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啤酒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啤酒公司于二〇一三年四月十八日提出「哈尔滨小麦王」商标的注册申请,指定使用在第三十二类啤酒、姜汁啤酒、麦芽啤酒、制啤酒用麦芽汁、制啤酒用蛇麻子汁、麦芽汁(发酵后成啤酒)商品上。二〇一四年二月十日,商标局发出驳回通知书,以该商标中的「哈尔滨」为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且该商标并未形成其他强于地名的含义,构成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为由驳回注册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复审维持驳回结论。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八年二月六日作出(2015)京知行初字第807号行政判决:撤销行政决定并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决定。商标评审委员会上诉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六日作出(2018)京行终2649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某啤酒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并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作出(2020)最高法行再370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法院认为:作为商标授权确权审查中的绝对理由条款,商标法禁止将一定范围内的地名作为商标注册与使用,主要理由有三:一是防止商标权人不正当地垄断公共资源,地名若为个人独占,势必影响社会公众使用地名的表达自由;二是防止商标权人通过占用地名误导公众,地名可能直接指代出产特定品质商品的产区,若商品并非来源于该产区,公众可能基于对商品品质、来源的错误认识而误认误购;三是维护商标的显著特征,地名对地理区域具有指代作用,若标志从整体上即可无歧义地指向地名,则不能发挥识别商品和服务来源的作用。但依据司法解释规定,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地名和其他要素组合而成,可以从整体上实现与地名的区分,即不应被认定为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本案商标由「哈尔滨」与「小麦王」组合而成,整体易被相关公众识别为哈尔滨啤酒的系列产品之一,具有区别于地名的其他含义,可以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基于「哈尔滨」在啤酒商品上已积累的商业信誉,该商标与系列品牌的产源指向关系一致,不会使公众产生误认误购。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禁止将一定范围内的地名作为商标注册与使用,其理由在于防止商标权人不正当地垄断公共资源、防止通过占用地名误导公众、以及维护商标的显著特征;但诉争商标由地名与其他要素组合而成,可以从整体上实现与地名区分的,不应认定为违反该款规定。
诉争商标由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与其他文字组合而成,整体易被相关公众识别为特定品牌系列产品之一,具有区别于地名的其他含义,且基于该地名在相关商品上已积累的商业信誉、其产源指向与该系列品牌一致的,可以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不会导致误认误购。
三、赵律师点评
地名为什么不能随便当商标:三个理由,都很硬
「哈尔滨小麦王」——一听就知道跟哈尔滨有关。 而哈尔滨是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 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或者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不得作为商标。 这是一条「绝对理由」条款。 意思是不管谁申请、不管有没有人反对,商标局自己就该驳回。 为什么要禁?判决把理由列成了三条,讲得非常清楚,值得逐条看: 一,防止垄断公共资源。 「地名作为指代特定地理区域的一种符号表达形式,如若为个人所独占,势必影响社会公众使用地名的表达自由。」 这句话的逻辑是:地名不是谁创造的,是大家共有的。 你家在哈尔滨,你说「我是哈尔滨的」,这是你的表达自由。 如果「哈尔滨」成了某个公司的商标,别人连说自己是哈尔滨的都得小心,这就荒谬了。 二,防止误导公众。 「地名还可能直接指代出产特定品质商品的产区,如商标权人提供的产品并非来源于该特定产区,社会公众将可能基于对商品品质、商品来源的错误认识,而产生误认误购的结果。」 这一条针对的是「产地」。 比如「某某山毛尖」——如果茶不是那座山产的,用了就是骗人。 三,维护显著性。 「地名对地理区域具有指代作用,如果商标标志从整体上即可无歧义地指向地名,显然不能发挥识别商品和服务来源的作用。」 这一条最技术:一个纯地名,只能告诉你「东西在哪」,不能告诉你「谁做的」。 商标的功能是后者,所以纯地名没有显著性。 三条理由,一条比一条实在。 但请注意:这三条针对的是「纯地名」或者「地名加无关装饰」。 本案不是纯地名。 它后面还有三个字:小麦王。
「地名 + 其他要素」:司法解释开的那扇门
判决引了一条司法解释,是本案的胜负手: 「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前述地名和其他要素组合而成,如果可以从整体上实现与地名的区分,即不应被认定为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 为什么开这扇门?判决给的解释很漂亮: 「这是因为,诉争商标已经通过增加其他构成要素等方式,保持了与地名之间的必要距离。」 「必要距离」——这个说法很妙。 它说的是:商标跟地名之间,要隔开一点。 隔着这点距离,消费者就不会把它当纯粹的地理指代。 「相关公众在看到诉争商标时,不再因此而产生地理位置上的联想,也不会影响其他社会公众使用地名的表达自由,进而避免了诉争商标申请人借助商标申请和注册行为不正当地挤占公共资源的可能性。」 所以判断方法,判决也给了: 「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地名与其他构成要素组成,即不能当然地以其中包含地名为由,直接援引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予以驳回,而仍需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已经在整体上形成了区别于地名的含义。」 「不能当然地……直接援引」——这句话是在纠一种做法: 看到地名就驳,不看后面还有什么。 这种做法快,但错。 那本案怎么就「形成了区别于地名的含义」?判决给了三层理由: 第一层,整体识别。 「诉争商标『哈尔滨小麦王』易被相关公众识别为哈尔滨啤酒的系列产品之一,具有区别于地名的其他含义,亦可以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 注意「系列产品之一」这个表述。 消费者看到「哈尔滨小麦王」,不会想「这是哈尔滨这个城市」,而是想「这是哈尔滨啤酒出的一个品种」。 这个心理转换,就是「区别于地名的其他含义」。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哈尔滨」在啤酒上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品牌了。 这就是第二层。 第二层,信誉积累。 「基于『哈尔滨』商标在啤酒商品上已经积累的商业信誉,诉争商标与某啤酒公司『哈尔滨』系列品牌所具有的产源指向关系一致。」 「产源指向关系一致」——这六个字是关键。 它说的是:消费者看到「哈尔滨小麦王」,指向的还是那家公司,跟「哈尔滨」啤酒指向同一家。 没有指向错,就没有误导。 第三层,不会误认误购。 「故诉争商标的使用也不会使相关公众因产源上的错误认识,而产生误认误购的后果。」 三层串起来,正好把前面说的「三条禁止理由」逐一化解: 不垄断公共资源——因为加了「小麦王」,别人还能用「哈尔滨」说地名。 不误导公众——因为产源指向跟既有品牌一致,货真价实是哈尔滨的啤酒。 不缺显著性——因为整体能被识别为系列产品名。
地名商标怎么做:四条可执行的路
很多企业想做「地名 + 产品」的商标,尤其是农产品、食品、酒类。给四条路: 路一,加一个有显著性的词。 本案加的是「小麦王」。这三个字不是地名,是产品特征的组合,但组合方式独特,有识别力。 哪些词算「有显著性」? 臆造词最好(比如自造一个名字);暗示词次之;纯描述词不行(比如「哈尔滨啤酒」里的「啤酒」——那是商品名,不算锚点)。 注意:「哈尔滨啤酒」这个组合本身能注册,是因为历史原因和长期使用,不是因为「啤酒」这个词有显著性。 路二,证明「整体有第二含义」。 判决的方法就是这条:证明消费者看到整体,想到的是「某家的系列产品」,不是「某个地方」。 证据与前面几件案子一样: 长期使用、销售规模、广告投放、市场认知、获奖记录。 路三,证明「产源一致,不会误认」。 这一条本案用得最漂亮。如果你的商品确实产自那个地方,或者你的品牌跟那个地方有真实的历史关联,那「误认」这一条就不成立。 反过来警示: 如果你的商品根本不在那个地方生产,用那个地名,就是往枪口上撞。 这叫「产地虚假」,不只是不能注册,还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 路四,绕开行政区划。 这条最省事:用不构成「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的称呼。 比如用山脉、河流、老地名、俗称——这些不在第十条第二款的禁列里(但仍受「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和其他条款约束)。 很多地方特产走的就是这条路: 不用市名县名,用一座山、一条溪、一个古称。 最后提醒两点: 一,地名商标即使注册下来,保护范围也窄。 因为别人可以用「产地」的方式正当使用这个地名。 你告不了别人说「我这是哈尔滨产的」。 二,地理标志是另一套制度。 如果这个地名背后是一个产区的集体声誉(比如某种茶、某种果),该走地理标志的路,而不是普通商标。 上一批里有一件地理标志的案子,讲的就是这个区别:地理标志是集体的,不能由一家协会垄断。
「哈尔滨」单用不行,加上「小麦王」就能注册——地名后面挂了别的要素、整体被认成系列产品名、产源指向又跟既有品牌一致,三条都过了,这扇门就开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第12445672X号“哈尔滨小麦王”商标(以下简称诉争商标),由某啤酒公司于2013年4月18日向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以下简称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指定使用在第32类啤酒、姜汁啤酒、麦芽啤酒、制啤酒用麦芽汁、制啤酒用蛇麻子汁、麦芽汁(发酵后成啤酒)商品上。2014年2月10日,商标局发出《商标驳回通知书》,以诉争商标中的“哈尔滨”为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且诉争商标并未形成其他强于地名的含义,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为由,驳回诉争商标的注册申请。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复审维持驳回结论。某啤酒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8年2月6日作出(2015)京知行初字第807 号行政判决:撤销行政决定并判令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决定。商标评审委员会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诉争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遂于2018年8月16日作出(2018)京行终2649 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某啤酒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20年12月28日作出(2020)最高法行再370号行政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认为,作为商标授权确权审查中的绝对理由条款,商标法禁止将一定范围内的地名作为商标注册与使用的主要理由在于,一是防止商标权人不正当地垄断公共资源。地名作为指代特定地理区域的一种符号表达形式,如若为个人所独占,势必影响社会公众使用地名的表达自由。二是防止商标权人通过占用地名误导公众。
地名还可能直接指代出产特定品质商品的产区,如商标权人提供的产品并非来源于该特定产区,社会公众将可能基于对商品品质、商品来源的错误认识,而产生误认误购的结果。三是维护商标的显著特征。地名对地理区域具有指代作用,如果商标标志从整体上即可无歧义地指向地名,显然不能发挥识别商品和服务来源的作用,除非符合法律另有规定的情形,否则不应作为商标核准注册。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商标行政案件司法解释)第六条同时规定,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前述地名和其他要素组合而成,如果可以从整体上实现与地名的区分,即不应被认定为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这是因为,诉争商标已经通过增加其他构成要素等方式,保持了与地名之间的必要距离。
相关公众在看到诉争商标时,不再因此而产生地理位置上的联想,也不会影响其他社会公众使用地名的表达自由,进而避免了诉争商标申请人借助商标申请和注册行为不正当地挤占公共资源的可能性。基于此,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地名与其他构成要素组成,即不能当然地以其中包含地名为由,直接援引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予以驳回,而仍需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已经在整体上形成了区别于地名的含义。具体到本案而言,诉争商标为文字商标,由中文文字“哈尔滨小麦王”构成,其中包含有县级以上行政区划名称“哈尔滨”。即诉争商标属于商标行政案件司法解释第六条规定的由地名与其他要素组合而成的商标,需从诉争商标整体考察其是否区别于地名。整体而言,诉争商标“哈尔滨小麦王”易被相关公众识别为哈尔滨啤酒的系列产品之一,具有区别于地名的其他含义,亦可以发挥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
同时,基于“哈尔滨”商标在啤酒商品上已经积累的商业信誉,诉争商标与某啤酒公司“哈尔滨”系列品牌所具有的产源指向关系一致,故诉争商标的使用也不会使相关公众因产源上的错误认识,而产生误认误购的后果。
综上,诉争商标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如果诉争商标是由地名与其他构成要素组成,不能当然地以其中包含地名为由,直接援引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予以驳回,而仍需判断诉争商标是否已经在整体上形成了区别于地名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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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最高法行再370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12-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9-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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