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黎某诽谤案
一、案情速览
自2021年11月起,黎某使用多个QQ账号,在「武汉征婚交友群」「武汉相亲交友总群」等多个相亲征婚交友群内,多次发布被害人陈某的照片及微信账号,并配文「女骗子经常征婚钓鱼男人注意」「这女人以愿意生娃为借口多次骗男人的钱,其实打胎多次,找接盘侠而已,男人注意」等不实信息。上述QQ群的成员人数从300多人到近2000人不等。
2022年6月2日,陈某向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自诉,请求以诽谤罪追究黎某刑事责任。10月19日,公安机关对黎某作出罚款200元的行政处罚,并责令其出具保证书。此后黎某又注册其他QQ账号,于10月23日再次在「武汉相亲交友总群」中发布陈某照片并配文「骗子头像爆光」。审理中,法院向财付通支付科技有限公司调取证据,该公司函复涉案发布相关信息的5个QQ号均系黎某使用本人身份证注册使用。
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2月6日作出(2022)鄂0111刑初360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黎某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黎某提出上诉,后在二审审理过程中申请撤回上诉。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5月6日作出(2023)鄂01刑终252号刑事裁定,准许上诉人撤回上诉。法院认为,黎某在信息网络上捏造、散布损害他人名誉的事实,在被害人提起自诉后拒不停止,且在受过行政处罚后不知悔改、随即又针对同一对象发布诽谤信息,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又诽谤他人的」是《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一款「情节严重」的法定情形之一。诽谤案件被害人提起自诉后,行为人拒不停止诽谤行为,且经行政处罚仍继续实施的,亦可以综合案件情况认定为「情节严重」,以诽谤罪论处。
对于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的诽谤案件,被害人提起自诉但提供相关证据确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根据案件情况,也可以依职权对相关证据进行调查核实。
三、赵律师点评
相亲群里的一条「提醒」
2021年11月,武汉的几个相亲征婚交友群里,开始出现同一类帖子。
发帖的人贴出一张女子的照片,附带她的微信账号,后面的文字大同小异:「女骗子经常征婚钓鱼男人注意」「这女人以愿意生娃为借口多次骗男人的钱,其实打胎多次,找接盘侠而已,男人注意」。
被贴照片的人叫陈某。
这些群不是小群。判决书记载,涉案QQ群的成员人数从300多人到近2000人不等。相亲群的共同点是成员地域集中、目的明确、彼此之间有一定信任度——进群的人都是来找对象的,看到「这个女人是骗子」的提醒,第一反应是信,第二反应是转。
发帖的人用了多个QQ账号。
这一点很关键:他不是用一个号发,是换着号发。同一条内容,从不同账号反复出现在不同群里,看起来就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2022年6月2日,陈某向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自诉,请求以诽谤罪追究黎某的刑事责任。
四个月后,10月19日,公安机关对黎某作出罚款200元的行政处罚,并责令其出具保证书。
四天后,10月23日,黎某注册了新的QQ账号,在「武汉相亲交友总群」里又发了一条:陈某的照片,配文「骗子头像爆光」。
罚也罚了,保证书也写了,四天就回来了。
2023年2月6日,一审判决:黎某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
黎某上诉,二审期间申请撤回上诉。2023年5月6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准许撤回上诉。
六个月。
从200元罚款到六个月有期徒刑,中间隔着的,是本案最值得讲的两件事:怎么证明「网名背后是他」,以及为什么「罚完还发」会把一个治安案件变成刑事案件。
在往下讲之前,先说清楚这类谣言为什么在相亲群里格外伤人。
相亲群的成员结构很特殊:地域集中、彼此半熟、目的单一。一个人在群里被贴上「骗钱」「打胎」「找接盘侠」的标签,后果不是「被陌生人骂两句」,而是在本地婚恋圈子里被除名。
这种伤害很难量化,也很难消除。帖子可以删,但群里的记忆不会删;一个群解散了,人还在,话还会传。这也是为什么本案的被害人从2021年11月开始被贴照片,到2022年6月才走到法院——中间那七个月,她大概率试过别的办法:找人删帖、找群主踢人、私下交涉。
都没用。
自己告状,最难的一步是证明「这条是他发的」
诽谤罪是「告诉才处理」的罪。被害人自己去法院告,这是常规路径。
但自己告有多难,很少有人事先知道。
刑事自诉要向法院提交什么?形式上是一份刑事自诉状,实质上要拿出能证明「犯罪事实存在」的证据。诽谤罪的构成要件拆开来是四块:捏造事实、散布、指向特定人、情节严重。
这四块,块块都要证据。
「捏造事实」——要证明内容是假的。相对容易,比如「打胎多次」这种陈述,一查就知道有没有。
「指向特定人」——要证明说的就是自己。照片、姓名、微信账号,通常能对上。
「情节严重」——要看传播数据,或者看后果。
最难的是第二块和第四块之间的那个连接点:散布的人是谁。
网上发帖,看到的是一个昵称、一个头像。昵称可以随便改,头像可以随便换,账号可以随时注册新的。被害人手里有的,是一张截图;法院要的,是一个能送达传票的被告。
这道坎,过去很多自诉案就死在这里——不是没道理,是找不到人。
本案的被害人做对了一件事:她没有停在截图,她去调了账号的注册信息。
判决书记载:案件审理过程中,洪山区人民法院向财付通支付科技有限公司调取证据,该公司函复涉案发布相关信息的5个QQ号均系被告人黎某使用本人身份证注册使用。
这一份函复,把5个网名变成了1个自然人。
5个账号,1个身份证号。
这个细节同时也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法院认定是「他」一个人干的,而不是「5个不同的人」?因为注册信息指向同一个人。
到这里,诽谤罪最硬的一块证据立住了。
法院去调证据,法律依据在哪
很多人会问:账号注册信息是个人隐私,法院凭什么去调?平台凭什么给?
依据在《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
通过信息网络实施第一款规定的行为,被害人向人民法院告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
这一款是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加进去的。加它的原因很实际——网络诽谤的被害人,靠自己根本拿不到关键证据。
要注意这一款的分寸。它说的是「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不是「转由公安机关侦查」。案子还是自诉案子,原告还是被害人,只是取证这一环,法院可以要求公安帮一把。
本案走的是另一条并行的路:法院依职权调查核实。
裁判要点第二句写得很清楚:根据案件情况,也可以依职权对相关证据进行调查核实。
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都给了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权力。法院认为某个证据对查明事实是必要的、而当事人自己拿不到,就可以自己去调。向平台调取账号实名信息,属于这一类。
所以本案的取证路径其实是双轨的:一条是《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的「要求公安协助」,一条是法院依职权调查。两条路的目的相同——不让「拿不到证据」变成「告不了」。
这对普通人的意义在哪?
意义在于:被害人不必自己去破解对方的身份。
你不需要认识平台的人,不需要会写律师函,不需要花钱找私家侦探。你要做的是把「这个账号发的这条内容侵害了我」这件事固定下来,然后向法院提出调取申请,说明你需要什么、为什么需要、为什么自己拿不到。
一份写得清楚的调取证据申请书,比一百张截图有用。
申请书里要写什么?三样:要调什么(哪几个账号、什么时间段、注册信息与登录记录);向谁调(平台的运营主体全称,这个要查准,不是写平台的名字,是写公司的名字);为什么必要(这些账号发布了侵害我的内容,我无法自行取得其真实身份,不调取则无法确定被告)。
「向谁调」这一项,是很多人卡住的地方。
你在群里看到的是聊天软件的名字,法院要写的是运营这家公司的全称。这两者对不上,申请就可能被退回来。查的方法不复杂:在应用程序的设置或关于页面里找「开发者」「运营者」信息,或者查该平台的用户协议、隐私政策,开头通常会写「本服务由某某公司提供」。把它抄准,一个错字都可能导致调取失败。
另外,平台的客服投诉渠道和司法调证渠道不是同一个。普通人提交「我要查这个账号是谁」,平台不会给,也不该给——那是公民个人信息。只有法院、检察院、公安机关依法调取,平台才会提供。所以,正确的做法不是去求平台,而是让法院去要。
本案起诉时,被害人手里已经有QQ聊天记录和QQ账号截图。这些是「线索」,不是「身份」。法院拿着线索去调,才把身份落实。
顺便说一句:本案的账号注册信息,是「使用本人身份证注册」这一点被确认的。这意味着,用别人的身份证注册、或者买来的号,会带来另一层麻烦——实名信息指向的人可能不是实际操作人。这种情况下,还要结合登录地址、设备信息、发布习惯、双方关系等间接证据综合认定。所以,能尽早申请调取的,不要拖。
罚了200元还接着发,为什么就成了犯罪
本案最有价值的一处,是它把「行政处罚」和「刑事入罪」之间的那条线,讲清楚了。
先看法律的原文。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列了几种「情节严重」的情形,其中第三项是:
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又诽谤他人的。
这一项很好理解:被罚过,还犯,说明前一次的处理没起作用。
但本案的情况比条文复杂一点。
时间线是这样的:2021年11月起发帖;2022年6月2日被害人提起自诉;10月19日行政处罚,罚款200元并责令具结保证;10月23日,又发。
注意这里的时间关系:行政处罚发生在自诉提起之后,而不是之前。
条文说的是「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又诽谤他人的」。「又诽谤」在行政处罚之后,这一半是对上的;但「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在10月23日那天,黎某确实是「已受过行政处罚」的状态。
那么,能不能直接套用第二条第(三)项?
法院的做法是:不硬套,而是综合认定。裁判要点的表述是——
「诽谤案件被害人提起自诉后,行为人拒不停止诽谤行为,且经行政处罚仍继续实施的,亦可以综合案件情况认定为《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情节严重』。」
「亦可以综合案件情况认定」这几个字,是本案的分量所在。
它承认了一件事:条文列举的情形不可能穷尽现实。第二条第(四)项本来就是兜底——「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当一个行为在性质上与第(三)项高度相似,甚至更恶劣时,用兜底项处理,比硬套具体项更稳妥。
本案的行为,为什么说「更恶劣」?
因为它不只是一次「又犯」,它是一次对已经启动的程序的无视。
被害人已经告到法院了。法院已经立案了。公安机关也已经处理了——罚款、责令具结保证。在这样的状态下,四天之后,换个账号,同一张照片,同一句话,再发一次。
这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知道,但不在乎」。
所以法院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提起自诉后拒不停止、经行政处罚仍继续、针对同一对象。三个情节叠加,得出的结论是「情节严重」。
这个思路对类案有参考价值:判断「情节严重」,不能只数次数,要看行为人对法律处理的态度。
如果一个人在被害人上门交涉后就删帖道歉,此后再没发过,哪怕原来的帖子传播量不小,从宽处理是有依据的;反过来,帖子传播量一般,但删了再发、罚了再发、告了还发,综合起来就可能够罪。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本案「针对同一对象」这个表述。
如果黎某第二次发的是另一个人的照片,性质会不同——那可能是另一个独立的诽谤行为,另案评价。针对同一对象反复发,说明的是对特定人的持续侵害,主观恶性更集中。
另外,那条200元的罚款,也不是白罚的。它是「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这个前提的证明。没有这一次处罚记录,本案就只能靠传播数据去凑「情节严重」,而相亲群的传播量,未必好算。
想自己告,要准备的东西列在这里
本案走的是自诉,从头到尾由被害人自己推进。这条路很辛苦,但走通了。
把本案的做法拆开,可以得到一份可用的清单。
第一,先把内容固定下来,越快越好。
截图要包含:账号昵称、账号页面的标识、发布时间、正文全文、所在群名称。最好录屏,把「从群聊列表点进这条消息」的全过程录下来,这样能证明内容确实出现在那个群里,而不是拼接出来的。
如果帖子已经被删,找平台的删除记录、群里的其他成员作证、自己当时的转发记录,都可以作为替代。
第二,把「指向的是我」这件事做实。
照片是你本人、微信账号是你本人、文中提到的细节与你对应——这些要一一说清。本案的被害人贴的是照片和微信账号,指向性很明确。
如果对方用的是化名、代号,就要证明这个代号在特定范围内指向你。这一步往往需要证人,比如群里的其他成员。
第三,把传播范围记下来。
群成员数量、帖子被转发的次数、有多少人回复、回复的内容是什么。本案的QQ群成员从300多人到近2000人,这个数字是从群资料页面能看到的。
《解释》规定的「五千次点击、五百次转发」是网络公开发布的情形;群聊这种半封闭场景,数量往往达不到,这时候就要靠「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结合后果、次数、行为人态度综合判断。
第四,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
写一份调取证据申请书,写明要调取的账号、时间段、内容类型,写清平台的运营主体全称,说明自己无法自行取得。法院认为必要的,会去调;也可以依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要求公安机关协助。
第五,同步报警,别嫌麻烦。
本案的行政处罚,最后成了认定「情节严重」的关键一环。如果当初没报警,只有自诉,第二次发帖这件事就少了「经行政处罚仍继续」这个加重情节。
第六,注意自诉的程序节点。
自诉案件,法院立案后可以调解,也可以和解;自诉人可以在判决宣告前撤回起诉。本案的被害人没有撤,一路走到了判决。
但也要有心理准备:自诉案件的举证责任在自诉人身上,证据不足,法院会说服你撤诉,或者裁定驳回。所以前面五步做得越扎实,后面越走得下去。
最后提醒一句:自诉有时效。诽谤罪的法定最高刑是三年有期徒刑,追诉期限五年。这个期限不算短,但证据会随时间消失——群会解散,账号会注销,页面会消失。想追究,早点动手。
六个月。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相亲群里的一条「提醒」,终点是一份刑事判决书。
中间隔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技术:5个QQ账号,最后被一份平台函复归到1张身份证上。没有这一步,被害人手里只有一堆截图,法院连被告都写不出来。
另一样是态度:200元罚款、一份保证书、四天之后换个账号再来一次。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把「发几句牢骚」变成了「情节严重」。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把诽谤罪设成「告诉才处理」,是把要不要追究的决定权交给被害人。但第三款又留了一句话:取证确有困难的,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协助。
这两款合起来的意思,其实是:要不要告,你定;告不告得成,法律帮你一把。
黎某大概没想到,被他贴照片的那个人,真的把这条路走完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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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鄂01刑终252号 审理法院: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5-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1-197-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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