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吴某某诽谤案
一、案情速览
自2021年5月起,吴某某在网络平台上以「飞哥在东莞」的账号编发故事吸引粉丝、增加流量,以便开展地产销售工作。2021年11月19日,吴某某在网上浏览到被害人莫某发布的「与外公的日常」贴文中的照片并下载,随后捏造「73岁东莞清溪企业家豪娶29岁广西大美女,赠送礼金、公寓、豪车」的不实信息,利用上述账号予以发布。
上述贴文在网络上被大量转载、讨论,相关平台对贴文的讨论量为75608条、转发量为31485次、阅读量为4.7亿余次,引起众多网民对莫某肆意谩骂、诋毁。此外,吴某某还针对另一名被害人华某捏造谣言并通过同一账号发布,侵犯其名誉权。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以诽谤罪对吴某某提起公诉,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依法受理。
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于2022年9月23日作出(2022)粤1971刑初2188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吴某某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认为,吴某某基于吸睛引流的目的,将被害人与外公的合照造谣成「老夫少妻」,信息快速扩散形成舆论风暴,既严重贬损被害人人格、损害其名誉,又扰乱网络秩序、破坏网络生态,严重影响社会公众安全感,属于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且情节严重。
二、裁判要点提炼
随意以普通公众为侵害对象,制造、散布网络谣言,实施诽谤,引发大量低俗、恶意评论,严重破坏网络秩序、社会影响恶劣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应当适用公诉程序。
对于「严重破坏网络秩序,社会影响恶劣」的判断,应当综合信息内容、信息传播范围、对被害人名誉权的侵害程度及社会影响等情节,作出准确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张外公的合影,被写成了「73岁企业家娶29岁美女」
2021年11月19日,吴某某在网上刷到一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位老人,配文是「与外公的日常」。这是被害人莫某发在自己账号上的普通记录——外孙女陪外公拍几张照,说几句话。
吴某某把照片下载了下来。
他在这个平台上有个账号,叫「飞哥在东莞」,从2021年5月起就在编故事吸粉,目的是把流量做起来,方便开展地产销售。照片到了他手里,成了素材。
他配上的文字是:「73岁东莞清溪企业家豪娶29岁广西大美女,赠送礼金、公寓、豪车。」
一句话里塞进了所有能引爆点击的元素:年龄差、金钱、婚姻、地域。祖孙关系被改写成了老夫少妻。
贴文发出去了。
后面的事,判决书用三个数字记录:讨论量75608条,转发量31485次,阅读量4.7亿余次。
这三个数字背后是什么?是大量网民涌到莫某的账号下谩骂、诋毁。一个和外公拍照的普通女孩,突然成了全网讨论的对象,成的还是那种讨论。
这还不是全部。吴某某用同一个账号,还针对另一名被害人华某捏造谣言发布,侵犯其名誉权。
案子由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受理,2022年9月23日判决:吴某某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一年。
有人可能觉得轻,有人可能觉得重。要判断这个刑期合不合适,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一条编出来的帖子,到底要传多远、传成什么样,才够得上刑法的门。
五千次、五百次:这两个数字管到哪一步
诽谤罪的门槛,写在《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一款: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情节严重」四个字,是入罪的门槛。够不上,就是民事侵权或者治安违法,够不上刑事。
网络上的「情节严重」怎么算?2013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21号)第二条给了几把尺子,最常被引用的是第一项:
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
五千和五百,是实务中最常用的两个数字。它们的好处是明确——打开后台,看一眼阅读量、转发量,过没过线一目了然。
本案的数字是4.7亿余次阅读、31485次转发。和五百、五千比,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在「情节严重」这一关上,本案没有争的余地。
但这里要说清一件容易搞混的事:五千次、五百次只是「情节严重」的其中一种情形,不是唯一情形,也不是必须达到的条件。
同一条的第二项是:造成被害人或者其近亲属精神失常、自残、自杀等严重后果的。
第三项是:二年内曾因诽谤受过行政处罚,又诽谤他人的。
第四项是兜底: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这四项之间是「或者」的关系,符合任何一项都够。一条帖子只被转发了三十次,但被害人因此住进了医院,一样可能构成犯罪;反过来,转发过了五百次,也还要看行为性质、主观恶性,不是说数字过线就必然判刑。
数字是尺子,不是门槛本身。这一点在本案的裁判理由里体现得很清楚——法院没有停在「阅读量4.7亿」这个数字上,而是接着往下讲了两层。
这里还有一个实操中经常吵起来的问题:这些数字,以谁统计的为准?
帖子是发在平台上的,数据在平台后台。被害人手里只有页面截图,被告人可能说「后台数据显示没那么多」。这时候怎么办?
实务中的做法通常是三步。第一步,看被害人固定的页面证据——截图、录屏上显示的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只要是在正常访问页面时取得的,可以作为初步依据。第二步,由法院向平台调取后台数据,或者要求平台出具说明。第三步,如果数据确实存在争议,就退回到「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这一兜底项,结合内容、后果、影响综合判断,不再纠缠具体数字。
本案没有走到第三步。4.7亿和五百之间差着好几个数量级,怎么算都过线。
但换一个场景就不一样了。一条帖子页面显示转发512次,后台去重后是480次,过不过线?这种时候,数字本身就成了争点。
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里的「实际」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不能拿展示量、曝光量来算。页面被推到多少人眼前,和有多少人真的点开看了,是两回事。有些平台会把「推荐曝光」也算进一个很好看的数字里,那个数字不能直接用。
这一点对被害人和对被告人是对称的:被害人不能拿虚高的曝光量去凑数,被告人也不能因为「有些是机器人点的」就主张全部扣除——法律要的是实际发生的传播,机器刷出来的量和真人点开的量,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数字之外的两把尺子:后果,和秩序
法院认定吴某某构成诽谤罪,用了「一方面」「另一方面」两层理由。
一方面,相关信息快速扩散、发酵,形成舆论风暴,引发众多网民对莫某的负面评价、乃至侮辱谩骂,严重贬损其人格、损害其名誉,造成严重后果。
这一层讲的是对被害人的实际伤害。注意「舆论风暴」四个字——不是几条评论,是成规模、持续性的攻击;不是「有人说她不好」,是「众多网民负面评价、侮辱谩骂」。
名誉这个东西,法律上保护的是社会评价。一个人的社会评价被大规模拉低,损失是实在的:工作、交往、出门买菜时的目光,都会变。
另一方面,相关信息扰乱网络秩序、破坏网络生态,致使网络空间戾气横行,严重影响社会公众安全感,对正常网络秩序造成巨大危害。
这一层讲的是对公共环境的影响。它也是本案能走公诉程序的关键。
「网络空间戾气横行」这句话,平时听着像评论,在判决书里它是有具体指向的: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组和家人的合影,被推到全网面前挨骂。看到这件事的人会怎么想?会想「我发张照片会不会也这样」。这种不安全感的扩散,就是「严重影响社会公众安全感」。
裁判要点把判断方法总结成了四项要素:信息内容、信息传播范围、对被害人名誉权的侵害程度、社会影响。
四项要一起看,不能只挑一项。
信息内容——是不是凭空捏造、是不是低俗猎奇、是不是专门冲着引发围观去的。本案捏造的是「老夫少妻」「豪娶」「赠送礼金公寓豪车」,每一个词都是冲着刺激眼球去的。
传播范围——4.7亿次阅读、31485次转发,这是量的部分。
对被害人名誉权的侵害程度——「舆论风暴」「肆意谩骂、诋毁」,这是质的部分。
社会影响——网络秩序被冲乱,公众安全感下降。
四项合起来,法院才得出「严重破坏网络秩序、社会影响恶劣」的结论,进而认定属于《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严重危害社会秩序」,适用公诉程序。
这个判断顺序很重要:先看侵害,再看秩序,不能倒过来。 不能因为一个话题上了热搜,就推定「社会秩序被危害」;也不能因为被害人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名气,就觉得「影响不大」。本案的被害人莫某,在事发前就是一个普通网民。
这里还有一条界线要划清楚:批评和诽谤,不是一回事。
同一条街上开的两家店,一家说另一家「用的油是地沟油」,如果有事实依据或者有合理怀疑的基础,这是商业批评、消费者监督,哪怕话说得难听,也不构成诽谤;如果没有依据、纯属编造,那就是捏造事实。
但如果说的不是「油有问题」,而是「老板娘跟人跑了」,性质就完全变了。私生活、身体状况、家庭关系这些内容,与公共利益无关,也与经营能力无关,一旦编造传播,辩解的余地很小。
本案跨过的就是这条线。莫某发的是一组和家人的日常照片,其中不含任何公共议题。吴某某把它改写成「老夫少妻」「豪娶」「赠送礼金公寓豪车」,指向的完全是私生活猎奇。
裁判要点里「引发大量低俗、恶意评论」这句话,说的正是这个方向:内容本身是奔着低俗去的,引来的评论自然也是低俗的。反过来,如果一条批评性帖子引来的是理性的讨论和质疑,哪怕言辞尖锐,也很难说「严重破坏网络秩序」。
「我是为了卖房,不是针对她」——动机说明不了什么
吴某某的动机,判决书写得很直白:吸睛引流,为了开展地产销售工作。
这句话在法庭上能起什么作用?
先说要紧的:动机不影响定罪。
诽谤罪的主观方面是故意——明知是捏造的损害他人名誉的事实,仍然散布。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为了钱、为了好玩,都不改变「故意捏造并散布」这个事实。
为了卖房而毁掉一个陌生人的名声,和为了私怨而毁掉一个熟人的名声,在构成要件上是一样的。
再说次要的:动机影响量刑,但影响的方向要看具体情形。
如果是因为邻里纠纷、一时激愤,事后又主动删除、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法院通常会从宽。这类案子的行为人多半能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如果是职业化的流量生意——有账号、有选题、有稳定的编造手法、靠点击变现——从宽的空间就小得多。因为这种行为不是一次冲动,而是一种经营方式;不是「没想那么多」,而是「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吴某某不只造了莫某一个人的谣,还用同一个账号造了华某的谣。
一个人造两个人的谣,说明这不是偶发。账号是用来变现的工具,被害人是随手捡来的素材。谁的照片合适,就写谁的故事。
这个细节,在判断「社会危害性」时是有分量的。它说明行为人的侵害对象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不特定的公众——谁被拍到、谁被下载,谁就可能成为下一篇。
往深一层看,这类案子和传统的诽谤案在结构上不一样。
传统诽谤案是「有纠纷—有对象—有话说」。两个人因为什么事结了怨,一方说了损害另一方名誉的话。行为人有明确的指向,被害人知道对方是谁,双方之间有一条可以追溯的关系线。
「吸粉引流」型造谣是「有账号—找素材—造话题」。行为人先有一个要养起来的账号,然后去网上找现成的素材,找一个能引爆的角度,加工成故事发出去。被害人是随机撞进来的,双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结构差异,会带来两个后果。
一个是被害人几乎没有预防可能。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拍、会被下载、会被写成什么故事。本案的莫某只是发了一组和家人的日常照片,这在任何一个人的社交账号上都能找到。
另一个是删帖之后伤害不会停。原帖删了,转发还在;账号封了,截图还在。判决书里「虽经公安机关辟谣,仍对网络秩序造成很大冲击」这类表述之所以反复出现在这一批案子里,原因就在这里——谣言的成本极低,澄清的成本极高。
也正因为这样,这类案子的处理不能只看「删没删、赔没赔」。删帖和赔偿是行为人的事后态度,可以作为从宽情节;但行为的性质,在发布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被害人不认识他,这件事让案子更重,不是更轻
有一种朴素的误解:两个人不认识、没仇,说明没什么恶意,应该从轻。
本案给出的答案是相反的。裁判要点第一句就是「随意以普通公众为侵害对象」。
「随意」两个字,在刑法上不是描述态度,是描述危险性。
熟人之间的诽谤,范围通常有限——单位里、村里、亲戚圈里,传播有边界,澄清也有路径。你可以找到对方,可以找共同的熟人说明,可以让单位出面。
陌生人之间的网络诽谤,这些路径全部断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为什么挑中你。你唯一能做的,是看着那条帖子被一次次转发。
更麻烦的是取证。这也是为什么《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三款专门写了一句:通过信息网络实施第一款规定的行为,被害人向人民法院告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
「提供证据确有困难」不是客套话。要证明一条帖子侵害了自己,被害人至少要拿到:账号的实名信息、发布时间的后台记录、阅读转发的数据、内容与自己有关的对应关系。这些,普通网民一个都调不到。
本案是由检察机关公诉的,取证由侦查机关完成,被害人不必独自面对这些。但绝大多数网络诽谤案走的是自诉,被害人得自己扛。
所以,如果你遇到类似的事,有几件事越早做越好。
第一,先录屏,不要只截图。 截图可以伪造,录屏能显示账号、时间、页面路径、阅读量。有条件的话,用另一台设备对着屏幕录,把「这是真实页面」这件事也录进去。
第二,把传播数据留下来。 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是判断「情节严重」的直接依据。平台页面会变,今天的数据明天可能就看不到了。
第三,报警。 哪怕最后走的是自诉,报警记录也是重要材料。公安机关的处理、是否处罚、是否辟谣,都会影响后面「是否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判断。
第四,同时走民事。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要求删除、道歉、赔偿,可以和刑事程序并行,不必等刑事判完。
这里补一句:民事和刑事,赔的东西不一样。
刑事判决解决的是「他有没有罪、判几年」,不解决「你损失了多少钱」。要钱,得另外提民事诉讼,或者在刑事程序里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要注意,诽谤这类侵犯人格权的案件,附带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在实务中有争议,多数法院倾向认为精神损害赔偿不在附带民事的范围内,需要单独起诉。
所以顺序上可以这样安排:先报案、先固定证据,把刑事程序立起来;同时或者在刑事判决后,单独提起民事侵权之诉,主张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以及精神损害赔偿。
两条腿走路,互不耽误。
一年。
吴某某用一组别人家的合影,换来了75608条讨论、31485次转发、4.7亿次阅读,和一份刑事判决书。
这个案子的裁判要点,最后落在四个字上:综合判断。
信息内容、传播范围、侵害程度、社会影响,四项一起看。这个表述看起来像是给法官留了很大的空间,实际上恰恰相反——它是在收紧。因为它排除了两种偷懒的判断方式:只看数字,或者只看感觉。
只看数字,会把一条转发过五百次、但没人当真的玩笑话定成犯罪;只看感觉,会让「我觉得影响很坏」代替证据。
而本案的被害人,事发前不认识吴某某,事后也没能让他赔出一分钱的名声。她唯一拿回来的东西,是法院替她把这件事的性质说清楚了:那不是玩笑,不是八卦,是犯罪。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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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粤1971刑初2188号 审理法院: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9-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1-19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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