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张某某诉A公司船员劳动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2015年3月9日,张某某到B公司所属的某858轮上任职船长。2017年11月24日,B公司将该轮转让给A公司,A公司办理所有权登记后将船名更为某898。2018年1月1日,张某某与A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约定由A公司雇请其担任某898轮船长,工资总额8000元/月,期限自2018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2019年1月1日双方续签。2019年2月3日,A公司安排张某某到另一船舶任职船长。
2019年3月23日,A公司股东上船指示该船全体船员下船,并将另一船舶的船员调至该船。张某某此后未再上船,双方发生争议。张某某起诉请求A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额外一个月工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养老保险费及少付工资等。张某某主张,用工主体从B公司变为A公司属于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其在B公司的工作年限应与在A公司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
武汉海事法院于2019年12月14日作出(2019)鄂72民初1446号民事判决:A公司支付张某某赔偿金25125元,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张某某上诉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14日作出(2020)鄂民终31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认为,B公司与A公司系两家独立的企业法人,张某某与B公司之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其提交的转账记录及船员服务簿不足以证明与B公司建立劳动关系,亦无证据表明其与A公司签约系受B公司安排,故工作年限不应合并计算。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两家公司系独立企业法人,劳动者在先后归属两家公司的同一船舶上工作,但其并未与前一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且与后一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并非受前一公司安排,此种情形不能认定为「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
主张工作年限合并计算的一方,应当就「非因本人原因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仅凭个人转账记录、船员服务簿,不足以证明与前一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亦不足以证明两家公司构成关联企业。
三、赵律师点评
一条船换了东家,船长留了下来
2015年3月9日,张某某上船,任船长。船叫某858,登记在B公司名下。
他在船上干了两年多。
2017年11月24日,B公司把这条船卖给了A公司。A公司办了所有权登记,把船名改成某898。
船换了东家,船长没走。这在航运业是常态——船是资产,船员是干活的人,资产转手,人不一定跟着走,但很多时候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2018年1月1日,张某某与A公司签了劳动合同。合同写得很具体:A公司雇请张某某担任某898轮船长,工资总额8000元每月,期限一年,从2018年1月1日到2018年12月31日。
2019年1月1日,双方续签,条款基本一样。
2019年2月3日,A公司把他调到了另一条船——首翔999轮,还是船长。
2019年3月23日,A公司的股东上了首翔999轮,当场指示:这条船的全体船员下船,某898轮的船员调过来,首翔999轮船员的工资发到3月31日。
一句话,张某某的工作没了。
他起诉了A公司,一次提了五项请求: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93500元;额外一个月工资9500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82125元;养老保险费22363元;少付的工资2558元。
这些数字怎么算出来的,判决书没有逐项展开。但可以看出来,他的算法里有一个前提:他在B公司的那两年多,也要算进去。
如果只算在A公司的时间——2018年1月1日到2019年3月,一年零三个月;如果把B公司那两年多加上,接近四年。
年限不同,经济补偿差一倍不止。
这就是本案唯一的争点:同一个船长,同一条船,只是船换了东家,工龄算不算连着?
「工龄连续计算」这条规则,本来是给谁用的
先说这条规则本身。
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原用人单位已经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新用人单位在依法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计算支付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不再计算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
这条规则要解决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企业用「换主体」的方式清空工龄。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一个人在一家厂干了十年,厂子突然让他跟另一家新注册的公司重新签合同,工作地点没变、岗位没变、领导没变,只是合同上的公司名字变了。再过两年厂子要裁员,按新公司算,工龄两年,补偿两个月工资;按实际情况算,工龄十二年,补偿十二个月工资。
这条规则就是堵这个口子的:只要你是「非因本人原因被安排」过去的,工龄接着算。
那什么叫「非因本人原因被安排」?
本案裁判时适用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第二款,它列了五种情形:
第一种,劳动者仍在原工作场所、工作岗位工作,劳动合同主体由原用人单位变更为新用人单位;
第二种,用人单位以组织委派或任命形式对劳动者进行工作调动;
第三种,因用人单位合并、分立等原因导致劳动者工作调动;
第四种,用人单位及其关联企业与劳动者轮流订立劳动合同;
第五种,其他合理情形。
这五种情形,一条一条对着本案看。
顺便说一句,这部司法解释(四)已于2021年1月1日废止,内容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第二款吸收,五种情形的表述基本没有变化。现在办案子引的是解释(一),但看老案子要按当时有效的条文看。
工龄为什么值钱,值多少钱?算一遍就清楚了。
经济补偿的标准是: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支付半个月工资。月工资指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
违法解除的赔偿金,是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
本案张某某在A公司是一年零三个月。一年算一个月,三个月不满六个月算半个月,合计一个半月工资;违法解除翻倍,就是三个月工资的数额——25,125元。
如果把B公司那两年九个月加上,总计约四年,经济补偿约四个月工资,赔偿金约八个月工资。
这两组数差多少,一目了然。工龄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几个月工资。
所以本案要判断的,就是张某某的情况落不落进这五种里。
五种情形,本案一种都不占
第一种,「仍在原工作场所、工作岗位工作,劳动合同主体变更」。
这一条看着最像。船是同一条船——某858改名叫某898,物理上是同一艘;岗位也是同一个——船长。
但法院没有认定这一条成立。理由在于:这一条要求的是「劳动合同主体由原用人单位变更为新用人单位」,前提是原来有劳动合同。
本案的事实是:张某某与B公司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劳动合同。
没有合同,就谈不上「合同主体变更」。这是本案在事实层面最关键的一处。
第二种,「组织委派或任命形式的工作调动」。
这一条要求有「安排」的动作。谁安排的?原单位。有没有委派文件、任命通知、调动函?
本案没有。判决书的表述是:并无证据表明其与A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系受B公司安排。
这一句很重要。它说明举证责任在张某某身上——他主张「我是被安排过去的」,就得拿出被安排的证据。拿不出,这一条不成立。
第三种,「合并、分立导致的调动」。
B公司和A公司有没有合并、分立?没有。判决书认定,两家是独立的企业法人。
船是从B卖给A的,这是一次资产转让,不是企业合并。资产转让和企业合并,在法律上是两件事:前者只转移一项财产,后者是主体合一、权利义务概括承受。
第四种,「关联企业与劳动者轮流订立劳动合同」。
这一条要求两点:两家公司是关联企业;并且轮流与劳动者签合同。
张某某主张B公司与A公司是关联企业,但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
「轮流订立」也不成立——他与B公司根本没签过合同,谈不上「轮流」。
第五种,「其他合理情形」。
这是兜底。兜底条款的适用,要看具体事实是否与前四种在性质上相当。本案没有。
五种情形,一种都不占。所以二审维持了一审的结论:工作年限不合并,只按在A公司的那一段算。
算下来,赔偿金25125元。
这个数字怎么来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是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经济补偿按工作年限算,每满一年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按一年,不满六个月按半个月。他在A公司从2018年1月1日到2019年3月,一年零三个月,折算一个月半工资,再乘二。
其余四项请求,全部驳回。
双倍工资为什么驳回?因为他和A公司签了书面劳动合同,2018年、2019年各一份。主张双倍工资的前提是「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这个前提不成立。
额外一个月工资为什么驳回?那是《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代通知金」,适用于用人单位以三种法定情形解除合同、且未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的情况。本案是股东上船口头指示下船,性质上更接近违法解除,走的是赔偿金这条路,不是代通知金。
养老保险费为什么驳回?社保征缴属于行政管理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这类请求应当向社保征收机构投诉。
少付的工资2558元为什么驳回?判决书没有展开,通常是因为举证不足——主张少发,要拿出应发和实发的对比依据。
「我们两家是关联企业」,为什么证明不了
本案最值得琢磨的一句,是判决书里这半句:张某某主张B公司与A公司系关联企业,但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
「关联企业」不是一个感觉,是一个可以举证的事实。
实务中,证明两家公司关联,通常看这几样:
股权——股东是不是同一批人,持股比例多少,有没有母子公司关系。这个可以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到,是最硬的一条。
人员——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财务负责人是不是同一人或者交叉任职。
经营——是不是同一地址办公、同一个电话、同一个收款账户、同一套人马对外签合同。
财务——资金往来是否频繁且无对价,是否共用账户,是否统一核算。
业务——经营范围是否重合,业务是否由一方实际控制。
这几样,一样都拿不出来,光凭「我知道他们是一家的」,法院没法认。
本案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即便证明了关联,也还不够。
第四种情形要求的是「关联企业与劳动者轮流订立劳动合同」。证明关联只是第一步,还要证明「轮流订立」。张某某与B公司从未签过书面合同,这一步就断了。
那能不能换个思路——不证明「关联」,改证明「我其实一直在给B公司干活」?
可以,但要拿得出劳动关系的证据。
判决书对这一段的表述是:其提交的个人转账记录及船员服务簿不足以证明其与B公司建立了劳动合同关系。
个人转账记录为什么不够?
因为转账看不出性质。谁转的、为什么转、是工资还是借款还是报销,转账记录本身说明不了。要让它变成工资证据,得有配套的东西:转账的周期性(每月固定日期)、金额的规律性(与约定工资吻合)、转账人的身份(是不是公司财务或者负责人)、以及聊天记录里对这笔钱的说明。
船员服务簿为什么不够?
船员服务簿是记载船员任职资历的法定文件,上面有上船、下船的记录和船舶名称。它能证明「这个人在某条船上干过」,但证明不了「他是谁的员工」。
船可能是B公司的,也可能是A公司的,还可能是租来的。服务簿上写的是船名,不是用人单位。
这就是本案在证据上的死结:他手里有一堆能证明「我在那条船上干过」的材料,但没有一样能证明「我是B公司的人」。
这里有必要说清举证责任的分配,很多人在这上面吃了暗亏。
劳动争议里,举证责任不是平均分的。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考勤表、工资表、职工名册、社保缴费记录,这些都在单位手里,让劳动者去证明「单位没发工资」,等于让他在没有钥匙的房间里找东西。
所以在「有没有劳动关系」这件事上,劳动者先承担初步的举证责任——拿出能指向劳动关系的凭证;之后,如果单位否认,单位要拿出名册、工资表来反驳。
哪些算「能指向劳动关系的凭证」?实务中常见的有:工资支付凭证或者记录、缴纳社保的记录、工作证或者服务证、招工招聘的登记表或者报名表、考勤记录、其他劳动者的证言。
本案张某某拿的是转账记录和服务簿。前者是「工资支付记录」的一种,但它需要能看出支付方是谁;后者不属于上面列的任何一类,它是行业管理的证件,不是用工凭证。
这就是差别所在:同样是「有证据」,证据的指向不同,结论就不同。
一份盖了公章的工资表,和一笔不知道谁转来的钱,在法官眼里不是一回事。
反过来说,如果他当年和B公司签过一份劳动合同,哪怕只有一年,整个案子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第一种情形「劳动合同主体变更」就能成立,工龄从2015年算起,赔偿金要翻好几倍。
一份合同,差出十几万。
船员这一行,为什么特别容易吃这个亏
本案不是孤例。船员这个群体,在劳动关系上一直处在一个尴尬位置。
第一,船的流动性和公司的流动性叠在一起。
船是资产,可以随时买卖、抵押、改名、换登记港。公司也是,注册一家新的、注销一家旧的,成本很低。船换了东家,船员往往最后一个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劳动合同上的公司已经换了名字。
第二,上船靠「介绍」,不靠招聘。
很多船员上船,是通过熟人、中介、船长带人,没有招聘流程,没有入职登记,没有工牌。到了船上,干的就是船上的活,谁发工资就听谁的。
第三,书面合同签得晚、签得乱。
本案的张某某,2015年上船,2018年才签第一份书面合同。这三年里,他与B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全靠事后举证。举证不成,这三年就等于不存在。
第四,社保经常缺位。
本案张某某请求支付养老保险费22363元,被驳回。判决书里 A 公司的答辩提到一句:张某某称其快要退休,故放弃缴纳社保。
这句话如果属实,说明当年双方有过一个「不缴社保」的约定。这类约定在法律上是无效的——社会保险是法定义务,不能由劳动者「自愿放弃」。但实践中它大量存在,等到出事,劳动者才发现自己既没有社保记录,也没有劳动合同,两头空。
那船员该怎么办?给几条能用的。
第一条,上船前把合同签了,签不上就留痕。
签不了书面合同,至少要有:上船通知、微信或短信里约定的岗位和工资、船长的排班安排、每次发工资的记录。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够,攒在一起就能拼出一条链。
第二条,把「谁发工资」这件事记清楚。
工资是谁转的?转账备注写的什么?如果是个人账户转的,要弄清这个人和公司是什么关系。本案的教训就是:个人转账记录,不加解释,证明不了劳动关系。
第三条,船换东家的时候,主动要一份东西。
可以要求新东家出具一份《劳动关系承接说明》,写明「原在某公司的工作年限连续计算」;也可以要求在劳动合同里加一句「乙方在某某公司的工作年限计入本单位」。这一句话,比事后打两年官司有用得多。
新东家不愿意写,那就至少保留「船是同一条船、岗位没变、人没走」的证据——船舶所有权登记变更记录、船舶名称变更记录、自己的船员服务簿。这些能证明「我一直在干同一件事」,虽然不一定能让工龄合并,但能支撑其他主张。
第四条,退休前五年,把社保查一遍。
本案张某某2019年7月5日经重庆市万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准予退休,案子是2019年打的。退休前后是劳动争议的高发期——补偿金、养老金、医保年限,全在这时候结算。提前查清缴费年限,比事后主张有用。
两万五千一百二十五元。
这是张某某在A公司一年零三个月换来的赔偿金。
他在那条船上干了四年——从某858到某898,船名改了,他还在;东家换了,他还在。但法律只认后半段。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前面那两年多,他和B公司之间没有一份合同。
「非因本人原因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这条规则,是为了防止企业用换主体的方式清空工龄。它很有力,但它有一个前提——你得先证明「原来那一段是劳动关系」。
证明不了,规则就用不上。
这个案子最让人惋惜的地方在这里:他不是没有干活,也不是没有证据,他手里有转账记录,有船员服务簿,有船上的资历。他缺的只是一纸合同,和一句「你的工龄接着算」。
一纸合同,十几万。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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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鄂民终314号 审理法院: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0-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0-2-22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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