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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江苏省常州市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案

案号:(2024)苏0492刑初137号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 · 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 · 一审 · 2024-04-2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冯某系被告单位江苏省常州市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实际经营人,全面负责该公司日常经营。经营期间,该公司累计拖欠赵某等4名员工劳动报酬42万余元。2023年6月,冯某停用原手机号码并逃匿。经员工投诉,常州经济开发区社会保障局于2023年9月7日在公司经营场所张贴《劳动保障监察限期改正指令书》,并向冯某户籍地址邮寄,责令该公司限期足额支付所欠劳动报酬。

某信息公司、冯某在指定期限内未予支付。冯某归案后,如实供述了上述犯罪事实。直至裁判生效,所欠劳动报酬仍未支付。检察机关以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对被告单位及冯某提起公诉。

江苏省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4月25日作出(2024)苏0492刑初137号刑事判决:以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判处被告单位某信息公司罚金人民币六万元;被告人冯某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责令被告单位某信息公司支付所欠劳动报酬合计人民币四十二万余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二、裁判要点提炼

单位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构成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相应个人犯罪的定罪量刑标准定罪处罚,并对单位判处罚金。

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在裁判作出前仍未支付的,人民法院在定罪量刑的同时,依法责令行为人支付所欠劳动报酬。

三、赵律师点评

4个人,42万,和一张贴在公司门口的纸

2023年的常州,一家信息科技公司,4名员工,42万余元工资。

数字不大,人也不多。但这件事后来走到了刑事判决。

这家公司的实际经营人是冯某,全面负责日常经营。工资从什么时候开始欠的,判决书没有细写;写到的是两个时间点。

2023年6月,冯某停用了原来的手机号码,人也不见了。

2023年9月7日,常州经济开发区社会保障局来了。他们在公司的经营场所张贴了一份《劳动保障监察限期改正指令书》,同时向冯某的户籍地址邮寄了一份,责令公司限期足额支付所欠的劳动报酬。

贴一份,寄一份。

这个动作看起来平常,实际上是整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步。后面会讲为什么。

指定期限到了,钱没付。

冯某后来归案,如实供述。但直到裁判生效,那42万余元仍然没有支付。

2024年4月25日,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判决:

被告单位某信息公司犯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判处罚金六万元;

被告人冯某犯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四万元;

责令被告单位支付所欠劳动报酬合计四十二万余元。

一份判决,三个结果:罚公司、判人、命令付钱。

这三样东西分别对应三个问题:公司能不能当被告?人该担什么责?钱怎么要回来?

公司也能犯这个罪,而且是「双罚」

很多人以为,欠薪是老板个人的事,公司只是「经营不善」。

法律不是这么分的。

《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之一第二款写得很直接: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这叫「双罚制」:单位罚钱,人判刑,两样一起来。

为什么这么设计?

因为这个罪的实际决策者往往不是自然人,是单位。一个公司决定不发工资,背后是股东会、是实际控制人、是财务安排。如果只罚公司,公司账上没钱,罚金交不出来,等于没有惩罚;如果只判人,公司照样经营,换个法定代表人继续干。

两样一起,才堵得住。

本案的判决书援引的,是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3号)第九条:

单位拒不支付劳动报酬,构成犯罪的,依照本解释规定的相应个人犯罪的定罪量刑标准,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定罪处罚,并对单位判处罚金。

注意「依照相应个人犯罪的定罪量刑标准」这句话。它的意思是:单位犯罪,不另设一套数额标准。

个人欠薪,一名劳动者三个月以上且五千元至二万元以上,或者十名以上劳动者累计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就够「数额较大」;单位欠薪,用的是同一把尺子,不会因为「是单位」就把门槛抬高。

本案4名员工、42万余元。4人不到「十名」,但42万远超「一名劳动者三个月以上且五千元以上」这条线——4个人平摊下来每人十万多,无论按哪一条都过线。

这里有一个实务中常被问到的问题:公司没钱,是不是就不构成犯罪?

不是。这个罪有两种行为方式:以转移财产、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或者有能力支付而不支付。

「有能力支付而不支付」需要证明有钱;但「以转移财产、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不需要——你跑了、你藏了、你把设备过户给亲戚了,这些行为本身就是逃避,不以「账上有钱」为前提。

本案走的是前一条:停用手机号、人不见了。判决书用的词是「逃匿」。

所以,「公司没钱」这个辩解,在这个罪里能起的作用很有限。真正需要看的是:为什么没钱?钱去哪了?有没有在欠薪前后转移财产、注销公司、把业务转到另一家关联公司?

这里还要说清一件事:「逃匿」不是靠嘴认定的,是靠行为。

停用手机号,是一个行为;搬离住所,是一个行为;公司门口贴了通知、人不露面,是一个行为;把微信拉黑、把员工踢出群,也是行为。

本案的认定依据就是「2023年6月停用原手机号码并逃匿」。一个正常经营的老板,不会突然停掉自己的手机号。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主观状态。

反过来,如果一个人手机一直通、人一直能找到、每次都说「下个月一定给」,只是确实没钱,那就更接近「有能力支付而不支付」的另一种情形,或者干脆不构成犯罪。这种情况下,能不能追刑责,取决于有没有证据证明他有钱——银行流水、房产、车辆、关联公司的分红、高消费记录。

所以对劳动者来说,「他跑了」这件事要留下证据:通话记录显示空号、微信消息显示被拉黑、去公司发现人去楼空——这些都要截图、拍照、留时间。

那张纸贴在哪、怎么贴,决定这个罪成不成立

这是本案最值得讲透的一节。

前面说过,「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仍不支付」是犯罪构成要件,不是可有可无的程序。这一条卡住了很多案子。

卡在哪?卡在送达。

老板跑了,人找不到,责令支付的文书送给谁?

如果送不到,是不是就永远不能追究?当然不是,那样等于鼓励跑路。

法释〔2013〕3号第四条专门解决这个问题。它规定了两种情形:

第一种,一般情形:经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或者政府其他有关部门依法以限期整改指令书、行政处理决定书等文书责令支付,即为「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

第二种,逃匿情形:行为人逃匿,无法将责令支付文书送交其本人、家属或者所在单位负责收件的人的,如果有关部门已通过在行为人的住所地、生产经营场所等地张贴责令支付文书等方式责令支付,并采用拍照、录像等方式记录的,应当视为「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

「应当视为」四个字,是这条规定的分量所在。它不是「可以」,是没有商量余地——只要符合条件,就当作已经责令过了。

本案的做法,正好落在这条上:

2023年9月7日,社会保障局在公司经营场所张贴《劳动保障监察限期改正指令书》——对应「生产经营场所」;

同时向冯某户籍地址邮寄——对应「住所地」;

判决书把这两件事都写进了事实认定。

两处一起做,是稳妥的做法。贴在经营场所,是让还在上班的员工、还在来往的客户看到;寄到户籍地址,是给本人和家属留一个知情的渠道。

顺带说清两件事,都是实务里容易搞错的。

第一件:谁有权责令。

法释〔2013〕3号第四条写的是「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或者政府其他有关部门」。也就是说,不只是人社局。劳动保障监察机构以人社局名义下达的指令书算;其他有职权的主管部门依法责令支付,也算。

但有一类不算——公司自己发的通知、老板微信里写的「下个月一定给」、村委会调解时说的「赶紧结了」。这些都不是「政府有关部门责令」。它们可以作为老板承认欠薪的证据,但不能替代那道法定程序。

第二件:指令书要写清什么。

一份合格的限期改正指令书,至少要有四样东西:欠薪的对象(谁被欠)、金额(欠多少)、期限(几日内付)、后果(逾期不付将移送司法机关)。四样缺一样,后面认定「仍不支付」就会出问题。

劳动者收到或者看到这份文书时,最好当场拍下来。它上面的金额和期限,是后面所有程序的基础。

实务中,这一步做不扎实,案子就会垮。 常见的瑕疵有几种:

只贴了,没留证据。 张贴之后没有拍照、录像,事后说不清贴在哪、贴的什么内容、什么时候贴的。法规明确要求「采用拍照、录像等方式记录」,这个记录就是证据。

贴错了地方。 贴在已经退租的旧厂房,或者贴在跟公司毫无关系的地址,等于没送。

只寄了一份挂号信,没有其他动作。 人已经逃匿,寄到户籍地址未必有人收;退回来之后如果没有后续动作,送达就没有完成。

文书内容不完整。 指令书要写清欠谁的、欠多少、限几日内支付。金额写错、期限没写,后面认定「仍不支付」就站不住。

对用人单位来说,这也是一条提醒:收到限期改正指令书,别当废纸。

这份文书不是「通知」,它是刑事程序的起点。在指定期限内付清,刑事程序就停在这里;不付,下一步就是公安。本案的冯某,如果9月那几天把钱付了,后面一年刑期就不会有。

对劳动者来说,这条规定是一颗定心丸:老板跑了,不代表程序走不下去。

你要做的是把「欠薪」这件事报到人社部门,让他们立案、下达指令书。送达的方式由他们负责,你只需要在投诉时把公司经营场所、老板的户籍地址或身份证地址尽可能写清楚——这两个地址,就是后面张贴和邮寄的落点。

「实际经营人」和「法定代表人」,差在哪

本案的判决书,对冯某的身份用了一个很具体的说法:实际经营人,全面负责该公司日常经营。

没有说他是法定代表人,也没有说他是股东。

这个措辞是有讲究的。

单位犯罪里,被追责的是两类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指的是对单位犯罪起决定、批准、授意、纵容、指挥作用的人。这个位置不看头衔,看实际作用。

一个公司里,法定代表人可能只是挂名;董事长可能只管战略;真正的决策者可能是那个没有职务、但所有事都要他点头的人。

反过来也一样:法定代表人如果是实际决策者,那他就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如果他只是被借了身份证去登记,什么都不知道,那追责的对象就应当是别人。

本案把冯某定为「实际经营人、全面负责日常经营」,等于把「谁在管事」这件事写实了。这个认定,是把他列为被告人的基础。

「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是另一类,通常指具体实施犯罪的人——比如明知要逃匿还帮忙做假账的财务、具体执行转移财产指令的人员。这类人的责任一般轻于主管人员,有的案件里甚至不起诉。

对照上一篇(金某案),可以看出两种不同的处理路径:

金某案,被告只有金某一个人,公司没有被列为被告单位,金某被判九个月、缓刑一年二个月;

本案,公司和个人一起被诉,公司罚金六万,冯某判一年实刑、罚金四万。

差别不在罪行轻重,主要在两个事实:一是本案的欠薪直到裁判生效都没付;二是本案的公司还在,具备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多人不理解的现象:同样是欠薪,为什么有的判缓刑,有的判实刑?

关键看三件事:钱补没补、什么时候补的、谁补的。

本案一样都不占。

判了刑,钱为什么还能接着要

这是本案判决的第三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

责令被告单位支付所欠劳动报酬合计人民币四十二万余元。

刑事案件里出现「责令支付」,很多人会觉得意外——刑事判决不是只管定罪量刑吗,怎么管起工资了?

依据在《刑法》第三十六条:由于犯罪行为而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的,对犯罪分子除依法给予刑事处罚外,并应根据情况判处赔偿经济损失。

更直接的依据在法释〔2013〕3号第六条:拒不支付劳动报酬,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在刑事立案后、提起公诉前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并依法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刑事处罚。

以及本案裁判要点援引的逻辑:在裁判作出前仍未支付的,法院在定罪量刑的同时,依法责令支付。

这个设计的用意很清楚:这个罪的目的,是让劳动者拿到钱,不是把人关起来。

如果只判刑不判钱,会出现一个荒唐的结果:老板坐了牢,工人一分没拿到,国家还花了一笔监管成本。三方都亏。

所以刑事程序里同时做两件事:一边评价行为、判处刑罚;一边把欠的钱确定下来,写进判决主文。

写进判决主文有什么用?

第一,它是一份生效的法律文书。公司不付,劳动者可以直接拿着判决书去申请强制执行,不必再打一场民事官司。

第二,它确定了数额和主体。欠谁、欠多少、谁该付,一目了然,减少了后续争议。

第三,它进入执行程序后,可以查控公司财产、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名单。

但也要说实话:责令支付不等于钱一定到手。

本案判决责令公司支付42万余元,可公司在判决时是什么状态,判决书没写。如果公司已经停业、账上没钱、没有可执行的财产,这份判决在执行阶段仍可能卡住。

这时候还有几条路可以走:

看股东有没有问题。 注册资本没实缴、抽逃出资、人格混同、清算时没通知债权人——这些情形下,可以请求股东在相应范围内承担责任。

看有没有恶意转移。 欠薪前后把设备、车辆、业务转给关联公司或亲属,劳动者可以主张撤销,或者向公安反映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

看有没有其他责任主体。 前面那篇讲过,工程建设领域的总包单位对农民工工资有法定清偿责任;本案是信息科技公司,没有这类专门规则,只能按一般规则走。

最后一条,也是最实在的一条:越早介入越好。

本案的42万,从2023年6月老板跑路,到2024年4月判决,中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公司财产可能被处置、被抵债、被转移。等到判决生效再去执行,能执行的东西往往已经没了。

所以,发现欠薪,第一步不是等,是去人社部门投诉,让人社部门尽快立案、尽快下指令书;同时自己想办法摸清公司的财产线索——账户、设备、应收账款、有没有正在履行的合同。这些线索,在执行阶段比判决书更值钱。

罚金六万,有期徒刑一年,罚金四万,责令支付四十二万余元。

四个人的工资,换来一份刑事判决。

这个案子的两个要点,其实是在回答两个很朴素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公司欠的钱,能不能只罚公司?

不能。《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之一第二款把公司和人都圈了进来。因为只罚公司,跑路的人不会有任何感觉;只判人,公司换个名字还能继续开。

第二个问题:人跑了,程序是不是就断了?

也没断。贴在经营场所、寄到户籍地址,拍照录像留证,法律就视为已经责令过了。这条规定是为了不让「跑路」变成一种有效的逃避方式。

至于那42万,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责令支付。

能不能拿到,是另一个故事。但那句话写在判决主文里,就有了可以被执行的力气。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案号:(2024)苏0492刑初137号 审理法院: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4-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5-1-232-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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