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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郭某诉大洼县人民政府行政征收案

案号:(2012)辽行终字第56号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 行政征收 · 二审 · 2012-11-01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1年10月,大洼县政府作出房屋征收决定,郭某的房子在范围内。2012年3月他向盘锦市政府申请复议,市政府以超期为由不予受理;他随即起诉这个不予受理决定,法院审理期间市政府又自行撤销不予受理决定、受理了他的复议申请。

与此同时,他又对房屋征收决定另行起诉,请求撤销。一审、二审都裁定驳回起诉。

辽宁高院认为,他已经先行选择行政复议程序,又在复议程序进行中另行起诉同一行政行为,属于同时使用两种救济途径,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驳回起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政复议与行政诉讼是当事人可以选择的两条救济途径,但只能择一,不能同时使用;行政程序正在进行时,司法程序不应介入。

已经申请行政复议,在法定复议期间内又对同一行政行为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复议机关已经受理的,对同一行政行为的起诉应当裁定驳回。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条时间线,走了四个程序

2011年10月28日,辽宁省大洼县人民政府作出大政房征字〔2011〕07号《房屋征收决定》,郭某的房屋坐落在该决定确定的范围内。

2012年3月14日,郭某向盘锦市人民政府提出复议申请,请求撤销这份征收决定。3月20日,盘锦市政府作出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理由是复议申请已超出法定申请期限。

六天。从递申请到被驳回,只用了六天。这个速度说明复议机关连实体都没看,直接在门口把人挡了。

郭某不服,3月26日向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这个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

到这里,事情还清楚。他不接受超期这个判断,用诉讼来挑战它。这是正当的救济,也是法律明确给的路。

转折出现在诉讼过程中。2012年6月13日,按照省人民政府的督促要求,盘锦市政府对郭某的复议申请予以受理,也就是自己把之前那个不予受理的决定推翻了。

而在2012年5月28日,郭某又对那份房屋征收决定另行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庭审中因为复议机关已经受理,他把诉讼请求变更为确认征收决定违法。

于是同时存在两个程序。一个是针对不予受理决定的行政诉讼,一个是已经重启的行政复议,审查对象都是那份征收决定,只不过一个在审程序,一个在审实体。

2012年10月15日,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盘中行初字第00004号行政裁定,驳回郭某的起诉。郭某上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年11月1日作出(2012)辽行终字第56号行政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四个程序,两年时间,最后回到原点。法院给出的答案不是他的复议请求有没有道理,也不是征收决定合不合法,而是一句程序上的话,你不能两条路一起走。

这个结果对当事人来说很难接受。他觉得自己在积极维权,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据,怎么就成了程序违法。但在行政法上,救济途径的选择是一道单选题,选完了不能改,更不能同时选两个。

关于知情,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征收决定涉及的人数往往很多,行政机关通常采用公告方式告知。公告张贴在征收范围内,法院一般推定被征收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如果当事人主张自己长期不在当地、没有看到公告,需要提供证据,比如外地居住证明、务工合同、水电停用记录等。

这个举证并不容易。所以更稳妥的做法是,一旦听说片区要征收,就主动去街道、征收办查询有没有作出决定、有没有公告,把查询过程记录下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比事后解释强。

二、复议机关先说不受理,又自己改口受理了

这个细节是本案的关键,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不予受理看起来是把门关上了。但门关上不等于选择权用完了。郭某起诉不予受理决定,目的很明确,他仍然希望通过行政复议来解决争议,只是不认同超期这个判断。他打这个官司,是为了把复议的门重新推开,而不是放弃复议。

结果门真的被推开了。市政府自行撤销了不予受理决定,受理了复议申请,行政复议程序重新启动。

对郭某来说,这本来是好事。但他同时在5月28日又对征收决定本身提起了诉讼。

辽宁高院的判断是,在复议机关已经受理的情形下,当事人对同一行政行为又提起行政诉讼,属于同时选择两种救济途径。

这里要区分两个对象。一个是不予受理决定,一个是征收决定。前者是程序性行为,后者是实体行为。起诉前者,本质上是在为后者争取复议机会。所以当复议程序重启、进入实体审查后,再对后者起诉,就构成了程序并行。

这个区分对当事人有实际意义。复议机关不予受理,你当然可以起诉,但起诉的目的是让它受理,不是跳过它。一旦它受理了,你就得停下来,等复议结果。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多走一条路总没坏处。行政法上的答案是,救济途径不是越多越好,是越清楚越好。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郭某在庭审中把诉讼请求从撤销变更为确认违法。这个变更本身说明他也意识到程序上有问题,想用变更诉请的方式绕过去。但诉讼请求可以变,程序选择不能变。法院看的是你启动了哪个程序,不是你在起诉状上写了什么。

这也提醒实践中的人,起诉状写什么,是策略;救济途径选哪个,是前提。前提错了,策略再好也没用。

关于复议受理,还有一层。复议机关受理前的审查是形式审查,主要看申请人和被申请人是否适格、有没有具体的复议请求和事实依据、是不是属于复议范围、有没有超过期限、有没有重复申请。形式上过得去,就应当受理。

本案中,复议机关一开始以超期为由不予受理,这个判断本身是否成立,取决于期限起算点。后来省政府督促、复议机关自行撤销不予受理决定并受理,说明这个判断可能站不住。这也提示当事人,收到不予受理决定不要就此放弃,先看理由是否成立,再决定是起诉还是重新申请。

三、不予受理决定也是行政行为,也能起诉

这一点值得单独说,因为它经常被误解。

复议机关不予受理,不是一个内部意见,而是对外发生法律效力的行政行为。它直接剥夺了当事人通过复议获得救济的机会。所以法律允许当事人对不予受理决定提起诉讼。

《行政复议法》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对行政复议机关不予受理的决定不服,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这是一个独立的诉讼对象,被告是复议机关,不是原行政行为的作出机关。

但要注意,起诉不予受理决定,和起诉原行政行为,是两件事。前者的诉讼请求是撤销不予受理决定、责令受理,后者的诉讼请求是撤销或者确认违法。前者赢了,结果是回到复议程序;后者赢了,结果是直接对行政行为作出司法裁判。

郭某的做法在第一步是对的,第二步就冲突了。他一边要求回到复议,一边又直接起诉实体。法院只能让他选一个。

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近亲,复议机关逾期不作决定。这种情况下,当事人可以选择起诉原行政行为,也可以选择起诉复议机关不作为。但两者只能选一个,选定之后不能再换。

《行政诉讼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经复议的案件,复议机关决定维持原行政行为的,作出原行政行为的行政机关和复议机关是共同被告;复议机关改变原行政行为的,复议机关是被告。这条规则解决的是告谁的问题,不解决能不能告的问题。

所以拿到不予受理决定书时,第一件事不是马上写起诉状,而是想清楚,我是要它受理,还是要跳过它。这两个目标对应两种完全不同的诉讼请求,也对应两条不能并行的路。

起诉不予受理决定,法院会怎么判?如果认为不予受理违法,通常判决撤销该决定,并责令复议机关依法受理。如果认为不予受理合法,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个别情况下,法院也可能直接判决复议机关履行受理职责。

要注意的是,这类判决只解决程序问题,不解决实体问题。复议机关受理之后,还是要对原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作出复议决定。当事人对复议决定不服,还可以再起诉。所以这条路走完,可能还要再走一遍,时间成本相当高。这也是为什么选择救济途径时要想清楚,不要来回折腾。

还有一点值得提醒。起诉不予受理决定,被告是复议机关,不是原行政行为的作出机关。这一点常被写错。写成原机关,法院会要求变更被告,一来一回,期限可能就过了。

起诉前把三个要素核对一遍,被告是谁、诉的是什么行为、请求是什么。这三个写对了,立案基本不会出问题。

四、为什么不能两条路一起走

这个规则不是为了给当事人添麻烦,背后有三个实在的理由。

第一,防止两个机关同时审查同一个行政行为,作出相互矛盾的结论。复议机关说合法,法院说违法,当事人拿着两份文书,谁也不知道该执行哪一份。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受损的不只是当事人的利益,还有生效文书的权威。

第二,防止程序空转和资源浪费。两条路都走一遍,等于同一个争议被审理两次,行政机关和法院都要投入人力,当事人也要付出双倍的时间和费用。行政复议的制度设计初衷之一就是分流,把大量争议消化在行政系统内部,减轻法院负担。如果当事人两头都占着,分流就成了空话。

第三,维持救济体系的秩序。复议是行政系统内部的层级监督,诉讼是司法审查,两者有分工。分工的前提是各管一段,不能重叠。

本案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已经申请行政复议,在法定复议期间内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需要说明的是,这部司法解释已经被2018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取代,但规则被完整保留下来。现行解释第五十七条规定,法律、法规未规定行政复议为提起行政诉讼必经程序,当事人既提起诉讼又申请复议的,由先立案的机关管辖;同时立案的,由当事人选择;已经申请复议,在法定复议期间内又起诉的,人民法院裁定不予立案。

规则没变,只是表述更细了。新解释还多给了一条出路,先立案的机关管辖。也就是说,同一天既递复议申请又递起诉状,谁先收到谁管,不会两头都不受理。

所以这个2012年的案子,今天仍然有指导意义。它讲的不是某一条司法解释的适用,而是一个贯穿整个行政救济制度的原则,同一争议,同一时间,只能在一个程序里解决。

还有人会问,这和一事不再理是不是一回事。不完全一样。一事不再理针对的是同一当事人、同一诉讼标的、同一诉讼请求,已经有生效判决或者正在审理。本案的规则针对的是救济途径的选择,一个在行政程序里、一个在司法程序里,两个程序并行。前者是法院内部的重复起诉问题,后者是行政与司法之间的程序衔接问题。

分清这一点,才能判断自己的案子到底卡在哪。如果已经被法院判决驳回,再起诉就是重复起诉;如果只是递了复议申请又去起诉,那是程序选择问题,处理方式不同。

程序上的事,说白了就一句话。走哪条路,先定下来;定了,就走完。中间不要摇摆,摇摆的代价往往比选错还大。

五、先复议还是先诉讼:怎么选,选错了怎么办

对普通当事人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两条路一起走,而是我该走哪条。

有几种情况必须先复议,不能直接起诉。比如对行政机关作出的自然资源权属确认决定不服、对纳税争议不服、对当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不服(部分情形)、对政府信息公开答复不服等,法律或者司法解释规定了复议前置。走错门,法院会以未经复议为由不予立案。具体到个案,最好的办法是起诉前先查一遍该领域有没有前置规定,而不是想当然。

绝大多数行政行为则可以自由选择。选复议的好处是快、不收费、可以书面审理,复议机关对下级机关有层级压力;坏处是复议机关往往倾向于维持,纠错力度有限。选诉讼的好处是程序更正式、有开庭、有举证质证,判决有强制执行力;坏处是周期长、有诉讼费、需要更专业的准备。

期限必须记牢。申请复议一般是自知道该行政行为之日起六十日内;直接起诉一般是六个月内。经过复议的,对复议决定不服的,自收到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复议机关逾期不作决定的,自复议期满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

郭某的教训还有一层。他3月14日申请复议,被认定超过法定申请期限。征收决定作出于2011年10月28日,到2012年3月已经四个多月,是否超期取决于他知道该决定的时间以及是否属于应当公告送达的情形。这类争议在征收案件中极常见,很多被征收人以为没收到书面通知就不算知道,但法院往往以公告、张贴、入户调查等事实推定知道。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复议机关以超期为由不予受理,这个不予受理决定本身是可以起诉的,但起诉它的期限同样是硬线,一般是收到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郭某3月20日收到,3月26日起诉,六天,做对了。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是,一旦发现房子被划进征收范围,先把所有能拿到的文书原件、公告照片、送达记录保存好,并立刻咨询是否需要复议、期限还剩多少。期限一旦过了,后面所有的实体理由都无从展开。

最后给一个现实建议。如果期限确实紧张,先递复议申请保住期限,再研究实体理由,往往比犹豫不决更安全。书面申请一份、邮寄凭证一张,就能把期限锁住。等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转诉讼,也比两头落空好。

再补一个细节。经过复议的案件,如果复议机关维持原行政行为,作出原行为的机关和复议机关是共同被告;如果复议机关改变原行为,复议机关是被告。这一点会直接影响起诉状的写法。

很多人起诉时只列了原机关,法院释明后才发现还得加复议机关,来回补正耽误时间。起诉前把这一条查清楚,能省不少事。

本案的裁判要旨有两条。第一条,行政复议与行政诉讼是当事人可以选择的两条救济途径,但只能择一,不能同时使用;行政程序正在进行时,司法程序不应介入。第二条,已经申请行政复议,在法定复议期间内又对同一行政行为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复议机关已经受理的,对同一行政行为的起诉应当裁定驳回。

一句话记住这个案子,复议和诉讼是岔路口的两条道,选了就得走到底,中途换道不算数。

还要记住一个技术细节。法院驳回的是起诉,不是驳回了你的实体权利。程序走对了,该主张的还能主张。程序走错了,实体理由再充分,也进不了法庭。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1年10月28日,大洼县人民政府作出大政房征字[2011]07号《房屋征收决定》,郭某的房屋坐落于该《房屋征收决定》范围内。郭某于2012年3月14日向盘锦市人民政府提出复议申请,请求撤销大洼县人民政府作出的《房屋征收决定》。盘锦市人民政府以郭某的复议申请已超出法定申请期限为由,于2012年3月20日作出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郭某不服,于2012年3月26日向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在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期间,盘锦市人民政府于2012年6月13日按照省人民政府的督促要求,对郭某的复议申请予以受理。2012年5月28日,郭某又对上述《房屋征收决定》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庭审中以复议机关业已受理为由变更诉请为确认房屋征收决定违法)。

辽宁省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0月15日作出(2012)盘中行初字第00004号行政裁定:驳回郭某的起诉。郭某提出上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1日作出(2012)辽行终字第56号行政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行政复议为选择程序时,行政相对人可自由选择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两者之一解决争议,但不能同时使用这两种救济途径。行政程序正在进行时,司法程序不应介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已经申请行政复议,在法定复议期间内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本案中,郭某以大洼县人民政府作出的《房屋征收决定》违法为由向盘锦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请求撤销该《房屋征收决定》。在盘锦市人民政府作出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后,已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说明其仍然希望通过行政复议程序解决争议。在法院审理过程中,复议机关已自行撤销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并受理郭某的复议申请,行政复议程序已重新启动。据此,郭某已先行选择行政复议程序,其又在起诉盘锦市人民政府不予受理复议申请决定案件的审理期间,再次向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法院撤销《房屋征收决定》,显然是同时选择行政复议程序和行政诉讼程序解决同一行政纠纷,明显不符合法律规定,故应依法裁定驳回郭某的起诉。行政复议为选择程序时,当事人可以行使选择权,既可以选择通过行政复议程序解决争议,也可以选择通过行政诉讼程序来解决争议,但两者只能选择其一,不能同时选择适用。

在复议机关已经受理的情形下,对同一行政行为又提起行政诉讼的;或者在人民法院已经受理的情形下,对同一行政行为又申请复议的;在后收到起诉状或复议申请书的人民法院或复议机关均不应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或决定驳回复议申请。

案号:(2012)辽行终字第56号 审理法院: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2-11-0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2-3-005-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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