交商标注册申请文件方面,负有较之于普通的商品商标、服务商标注册申请人更多的诚实信用义务。」 「更多的诚实信用义务」——这个「更多」,是本案的核心。 为什么地理标志要「更多」? 因为普通商标,损害的是某一个企业的利益;地理标志,影响的是一个地区所有生产者的利益。 协会不是「权利人」,是「管理人」。 它拿到的不是一个私权,是一个替一片产区的农户保管的公共资格。 所以它的义务更重: 它必须如实、全面地告诉主管机关「这里有什么争议」。 判决还摆了三个具体事实,证明协会是「明知」的: 一,「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在该商标尚未核准注册前已提出异议。」 ——有人反对过。 二,「安徽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就此还召集包含双方在内的相关单位进行了协调并形成了会议纪要,即使祁门某协会事后不同意该会议纪要的内容,但其对产区地域范围存在争议这一事实是明确知悉的。」 ——官方开过会,它知道。 三,「『祁门红茶』产区范围历来存在不同认识。」 ——这是历史事实,它作为协会不可能不知道。 三条加起来,「不知情」这个辩解就不成立了。 而它做了什么?判决写: 「尤其是在对方按照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会议纪要的要求撤回商标异议申请的情况下,仍以不作为的方式等待商标注册主管机关核准争议商标的注册。」 这一句是全案最重的一击。 对方撤了异议,是因为「按会议纪要的要求」——也就是「按官方的协调结果」。 而协会这边,一边参加了协调,一边不表态,等着商标自己核准下来。 这个「等」,在法律上就叫「以不作为的方式」。
地理标志商标,为什么是「替一片人保管」
本案对做地理标志的人,是一堂很实在的课。 先把地理标志的特殊性说清楚: 普通商标——一个主体、一个权利人。 谁注册,谁用。 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注册人是协会或者机构,使用者是产区内的所有合格生产者。 注册人自己不能用(作为证明商标,它只能许可别人用);符合条件的必须让用(不能拒绝)。 所以它本质上是「代管」。 判决说的「更多的诚实信用义务」,根子就在这里。 给协会和地方政府的三条实操建议: 一,申请之前,先把「范围」这件事谈清楚。 地理标志的划定,不能只看一份文件(本案就是只看了一份省级部门的证明)。要查历史、查县志、查行业惯例、查各方意见。 如果有争议,宁可在申请前多花一年协调,也不要在注册后被无效。 因为注册后被无效,前面的推广全白费。 二,如果确实有争议,务必如实报告。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它是本案的判决理由。 「报告了可能有争议」,最坏的结果是审查员要求补充材料;「不报告」,最好的结果是侥幸注册,最坏的结果是被无效。 风险完全不对称。 三,把「谁能用」的规则写清楚。 地理标志的争议,往往不是「要不要保护」,而是「谁有资格用」。 产区内的老茶农、新进入的企业、外地的加工厂——谁算「合格使用者」? 这些规则要在管理规则里写明,否则将来内部先打起来。 给茶农和产区企业的提醒: 地理标志是公共资源,但不是「免费的」。 它要求产区内所有使用者共同维护品质。一个人砸牌子,一片人受损。 最后一句话:地理标志不是「一个商标」,是「一份公约」。 它约束的不只是外人,更是自己人。 而公约最怕的,就是有人想按自己的意思划界。
地理标志划定产区,不能自己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范围。明知有争议却不报告、等着商标悄悄核准下来,即使没造假,也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因为这个商标不是私产,是替一片产区的农户代管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04年9月28日,祁门县祁门某协会(以下简称祁门某协会)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以下简称商标局)提出第429207*号“祁门红茶及图”(指定颜色)商标(以下简称争议商标)的注册申请,于初审公告期内被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提出异议申请,商标局经审查决定予以核准,核定使用在第30类“茶、茶叶代用品”等商品上,专用权期限自2008年11月7日至2018年11月6日。
2011年12月27日,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针对争议商标向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争议申请,请求:第一,将“祁门红茶”产区的覆盖范围由祁门县所辖行政区划内调整为贵池、东至、祁门、石台、黟县境内。第二,依照2001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2001年《商标法》)第41条第1款和第3款的规定,撤销争议商标注册。
2015年10月19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5]第84747号《关于第429207*号“祁门红茶”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以下简称被诉裁定)。该决定认为:祁门某协会以“祁门红茶”地理标志作为证明商标向商标行政机关申请注册时,将该地理标志所标示地区仅限定在祁门县所辖行政区划的做法违背了客观历史,违反了申请商标注册应当遵守的诚实信用原则,构成2001年《商标法》第41条第1款所指以欺骗手段取得注册之情形。
综上,商标评审委员会依照2001年《商标法》第41条第1款、2013年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2013年《商标法》)第44条第1款、第3款和第46条的规定,裁定争议商标予以无效宣告。
祁门某协会不服被诉裁定,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7年4月24日作出(2015)京知行初字第6629号行政判决,判决:一、撤销被诉决定;二、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京行终3288号行政判决,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祁门某协会的诉讼请求。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虽然祁门某协会在提出争议商标注册申请时,并不存在提交虚假文件骗取商标注册的行为,其申请注册争议商标也不属于无实际使用意图而抢注商标的情形,但是,有关“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的不同认识是客观存在的,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在争议商标尚未核准注册前已提出异议,安徽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就此还召集包含祁门某协会、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在内的相关单位进行了协调并形成了会议纪要,即使祁门某协会事后不同意该会议纪要的内容,但其对“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存在争议这一事实是明确知悉的。而且根据祁门某协会、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在商标评审阶段提交的证据材料,“祁门红茶”产区范围历来存在不同认识,即存在大、小“祁门红茶”产区的不同认识。
争议商标仅仅将该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地域范围划定在安徽省祁门县行政区域内,虽然符合小“祁门红茶”产区的地域范围,且有2004年安徽省农业委员会《关于祁门某协会申请办理“祁门红茶”证明商标的证明》等文件予以佐证,但是,却明显与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大“祁门红茶”产区地域范围不一致。因此,在缺乏充分证据和论证的情况下,如果仅仅按照存在争议的两种观点中的一种观点来确定使用“祁门红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商品的产区范围,则是人为地改变历史上已经客观形成了的“祁门红茶”存在产区范围不同认识的市场实际,是缺乏合理性的。
祁门某协会在明知存在上述争议的情况下,未全面准确地向商标注册主管机关报告该商标注册过程中存在的争议,尤其是在安徽某茶业有限公司按照安徽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会议纪要的要求撤回商标异议申请的情况下,其仍以不作为的方式等待商标注册主管机关核准争议商标的注册,这种行为明显违反了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人所负有的诚实信用义务,构成了2001年《商标法》第41条第1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的情形,争议商标依法应予无效宣告。
1.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所确定的使用该商标的商品的产地,应当与该地理标志的实际地域范围相一致。地理标志商标注册申请人在提交商标注册申请文件方面,负有较之于普通的商品商标、服务商标注册申请人更多的诚实信用义务。
2.提交虚假文件或者以其他方式弄虚作假而取得商标注册的,构成“以欺骗手段”取得注册;未尽到积极作为义务,未向商标注册主管机关全面准确报告客观情况而取得商标注册的,构成“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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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7)京行终3288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7-12-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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