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潘某诉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某支行借记卡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潘某在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某支行办理了储蓄卡,并于2020年5月19日开通电子银行、手机银行等功能,表示知悉并理解《某银行电子银行服务协议》《某银行电子银行风险提示》的全部条文含义。该服务协议载明的服务项目中不含「资金归集」;协议与风险提示均要求持卡人不要通过网站提供的链接登录,并妥善保管卡号、密码、验证码等信息。
2021年1月12日,潘某手机收到一条带有该银行标识的短信,邀请其办理2万至10万元额度的白金卡。潘某按短信中的链接打开疑似该银行官方信用卡申请网页,填写了银行卡号、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姓名及银行卡余额等信息。随后其收到一条短信,载明尾号1610的卡申请跨行转账、收款人刘某某、金额188888元、验证码419461,并提示泄露验证码有资金被盗风险。潘某以为是申请信用卡的验证码,将验证码填入网页,随后收到「归集转出金额188888元」的通知,方知受骗并报案。
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某银行支行向潘某支付37777.60元及相应利息,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双方上诉后,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4月25日作出(2021)川13民终430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认为,银行对其开展的电子银行业务未尽到不低于柜面业务的安全保障义务,是资金被网络盗刷的原因之一;潘某泄露身份识别信息、交易验证信息是导致其重大财产损失的主要原因,应自担主要责任,据此酌情判令银行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二、裁判要点提炼
金融机构对其开展的电子银行业务,应当承担不低于柜面业务的安全保障义务;因金融机构开展持卡人未授权业务而导致持卡人资金被网络盗刷的,金融机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持卡人对银行卡号、密码、验证码等身份识别信息、交易验证信息未尽妥善保管义务具有过错的,应当自行承担相应责任;双方各自承担的比例,根据其行为对损失的原因力大小酌情确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条短信,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和六个数字
2021年1月12日,潘某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带着某银行的标识,邀请他办理额度2万到10万元的白金卡。
他点了短信里的链接。打开的页面,看起来就是这家银行的信用卡申请网页。他在上面填了:银行卡号、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姓名、银行卡余额。
填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申请信用卡要填这些,很正常。
填完之后,又来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后来被写进了判决书,值得逐字读一遍:
「您的尾号为1610的卡申请跨行转账,验证码:419461,泄露验证码有资金被盗风险。收款人:刘某某,金额188,888.00,账号后四位0379,请确认后输入。」
短信里写得很清楚:跨行转账、收款人刘某某、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账号后四位0379、泄露验证码有资金被盗风险。
潘某以为这是申请信用卡的验证码。他没有细看内容,把419461复制进了网页的填写栏。
紧接着,手机收到一条通知:归集转出金额188,888.00元。
他意识到被骗,打银行客服,被告知转账已经成功,不能终止。
之后是报案。公安机关通过技术侦查发现,对方那张卡上的钱已经转出去了。
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从他的储蓄卡里,走了。
他起诉银行,请求判令赔偿188,888元及利息。
一审判决:银行赔37,777.60元,加利息,驳回其余请求。
37,777.60元,正好是188,888元的20%。
双方都上诉。2022年4月25日,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百八十八万分的损失,银行承担两成。这个比例是怎么算出来的,是这个案子最需要讲清楚的地方。
但在讲比例之前,得先说一件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归集」这两个字,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份协议里。
「归集」这两个字,协议里根本没有这项服务
钱是怎么走的?判决书用的词是「归集转出」。
「资金归集」是银行的一项业务:把同一个客户在不同账户里的钱,汇总到一个主账户里。企业用它做资金池,个人用得少。
这项业务有一个特点:它是授权式的。 客户要先签一份归集协议,指定主账户和被归集账户,约定归集条件;银行按协议,在条件触发时自动划转。
它不是一笔普通的转账。普通转账要你输金额、输收款人、确认;归集是「按事先的授权,自动执行」。
本案的关键就卡在这里。
判决书写明:潘某开通电子银行时签署的《某银行电子银行服务协议》,载明的服务项目包括「账户查询、挂失、账户管理、网上支付、投资理财、转账支付、外汇交易、贷款业务、信用卡本人本行还款、投资理财等」——
括号里特别注明:无「资金归集」服务。
这句话不是随手写的。它是法院认定银行有过错的第一个抓手。
潘某的账户,从来没有开通过资金归集功能。他和银行之间,也没有任何一份归集协议。那么,一笔188,888元的「归集转出」,是怎么发生的?
判决书没有给出技术细节。但从常理推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银行的系统对「归集」这类高风险业务的授权校验存在漏洞,要么是有人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开通了这项功能。
两种可能,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结论:这项业务,本不该由他授权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法院说,银行「对其开展的电子银行业务未尽到不低于柜面业务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潘某的资金被网络盗刷的原因之一」。
「未开展的业务却发生了」,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银行在那一道关口上,没有守住。
还有一个细节,同样指向银行。
《电子银行服务协议》里有一条约定:持卡人办理网上银行业务,不要通过网站提供的链接登录。
这条约定,是银行自己写进协议的风险提示。它说明银行很清楚「点链接登录」的危险。
但潘某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是以银行的名义发出来的,带着银行的标识,指向一个看起来像银行官方的页面。在这种情形下,普通持卡人几乎无法分辨真假。
银行在自己的协议里提醒客户「别点链接」,却没有能力阻止假冒自己的短信发到客户手机上——这个落差,就是法院所说的「原因之一」。
什么叫「不低于柜面业务的安全保障义务」
这句话是本案裁判要点的第一句,也是这类案件里最有分量的一条标准。
金融机构对其开展的电子银行业务,应当承担不低于柜面业务的安全保障义务。
拆开看,是三层意思。
第一层,这是一项义务,不是一句口号。
银行对存款人有保障义务,这一点写在商业银行法里: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应当保证存款本金和利息的支付,不得拖延、拒绝支付。
钱存在银行,银行就有责任看住它。这个责任不因为交易发生在手机上而减轻。
第二层,「不低于柜面业务」,是一个比较标准。
去柜台取十万块,银行会做什么?核对身份证、核对密码、问用途、大额还要登记、有的还要双人复核。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动作。
手机银行转十万块呢?输密码、收验证码、点确认。看不见人,看不见身份证,看不见柜员的脸。
那么问题来了:柜台上有的那些审慎,手机上能不能一点不剩?
这条标准给的答案是:不能。电子渠道可以更便捷,但不能因为便捷就把安全降到柜台以下。如果柜面业务需要三重核验,电子渠道至少要有与之相当的防护。
第三层,这条标准决定了举证的方向。
同一部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还写了一句对持卡人很有利的话:
持卡人主张争议交易为伪卡盗刷交易或者网络盗刷交易,可以提供生效法律文书、银行卡交易时真卡所在地、交易行为地、账户交易明细、交易通知、报警记录、挂失记录等证据材料予以证明。
发卡行、非银行支付机构主张争议交易为持卡人本人交易或者其授权交易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
最后这半句,是整个条文的重量所在。
换句话说:持卡人只要拿出「这笔交易不是我干的」的初步材料,接下来就轮到银行证明「这就是他干的,或者是他授权的」。银行证不出来,就要担责。
为什么这么分配?因为交易数据、系统日志、风控记录全在银行手里。让持卡人证明「我没点过那个按钮」,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本案中,银行没能证明这笔「归集转出」是潘某授权的——因为他的账户根本没有这项功能,也没有归集协议。
那为什么银行只赔了两成,不是全赔?
为什么只赔两成:过错比例怎么分
这个问题,得从第七条说起。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原文是:
发生伪卡盗刷交易或者网络盗刷交易,借记卡持卡人基于借记卡合同法律关系请求发卡行支付被盗刷存款本息并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发生伪卡盗刷交易或者网络盗刷交易,信用卡持卡人基于信用卡合同法律关系请求发卡行返还扣划的透支款本息、违约金并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发卡行请求信用卡持卡人偿还透支款本息、违约金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前两款情形,持卡人对银行卡、密码、验证码等身份识别信息、交易验证信息未尽妥善保管义务具有过错,发卡行主张持卡人承担相应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三段话,三个层次。
第一段讲的是原则: 借记卡被盗刷,持卡人要求银行支付被盗刷的存款本息并赔偿损失,法院支持。也就是说,默认的责任落在银行身上。
第二段讲的是信用卡: 信用卡被盗刷,持卡人可以不还;银行要求持卡人还款的,法院不支持。
第三段讲的是例外: 如果持卡人对卡号、密码、验证码这些信息没保管好,有过错,那他自己也要担一部分。
这个结构很关键:原则在银行,例外在持卡人。 举证责任在银行,银行要证明持卡人有过错,才能减轻自己的责任。
本案就是这样走的。
法院认定的事实是:潘某在两个地方填了信息。
第一次,在那个人假冒的信用卡申请页面上,他填了银行卡号、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姓名,还有银行卡余额。
第二次,他把转账验证码419461,复制进了那个网页。
银行方面的过错是:开展了协议中没有的「资金归集」业务,对电子银行业务的安全保障没做到不低于柜面的水平。
持卡人方面的过错是:把身份识别信息和交易验证信息,交给了来路不明的网页。
两边都有过错,就要按原因力大小分。
法院的表述是:潘某泄露其身份识别信息、交易验证信息是导致其自身重大财产损失的主要原因,应当自行承担主要责任。
「主要原因」,对应的是主要责任。
于是,20%给银行,80%自己承担。
188,888 × 20% = 37,777.60。
这个比例合理吗?可以从两个角度看。
从持卡人一侧看,会觉得委屈:那条短信是从银行号码或者仿冒银行的号码发来的,页面做得像官方页面,验证码短信虽然写了「跨行转账188,888元」,但当时正在申请信用卡,脑子里想的是「验证码」,不是「转账」。而且「归集」这项业务,他根本没开通。
从银行一侧看,也有话说:验证码短信里的信息是完整的——金额、收款人、卡号后四位、风险提示,全都写在上面。任何一个人只要读一遍,就知道这不是信用卡申请的验证码,是转账验证码。而且协议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要通过网站提供的链接登录」。
法院最后落在 20%,是在这两个角度之间找了一个位置:银行有系统性的过错(不该发生的业务发生了),持卡人有具体的行为过错(把验证码给了别人)。
这里要说一句实在话:这类案子的比例,没有公式。
同样是网络盗刷,有的案子银行全赔,有的案子持卡人自担七成。差别在于几个事实:银行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系统漏洞、核身不严、风控失灵,还是业务违规);持卡人泄露了什么(卡号,还是密码加验证码);泄露之后多久发现、多久挂失、多久报警。
本案银行的问题出在「未开通的业务发生了」,这是一个比较重的过错;但持卡人泄露的是验证码,这是最直接的一道门。两个因素放在一起,20% 就不算离谱。
出事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决定你能拿回多少
这个案子打到二审,从2021年1月12日被骗,到2022年4月25日二审判决,一年零三个月。
最后拿回 37,777.60 元。
如果当初那几分钟里,有几件事做得不一样,结果可能不同。把本案反着看,能得出一份清单。
第一,验证码短信要读完,尤其是金额和收款人。
本案那条短信,信息给得很全:卡号后四位1610、申请跨行转账、收款人刘某某、金额188,888.00、账号后四位0379、验证码419461、泄露有风险。
这不是一条模糊的短信,它把「正在发生什么」写得清清楚楚。问题在于,当时潘某的注意力在「申请信用卡」这件事上,看到「验证码」三个字就复制了。
一条通用的经验:任何一条要你输入验证码的短信,先找两个信息——金额,和收款方。 如果这两个信息跟你正在办的事对不上,立刻停。
第二,任何要你填「银行卡余额」的页面,都是假的。
申请信用卡,银行不需要知道你的储蓄卡里有多少钱。要余额的,只有一个目的:看这张卡值不值得偷。
本案填表时填了余额。这个动作,等于告诉对方「这张卡里有十八万多」。
第三,链接不要点,尤其是短信里的。
这条是银行自己写在协议里的。真要办卡,打开银行的应用,或者自己输网址进官网,从官方入口进去。短信里的链接,无论看起来多像,都不要点。
第四,出事之后,挂失、留证、报警,三件事按顺序做。
挂失要立刻,越快越好——晚一小时,钱可能已经被拆成几笔转走。留证包括:短信原文、网页截图、通话记录、账户明细。报警要拿受案回执,回执上的时间,是后面认定「你多快反应过来」的依据。
本案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潘某发现后立刻打客服,被告知「转账已经成功,不能终止」。这说明钱到账极快。往后所有动作,都是在「已经损失」的前提下追偿,不是在「阻止损失」。所以第一时间的反应,价值最大。
第五,起诉银行,而不是只等公安破案。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等公安抓人、追赃。但电诈案件的追赃率,现实地说,不高。对方账户上的钱一旦转出,往往经过多层账户,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起诉银行,是另一条路,而且是一条不依赖破案的路。它不问「骗子抓到了没有」,只问「银行有没有尽到义务」「你有没有过错」。本案就是这样拿到 37,777.60 元的。
第六,别以为「是我自己填的,就没得赔」。
这是本案最有用的一层意义。持卡人自己把验证码填了进去,法院仍然判银行赔两成。理由很硬:银行开展了协议里没有的业务,安全保障没有做到不低于柜面。
自己有过错,不等于对方没责任。比例是法院分的,不是银行说了算。
三万七千七百七十七元六角。
这是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里,法院判给潘某的那一部分。
剩下八成,他自己承担。
这个结果,很多人会觉得不平衡:那条短信是从「银行」来的,那个页面做得像「银行」的,验证码短信里虽然有金额,可当时人在申请信用卡的流程里,谁会逐字读完?
法院也承认银行有错——而且是写在裁判要点里的错:开展了协议中没有的「资金归集」业务,电子银行的安全保障没有做到不低于柜面业务。
但法院同时认定,泄露身份识别信息和交易验证信息,是造成损失的主要原因。
两个判断都成立,于是有了 20%。
这个案子真正的价值,不在这个比例,而在它确立的那句标准:电子银行的安全保障义务,不低于柜面业务。
柜台上,柜员会核对你的脸、你的身份证、你的签字;手机上,只剩一个验证码。这中间的落差,就是银行要填的那一部分。
至于持卡人这一侧,能做的事其实很简单:看清楚那条短信里的金额和收款人。
本案的短信写得那么明白,只差有人读一遍。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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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川13民终4307号 审理法院: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4-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8-2-110-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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