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郎某涛、何某凯诽谤案
一、案情速览
2020年7月7日傍晚,郎某涛在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某小区东门快递驿站内,用手机偷拍正在等待取快递的谷某某,并把视频发进一个微信群。随后,郎某涛与何某凯分别假扮快递员和谷某某,编造出一套「结识—赴约—多次发生不正当性关系」的微信聊天记录,还伪造了「赴约途中」「约会现场」的视频和图片。7月7日至7月16日,郎某涛将39张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连同这些视频图片,陆续发布在同一个微信群里,引发群内大量低俗、侮辱性评论。
8月5日,上述偷拍视频和27张伪造截图被他人合并转发,相继扩散到110余个微信群(群成员约2.6万人)、7个微信公众号(阅读数2万余次)和1个网站(浏览量1000次)。8月7日谷某某向公安机关报案,8月13日公安机关对郎某涛、何某凯行政拘留9日,并发布警情通报辟谣。10月26日,谷某某向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法院于12月14日立案受理。此后检察机关认为二人的行为已严重危害社会秩序,于12月22日建议公安机关立案侦查;12月25日公安机关以涉嫌诽谤罪立案,12月26日谷某某向法院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30日作出(2021)浙0110刑初180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郎某涛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被告人何某凯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认为,二人出于寻求刺激、博取关注的目的,捏造损害他人名誉的事实并在信息网络上散布,造成信息被大量阅读、转发,属于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且情节严重;其行为已超出对被害人个人的影响,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检察机关以诽谤罪提起公诉符合法律规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实施网络诽谤,随意以普通公众为侵害对象,相关信息在网络上大范围传播,引发大量低俗、恶意评论,严重破坏网络秩序、社会影响恶劣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严重危害社会秩序」,依法适用公诉程序。
对符合公诉条件但自诉人已经提起自诉的网络诽谤案件,人民法院应当处理好自诉转公诉的程序衔接;自诉人申请撤回起诉的,依法予以准许。诽谤信息在传播中经由他人编辑、转发而扩散,不违背行为人在网络上散布诽谤信息的本意,不影响其刑事责任的承担。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快递驿站,一段偷拍视频,和一百多个微信群
2020年7月7日,傍晚六点多,杭州余杭,一个普通小区的快递驿站。
谷某某来取快递。她不知道,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拍她。这个男人叫郎某涛。
视频当天就进了微信群。接下来的事,判决书写得很清楚:郎某涛和另一个男人何某凯,一个假扮快递员,一个假扮谷某某,两人一来一回,编出一套微信聊天记录——内容是她和快递员认识了、约了、多次发生不正当性关系。
光有文字不够。他们还伪造了「赴约途中」「约会现场」的视频和图片,让这套假话看起来像真的。
7月7日到7月16日,九天,郎某涛把39张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加上那些视频图片,陆续发进同一个微信群。群里炸了,大量低俗、侮辱性的评论涌出来。
到这里,还只是一个群里的脏水。
8月5日,事情变了性质。有人把这些内容合并转发出去——偷拍的视频,加27张伪造截图。之后是110余个微信群、约2.6万名群成员;7个微信公众号,阅读数2万余次;1个网站,浏览量1000次。
8月7日,谷某某报案。8月13日,公安机关对郎某涛、何某凯行政拘留9日,并发布警情通报辟谣。
辟谣没能让事情停下来。8月到12月,多家媒体报道,网络上开始热议。仅微博一个话题——「被造谣出轨女子至今找不到工作」——阅读量4.7亿次,讨论5.8万人次。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用一段偷拍的视频,把另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彻底掀翻。她失去了工作。
10月26日,谷某某向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
然后是本案最值得看的一段:12月14日法院立案受理,对两名被告人取保候审;12月22日,余杭区人民检察院建议公安机关立案侦查;12月25日,公安机关以涉嫌诽谤罪立案;12月26日,谷某某向法院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十二天,案件从「被害人自己告」变成「国家来告」。
2021年4月30日,法院判决:郎某涛犯诽谤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何某凯犯诽谤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没有人上诉。
诽谤罪本来是一个「你自己去告」的罪
要理解这个案子为什么特殊,得先知道诽谤罪在刑法里的位置有点特别。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一款: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第二款:前款罪,告诉的才处理,但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
「告诉的才处理」,法律上的意思是:公安机关不管,检察院不诉,得被害人自己到法院去告。这类案子叫自诉案件。
为什么这么设计?道理不难懂。诽谤伤的是一个人的名声,名声是好是坏,当事人自己最清楚,也最有资格决定要不要追究。有人被骂了,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愿意忍下来;有人觉得对方已经道歉了,就算了。法律把是否追诉的权利交给被害人,是对这种选择的尊重。
所以诽谤案的常规路径是:被害人自己写刑事自诉状,自己收集证据,自己到法院立案,自己出庭。法院居中裁判。
这条路走起来有多难,办过的人都知道。
第一道坎是找到人。网络上骂你的那个账号,背后是谁?没有真实姓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住址,法院连传票都送不出去。
第二道坎是证明「是他发的」。截图谁都能做,你怎么让法院相信这条信息确实出自那个账号、那个账号确实是被告人的?
第三道坎是证明「情节严重」。这是入罪门槛,不是量刑情节,够不上就无罪。
三道坎,任何一道过不去,案子就停在门外。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为此留了一个口子:通过信息网络实施第一款规定的行为,被害人向人民法院告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
注意这句话的分寸——是「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不是「转由公安机关侦查」。协助取证,案子还是自诉案子,原告还是被害人。
那什么情况下会变成公诉?
就是第二款那句「除外」: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
这句话是整个条文里最模糊的六个字。什么叫严重危害社会秩序?骂一个人,怎么会危害到「社会秩序」?
2013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21号)试着把这六个字拆开。它的第三条列举了几种情形: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引发公共秩序混乱的;引发民族、宗教冲突的;诽谤多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损害国家形象、严重危害国家利益的;以及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其他情形。
前几项都很具体,最后一项是兜底。
本案落进的,就是这最后一项。
「情节严重」和「严重危害社会秩序」是两条线,别混在一起
很多人把这两个说法当成一件事,其实它们管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情节严重」管的是「够不够定罪」。
同一部司法解释的第二条列了几种情形: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造成被害人或者其近亲属精神失常、自残、自杀等严重后果的;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又诽谤他人的;以及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五千次、五百次,是实践中最常用的两把尺子。它们的好处是好算,坏处是太好算——好算到容易让人以为,只要数字过线就一定能定罪、没过线就一定不能。
本案的数字远远过线。光是被合并转发后扩散到的那110余个微信群,群成员就有约2.6万人;7个公众号阅读2万余次;微博话题阅读4.7亿次。这些数字摆在判决书里,几乎没有争议空间。
「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管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案子由谁来告。
它不影响定罪,只影响程序——是自诉,还是公诉。
本案法院认定这一点的理由,写得很具体,值得逐句看。
第一条理由:犯罪行为已并非仅仅对被害人谷某某造成影响,由于其对象选择的随机性,造成不特定公众恐慌和社会安全感、秩序感下降。
这句话里最要紧的是「对象选择的随机性」。
郎某涛和谷某某在此之前不认识。他是在快递驿站随手挑了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一个去取快递的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社会公众产生的恐慌,不是替谷某某担心,是替自己担心。
第二条理由:诽谤信息在网络上大范围流传,引发大量低俗评论,虽经公安机关辟谣,仍对网络秩序造成很大冲击,严重危害社会秩序。
这里有两个细节。一个是「引发大量低俗评论」——不是普通的转发议论,是低俗、侮辱性的评论成规模地涌出来。另一个是「虽经公安机关辟谣,仍……」——8月13日公安机关已经发了警情通报辟谣,事情没有停,反而在8月到12月继续发酵。
辟谣之后还在扩散,说明靠被害人一个人去澄清、去删帖、去解释,已经不可能把局面收住了。
两条理由合起来,法院得出的结论是:这不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私怨,而是一个公共事件。
这就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在本案里的具体含义。它不是一句形容词,它是两件可以说清楚的事:侵害对象是随机的,公共秩序已经实际被冲乱。
最难的一段程序:自诉已经立了,公诉怎么进来
本案在程序上留下了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实务中经常卡住的问题。
被害人已经提起自诉,法院也已经立案受理了。这时候检察机关认为应当公诉,怎么办?
法律没有给出一条现成的流水线。实践中的做法,本案走了一遍,可以当样本看。
第一步,检察机关建议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20年12月22日,余杭区人民检察院向公安机关提出建议。
第二步,公安机关立案。12月25日,公安机关以涉嫌诽谤罪对二人立案侦查。
第三步,自诉人撤回起诉。12月26日,谷某某向法院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第四步,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案件转为公诉案件审理。
这四步里,第三步最容易被误解。
有人会问:被害人都已经告到法院了,为什么还要撤?不能两条路一起走吗?
不能。同一个行为,不能同时既由被害人自诉、又由国家公诉。一个人不能因为同一件事被起诉两次——这是程序上的基本要求。所以自诉必须先退出去,公诉才能进来。
那被害人愿不愿意撤?
从法律上说,撤回起诉是自诉人的权利,法院一般应当准许。从实际效果上说,转成公诉对被害人通常更有利:取证由公安机关做,出庭由检察官做,被害人不必一个人对抗对方。
但这里确实有一个值得琢磨的地方:如果被害人不愿意撤诉呢?
法律没有直接写答案。实务中的处理思路是,法院应当做好释明——把两种程序的区别、转公诉对被害人的利弊讲清楚,由被害人自己选择。司法解释的表述是「应当处理好自诉转公诉程序」,这个「处理好」三个字,留给法官的正是这块空间。
反过来说,如果案件根本不符合公诉条件呢?
那就老老实实按自诉办。法院不能因为「这个案子影响大」「被害人取证难」就主动把它推给公安。推过去,等于把一个本该由被害人自己决定要不要追究的案子,变成了国家必须追究的案子,这是对告诉才处理制度的架空。
本案之所以能转,前提是法院和检察机关都认定了「严重危害社会秩序」这个法定例外成立。这一步认定不成立,后面四步一步也走不了。
顺便说一句,本案的自诉人在12月14日立案后,法院已经对两名被告人采取了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也就是说,自诉程序不是空转的,它是实际在推进的。恰恰因为在推进中看清了案件的全貌——影响范围、公众反应、辟谣之后的持续发酵——才有了后面的转折。
「是别人转发的,不是我传的」,这句辩护为什么没有用
庭审中,辩护人提了一个在类案里出现频率很高的意见:诽谤信息在传播过程中,介入了其他人的编辑、转发,属于多因一果,被告人不应对扩散后的全部后果负责。
这个说法听上去有道理。郎某涛最初发的只是一个微信群,后面那110余个群、7个公众号、4.7亿次阅读,不是他一个个转出去的。
法院没有采纳,理由是:二被告人作为成年人应当知道网络具有开放性、不可控性,诽谤信息会被他人转发或者评论,故网络传播过程中他人的扩散行为不违背二被告人在网络上散布诽谤信息的本意,不影响刑事责任的承担。
这段话拆开看是两层。
第一层是「应当知道」。发到微信群里,就等于交给了群里所有人;群里的人会转,转了会再转,这是网络的基本常识,不需要谁特意告诉他。法律上把这叫「概括的故意」——他不确定具体会传给谁、传多远,但他知道会传出去,并且希望它传出去。
第二层是「不违背本意」。这一点在本案里尤其清楚。郎某涛他们不是发完就后悔了,他们是为了让更多人信才伪造了视频和图片。伪造「赴约途中」「约会现场」,目的就是让这套假话更有说服力、更容易被传播。传播得越广,他编的故事越像真的。这种情况下说「扩散不是我想要的」,与他自己做过的事对不上。
这里有一条界线值得说清楚:转发的人有没有责任,是另一个问题。
普通网民看到一个劲爆的消息随手一转,主观上未必有诽谤的故意,通常不构成犯罪;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民事侵权。但这不影响最初编造并散布的人承担责任。不能因为链条中间有别人接手,就把源头的责任稀释掉。
本案还有一处细节,可以看出法院对「本意」的判断不是凭感觉。8月13日行政拘留9日、发布警情通报辟谣之后,事情并没有停。这说明传播的动力,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家误会了」,而是那套被精心伪造过的内容本身在推着走。
最后说回被害人这一侧,这个案子给普通人留下的可用经验有三条。
第一条,先把证据固定住。 截图要带账号名、发布时间、阅读量、转发量,最好当场录屏。五千次、五百次这两个数字,是靠这些记录算出来的,不是靠嘴说。
第二条,先报警,别只想着自己告。 报警的意义不只是让公安处罚对方,更重要的是留下受案记录。后面判断「是否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公安的处理过程、辟谣通报、后续是否继续扩散,都是重要材料。
第三条,自诉和公诉不是二选一,是先后关系。 可以先提自诉把案子立住,避免超过追诉时效、避免对方继续拖;如果情况变化,符合公诉条件的,再由检察机关接手。
这个案子在网上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造谣的成本太低了。」
判决给了一个具体的回应:一年有期徒刑,缓刑二年。
缓刑意味着不用实际坐牢,但一年刑期、二年考验期、一份刑事判决书,会跟着这两个人很久。
比刑期更值得记住的,是那十二天。
2020年12月14日,法院立案受理了谷某某的刑事自诉。8天后,检察机关建议公安立案。3天后,公安立案。1天后,她撤回了起诉。
这十二天里发生的事,本质上是把「一个人对抗一整个网络」改成了「国家出面追究」。诽谤罪原则上要被害人自己去告,是因为名声的事该由本人决定要不要追究;但当造谣的对象是随机挑的、当辟谣之后还在扩散、当一整个群体开始为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而恐慌,这件事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名声了。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那句「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写得很抽象。这个案子把它落到了两件可以说清楚的事上:他挑人的时候不认识她,辟谣之后事情没有停。
线画在这里,不算宽,但足够清楚。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相关案例
- 吴某某诽谤案(诽谤罪|(2022)粤1971刑初2188号)
- 黎某诽谤案(诽谤罪|(2023)鄂01刑终252号)
- 罗某侵害英雄烈士名誉、荣誉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侵害英雄烈士名誉、荣誉罪|(2022)琼0271刑初104号)
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1)浙0110刑初180号 审理法院: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4-3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1-197-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