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序良俗原则：合同写了也白写吗、哪些约定法院不认、违背了钱还能不能要

一、一句话定义

公序良俗原则，是指民事活动不得违背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违背者所做的行为在法律上不发生效力；它是民法里最抽象、也最容易被当事人忽略的一条底线，写着「意思自治」，实际上握着一把可以推翻约定的剪刀。

「公序」指的是公共秩序，包括国家利益、社会经济秩序、一般社会公共利益；「良俗」指的是善良风俗，指一个社会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被普遍认可的基本道德准则。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法律对「你可以自由约定，但不能约定到离谱」的边界。

这一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管的恰恰是「法律没明文禁止、但大家都觉得不能这么干」的事。民法不可能把所有不该做的事一一列举，立法者于是留了这个口子：凡是明显背离社会基本秩序的约定，即使双方签了字、按了手印、做了公证，法院也可以认定无效。

需要先纠正一个常见误解：很多人以为「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签了就得认」。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真实意思表示只是合同有效的条件之一，另一个条件是内容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两个条件缺一个，合同都可能立不住。所以「我愿意」不等于「法律允许」。

还要纠正第二个误解：以为公序良俗只用来管「伤风败俗」的事。实际上它的适用范围比想象中宽得多——包养协议、代孕协议、赌债、请托办事的「关系费」、以结婚为条件的巨额赠与被判返还、竞业限制约定得过于宽泛被判调整、甚至某些明显不公平的格式条款，都可能被拉到这条原则下面审视。

二、构成要件与适用条件

第一款　先分清「违反强制性规定」与「违背公序良俗」

这两个概念经常被混着说，实际上是两条不同的轨道。

违反强制性规定，指的是踩了法律、行政法规里明确写着「应当」「不得」「必须」的条文。这类判断比较硬：找到条文，比对行为，看是否落入禁止范围。而且并非所有强制性规定都会导致行为无效，还要区分管理性规定与效力性规定——比如超经营范围签合同，违反的是管理性规定，合同仍然有效。

违背公序良俗，指的是法律没有明文禁止，但行为本身背离了公共秩序或者社会基本道德。这类判断比较软：没有条文可以直接对照，要看行为的内容、目的、动机、附随情况，还要看当时的社会普遍观念。

两条轨道可能同时触发，也可能只触发其中一条。实务上，很多案子是「找不到明确的禁止条文，于是转而求诸公序良俗」。这也正是这条原则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所以法院在适用时通常比较谨慎。

第二款　三层审查：内容、目的、效果

真正落到个案，法官通常按三层往下走。

第一层，看行为的内容本身是否违背。比如约定「帮人打架致伤由雇主承担全部赔偿」，内容直接指向违法行为，属于内容违背。这一层最清楚，争议最少。

第二层，看行为的目的与动机是否违背。内容看起来中性，但目的不正当的，也可能被认定违背。比如以「咨询服务费」为名支付的好处费，形式上是服务合同，实质是请托关系，目的违背公序，合同无效。

第三层，看行为的效果是否显著背离公平与秩序。比如约定违约金高到远超实际损失数十倍，名为违约金实为惩罚，法院会往下调；再比如格式条款把一方的全部责任排除干净，也可能被认定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

这三层的顺序不能颠倒。先看内容，再看目的，最后看效果。因为越往后越依赖价值判断，越需要谨慎，也越需要说理。

第三款　「违背」的判断标准从哪里来

判断是否违背，不能凭个人好恶，需要找可用的参照。

第一类参照是法律的基本原则。民法典总则编确立的平等、自愿、公平、诚信、守法与公序良俗、绿色六项原则，本身就构成一个价值体系。行为如果明显背离其中某一项，往往同时触碰公序良俗。

第二类参照是其他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比如行为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刑法的规定，虽然没有直接落入民法的强制性规定，但可以作为判断违背公序良俗的重要依据。这一点在赌债、毒资、非法经营相关的民事纠纷里非常常见。

第三类参照是社会普遍观念与行业惯例。比如当地婚俗、殡葬习俗、行业内的基本职业伦理。这类参照不能单独支撑判决，但可以作为辅助说明。

第四类参照是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与指导性案例。涉及公序良俗的裁判说理，很多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的类型，比如「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职业道德的约定」「损害家庭伦理的赠与」等等。

第四款　实务中常见的六种类型

法律没有列清单，但裁判实践积累了比较稳定的类型。知道这六类，比背定义有用。

第一类，以人身或者人格利益为交易标的。买卖器官、出租子宫代孕、约定「终身不结婚换取一套房」、把子女的抚养权当作交易筹码，都属于这一类。人身不能成为合同的标的物，这是民法的底线，不因双方同意而改变。

第二类，以婚姻或者身份关系为交易标的。约定「结婚给多少钱、不结婚退多少钱」本身可能有效（属于附条件赠与），但如果约定的是「帮我离婚，我给你一笔钱」「你跟我保持关系，我每月给你钱」，性质就变了。前者是代理离婚，后者是包养，法律评价完全不同。

第三类，请托办事、影响公权力行使。托人进学校、托人安排工作、托人「打招呼」减轻处罚，付的钱名义上是咨询费、服务费、顾问费，实质是对不正当影响支付的对价。这类合同一律无效，而且通常不支持返还。

第四类，规避法律或者政策的安排。比如为规避限购买卖购房资格、为规避税费签订「阴阳合同」、为规避债务假离婚。这类行为的效力要看规避的对象：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规避管理性规定或者地方政策的，效力可能被维持，但相关条款可能被调整。

第五类，过度限制人身自由或者基本权利。约定「离职后终身不得从事本行业」「婚后不得与异性交往」「放弃生育权」，这类条款因为限制过度而无效或者被调整。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过度」，不是「限制」：合理的竞业限制、合理的婚内约定，都是有效的。

第六类，明显背离家庭伦理。比如遗嘱把全部财产留给婚外同居对象、赠与合同中约定受赠人不得赡养自己的父母、协议约定子女与祖父母断绝往来。这类约定的效力判断，往往要兼顾遗赠自由、意思自治与家庭伦理，个案差异很大。

这六类不是封闭清单，但覆盖了绝大多数案子。拿到一个具体纠纷，先往这六类里对一对，通常能迅速找到论证方向。

第五款　违背之后的后果

这里要分清楚三个层次，很多人一听说「违背公序良俗」就以为「钱全部打水漂」，其实不然。

第一个层次，行为无效。这是最基本的后果。合同无效之后，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各自承担相应责任。

第二个层次，不是所有场合都「全额返还」。有些案子，法院会根据双方过错程度、行为的不法程度，判决部分返还、不予返还，甚至收缴。比如赌债、请托费，法院通常不支持返还请求，理由是「不法原因给付不得请求返还」，实质是让双方都承担不利后果。

第三个层次，可能牵出其他责任。比如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同时构成侵权，受害人可以另行主张侵权责任；涉及行政违法的，行政机关可以处罚；涉及犯罪的，移交刑事程序。

所以「违背公序良俗」不是一个终点，而是打开了一整套后果的开关。落到个案，要一层一层往下算。

三、法条依据

以上是本篇的法条引用部分。法条之间的关系需要说清楚：第八条是总则性的宣示，确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这项义务；第十条解决法律适用顺序，明确法律没有规定时可以适用习惯，但习惯本身也不能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三十二条从权利行使的角度划出禁止滥用权利的边界；第一百四十三条把「不违背公序良俗」列为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要件之一；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是后果条款，直接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第一百五十七条则规定无效之后的财产处理规则。

这六条构成一条完整的链条：先有义务，再有要件，最后有后果。写诉状或者答辩状时，如果要主张某份合同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通常要把第一百四十三条与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一并引用，再引第一百五十七条解决返还问题。只引一条，说理上会显得单薄。

四、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第一款　与「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区别

两者最直观的区别是：有没有一条明文禁止的条文可以对照。

违反强制性规定，一定有一条具体的「不得」「应当」在那里；违背公序良俗，往往找不到这样一条，只能从价值判断入手。前者是「对号入座」，后者是「综合判断」。

后果上也有差别。违反强制性规定，要看是效力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违反效力性规定的，行为无效；违反管理性规定的，行为未必无效，可能只是引起行政责任。而违背公序良俗，后果比较单一，就是无效，只是在返还环节会考虑过错。

实务意义在于：如果当事人能找到明确的禁止条文，优先走强制性规定的路，因为举证和说理都更硬；只有在找不到条文、或者条文指向不明确时，才退到公序良俗。

第二款　与「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的区别

这几种情形都属于「意思表示有瑕疵」，而公序良俗管的是「内容或者目的有问题」。两者落脚点完全不同。

欺诈、胁迫、显失公平，落点在「你当时不是真的愿意」或者「你当时被压得没法不愿意」，救济方式是撤销。撤销之后，行为自始无效。

违背公序良俗，落点在「就算你真的愿意，法律也不让你这么干」，救济方式是直接认定无效，不需要当事人去行使撤销权，而且不存在撤销权的一年、五年除斥期间问题。

这个区别在实务里很有价值。有些案子已经过了撤销权行使期限，当事人就转而主张「合同违背公序良俗无效」——因为无效是自始的，不受除斥期间限制。当然，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要看事实基础够不够扎实。

第三款　与「诚信原则」的区别

诚信原则管的是「行使权利、履行义务要讲信用」，落点在行为方式；公序良俗管的是「行为的内容和目的不能背离社会基本秩序」，落点在行为本身。

举例说明：一方在合同履行中恶意拖延、隐瞒重要事实，这是违反诚信原则，可能构成违约或者侵权；而双方约定「帮人讨债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这是内容违背公序良俗，合同直接无效。

两条原则有时会同时适用，但说理路径不同。写文书时不要把两者混为一谈，否则容易被对方抓住「你到底主张哪一条」的把柄。

第四款　与「法律行为无效的其他情形」的区别

民法典规定的无效情形不止一种：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虚假意思表示的、违反强制性规定的、违背公序良俗的、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这几种各有各的构成。

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落点在「双方合谋坑第三人」；违背公序良俗，落点在「行为本身背离社会秩序」，不一定有具体的受害人。

这个区别影响举证方向。主张恶意串通，要证明双方有通谋、有损害他人的故意；主张违背公序良俗，则更多是论证行为性质，不需要证明「合谋」。

五、实操指引

第一步　先把行为拆成「内容、目的、效果」三块

拿到一个案子，不要一上来就下结论说「这违背公序良俗」。先做拆解。

内容层面：合同约定了什么？权利义务是怎么分配的？有没有直接指向违法行为的条款？

目的层面：双方为什么签这份合同？真实交易背景是什么？有没有「名为某某、实为某某」的情况？

效果层面：履行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会不会损害第三人、集体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会不会明显不公平？

三块拆完，再看哪一块最站得住。很多案子其实只有一块有问题，把三块混着说，反而削弱说服力。

第二步　找可对照的参照

拆完之后，要找参照。四个方向：

一是找法律原则，看行为背离了哪一项；二是找其他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看有没有可以援引的；三是找同类裁判，尤其是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四是找行业规范与地方习俗，作为辅助说明。

有一个技术细节要注意：引用典型案例时，要说清楚「本案与该案在哪个关键事实上相同」，不能只写「参考某案」。否则法官会认为你在套模板。

第三步　判断走「无效」还是走「撤销」

这一步决定诉请怎么写。

如果事实是「当时被欺骗、被胁迫、被乘人之危」，走撤销，注意一年除斥期间（重大误解是九十日）；如果事实是「内容或者目的本身不能容许」，走无效，不受期间限制。

两条路可以并列主张，但要分清主次。通常的写法是：主位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备位请求撤销合同。这样即使无效主张不被支持，还有备位可以接住。

第四步　处理返还与赔偿

合同被认定无效之后，钱怎么处理，是当事人最关心的。

基本规则是返还财产、折价补偿、按过错赔偿。但要注意三个例外：

第一个例外是不法原因给付。比如赌债、请托费、行贿款，法院通常不支持返还请求。理由是双方都从事了不法行为，法律不保护这种「给付人的返还请求」。

第二个例外是部分无效。如果合同只有某一条款违背公序良俗，可以只认定该条款无效，其余部分继续有效。这一点在实务中很常用，能最大限度维持交易。

第三个例外是善意第三人保护。如果无效行为涉及第三人利益，比如已经把财产转让给不知情的第三人，返还请求可能受到限制。

第五步　注意举证责任的分配

主张违背公序良俗的一方，通常要承担举证责任。但因为这类事实往往涉及价值判断，法院也会适当降低举证要求，允许通过间接证据、行业惯例、公开资料来论证。

反过来，被主张一方如果想抗辩，通常的做法是：证明行为有正当的商业目的、证明双方地位平等且充分知情、证明该行为在行业内普遍存在且被接受。这三条防线，哪一条最有力，要看具体案情。

第六步　写文书时的说理结构

一份好的说理，通常按这个顺序：

先陈述事实，把合同内容、签订背景、履行情况写清楚；再指出问题，明确是内容、目的还是效果违背；然后引法条，把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摆出来；接着找参照，用典型案例或者行业规范佐证；最后讲后果，说明为什么应当认定无效、无效之后财产怎么处理。

这个顺序不能乱。先讲后果再讲依据，会让人觉得你在倒推结论。

第七步　算清「赢了之后的账」

这一节最容易被忽略，但对当事人最重要。很多人打赢了确认无效的官司，最后发现拿不到钱，甚至倒贴诉讼费。

赢之后的账，要算三项。

第一项，能拿回多少。合同无效后，原则上是返还。但前面说过，不法原因给付不支持返还，部分无效只退该部分，善意第三人已经取得财产的还可能追不回来。所以要先把「可返还的范围」框出来，再判断值不值得打。

第二项，诉讼成本。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按标的额收费，标的额大的案子，诉讼费不低。如果还要做鉴定、评估，费用更高。这些钱通常由败诉方负担一部分，但先要垫付。

第三项，对方有没有履行能力。这一项最现实。对方已经是失信被执行人、名下没有财产，判决书就是一张纸。起诉前查一下对方的涉诉情况、执行信息、工商登记，比什么都实在。

这三项算完，很多当事人会改主意：与其打确认无效，不如谈一个分期返还的方案。这不是退缩，是算账。

第八步　把和解方案写成可执行的条款

如果决定谈，协议怎么写，直接决定能不能拿到钱。

第一，写明款项性质。写「退还款项」而不是「补偿款」，避免对方将来主张这是赠与或者和解让步。

第二，写明时间与违约责任。分期付款要写清每期金额、付款日、逾期后果。违约后果不要写「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这种空话，要写具体的违约金计算方式。

第三，加担保。金额大的，要求对方提供保证人、抵押或者第三方代付承诺。没有担保的分期协议，履行率很低。

第四，加加速到期条款。约定「任何一期逾期，剩余款项全部到期」，这一条在对方违约时能省掉多次起诉的麻烦。

第五，保留追索权。写明「本协议不影响甲方就未受清偿部分另行主张权利」，避免签了和解协议反而把路堵死。

这五条不难写，但实务中大量和解协议漏掉了其中三四条，最后又回到法院。

六、六个容易走偏的地方

第一个　把「我不满意」当成「违背公序良俗」

最常见的误区。合同签完觉得吃亏了，就想用公序良俗翻盘。但「吃亏」不等于「违背公序良俗」，除非亏到明显不公平、或者对方用了不正当手段。

法院对这类主张的态度是：你说违背，你得说清楚违背了哪一项公共秩序、哪一条善良风俗，不能只说「这太不公平了」。

第二个　把「违法」和「违背公序良俗」混为一谈

违法是违反具体条文，违背公序良俗是背离价值秩序。有些行为违法但不一定违背公序良俗（比如超范围经营），有些行为不违法但可能违背公序良俗（比如代孕协议）。

起诉时选错路径，可能被直接驳回。选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有没有一条明文禁止的条文？有，走违法；没有，才考虑公序良俗。

第三个　以为「双方自愿」就能挡住

很多人以为只要双方都同意，法律就管不着。但在公序良俗面前，「自愿」不是挡箭牌。人身不能成为交易标的、婚姻不能成为交易标的、职务行为不能成为交易标的，这些底线不因双方同意而松动。

这一点在「包养协议」「代孕协议」「请托办事」三类案子里体现得最清楚：双方都是自愿的，甚至签了书面协议，法院照样认定无效。

第四个　忽略「部分无效」的可能

有些人一发现合同有问题，就主张整份合同无效。但法院更倾向于「能救则救」：如果只是某一条款有问题，通常只认定该条款无效，其余部分继续有效。

所以主张时要精准：明确是哪一条违背、为什么违背，不要笼统地说「整份合同都无效」。笼统主张往往得不到支持，还会削弱可信度。

第五个　忘记「不法原因给付」这道坎

合同被认定无效，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那我的钱可以要回来了」。但如果给付本身有不法原因，法院可能不支持返还。

这个规则在实践中很容易被忽略。委托他人办事支付的好处费、参与赌博支付的赌资、为规避政策支付的「通道费」，都属于这一类。起诉前要先想清楚：这笔钱本身干净吗？

第六个　忽视时间因素

公序良俗的判断标准会随着社会观念变化。二十年前被认为违背良俗的事，今天可能已经中性；反过来，一些新的交易形态也可能触发新的判断。

所以引用裁判时要注意年份和地域。用十年前的案子论证今天的行为，说服力会打折；用外省的案子论证本地习俗，也可能被质疑。

七、六个算例

算例一　请托办事的「咨询费」

某甲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进入一所热门小学，通过中间人支付了十五万元「咨询费」，签了一份《教育咨询服务合同》，合同写的是「提供入学政策解读与择校建议」。事后孩子没能入学，甲起诉要求返还。

法院审理认为，合同名义上是咨询服务，实质是通过不正当渠道影响招生秩序，目的违背公序良俗，合同无效。但在返还环节，法院认为甲明知该笔款项的用途，属于不法原因给付，判决驳回返还请求。

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两处：一是定性，看实质不看名称；二是后果，无效不等于能要回钱。

算例二　约定「净身出户」的忠诚协议

某乙与妻子签订协议，约定「一方出轨则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后乙出轨，妻子起诉离婚并要求按协议分割财产。

法院审理认为，协议中关于财产处理的约定，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内容不违反法律，可以参照适用；但涉及人身关系的内容，比如限制离婚自由、限制探望子女的条款，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最终法院按协议处理了财产部分，但对人身部分不予支持。

这个案子说明一件事：同一份协议里，不同条款的命运可能完全不同，要逐条看。

算例三　远超实际损失的违约金

某丙与对方签订供货合同，约定「逾期交货一天，按合同总价的百分之五支付违约金」。合同总价两百万元，逾期十天，违约金算下来一百万元，而对方实际损失不足十万元。

法院审理认为，该违约金条款明显背离公平原则，实质是惩罚而非补偿，依当事人申请予以调减，最终按实际损失的一点三倍确定。

这里的路径不是「违背公序良俗无效」，而是「违约金过高予以调整」。两条路的后果不同：前者是条款无效，后者是数额调整。选哪条，要看具体事实。

算例四　以结婚为条件的巨额赠与

某丁在恋爱期间向对方转账八十万元，并附言「结婚就归你，不结婚就还我」。后双方分手，丁起诉要求返还。

法院审理认为，该赠与附有解除条件，条件未成就，赠与不发生效力，应当返还。同时指出，如果该赠与是以维持不正当关系为条件，则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返还规则另论。

这个案子提示：同样是「给钱」，附的条件不同，法律评价完全不同。写附言的时候多写一句，可能就是两种结果。

算例五　与职业身份绑定的分成约定

某戊是一名执业医师，与一家民营诊所签订合作协议，约定「戊以诊所名义接诊，诊疗收入按七三分成，戊不承担经营亏损，出现医疗纠纷由诊所对外承担后再向戊追偿」。后发生医疗纠纷，患者索赔，诊所要求戊按分成比例分担。

法院审理认为，协议中「不分担经营亏损、只分享收益」的约定，以及把执业责任完全转由机构承担的安排，背离了医疗执业的基本规范，相关条款无效；但协议其余部分，比如出诊时间、报酬结算方式，可以继续有效。

这个案子说明两点：一是违背公序良俗的认定，未必要整份合同无效，可以只砍问题条款；二是行业规范、执业纪律虽然不属于法律，但可以作为判断「公共秩序」的重要参照。

算例六　名为投资、实为借贷的保底条款

某己与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签订《合伙协议》，出资一百万元，协议约定「无论项目盈亏，公司每年按百分之十二向己支付固定收益，期满返还本金」。项目亏损后公司拒绝支付，己起诉。

法院审理认为，该协议不具备共同经营、共担风险的特征，实质是借贷；约定的固定回报超出法定利率上限的部分，不受保护。判决按民间借贷处理，本金返还，利息按上限调整。

这个案子的路径值得注意：法院没有直接说「违背公序良俗无效」，而是先定性、再调整。现实中的「保底条款」「名股实债」多数走这条路——先看实质法律关系，再按该关系的规则处理，比笼统主张无效更有可能拿到钱。

八、常见问题

问：合同里写「一切后果自负」，这句话有效吗？ 答：要看它免除了什么责任。免除一般过失的财产责任，通常有效；免除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人身损害责任，无效。民法典合同编与侵权责任编对此有明确规定，这类条款属于「预先免责条款无效」的情形，不必绕到公序良俗。

问：双方都同意的事，法律为什么还要管？ 答：因为民事活动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人身不能买卖、婚姻不能交易、职务不能买卖，这些底线涉及公共秩序，不因当事人同意而改变。法律管的是「这类交易本身能不能存在」，不是「你愿不愿意」。

问：违背公序良俗的合同，已经履行的部分怎么办？ 答：原则上返还；不能返还的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赔偿损失。但如果给付本身有不法原因，比如赌资、请托费，法院可能不支持返还请求。这一层要单独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问：公序良俗有没有一个明确的清单？ 答：没有。立法者故意不列清单，因为社会观念会变，列死了反而僵化。实务中形成的类型包括：危害国家利益、损害公共利益、违反职业道德、损害家庭伦理、过度限制人身自由、以人身或婚姻为交易标的等，但都不是封闭的。

问：主张合同违背公序良俗，有没有时间限制？ 答：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也不受撤销权除斥期间限制。这是它相比「撤销」的一个优势。但返还财产的请求，仍可能受诉讼时效约束，要看具体请求的性质。

问：法院主动审查公序良俗吗？ 答：可以。合同效力属于法院依职权审查的范围，即使当事人没有主张，法院发现合同违背公序良俗的，也可以主动认定无效。实践中，法院通常会向当事人释明，给对方辩论机会。

问：行业惯例能不能对抗公序良俗？ 答：不能。行业惯例只能在「法律没有规定」时作为补充，而且本身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一个行业内普遍存在的做法，如果背离社会基本秩序，仍然可能被认定无效。

问：涉外合同也要守中国的公序良俗吗？ 答：涉及在我国境内履行的合同，或者依照我国法律应当适用我国法律的，要守。即使当事人选择了外国法，如果适用结果损害我国社会公共利益，法院可以排除该外国法的适用。这一点在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里有明确规定。

问：公证过的合同，还能被认定违背公序良俗吗？ 答：能。公证只证明签字真实、意思表示当场作出，不证明内容合法。内容违背公序良俗的，公证过的合同照样无效。公证书本身可能被撤销，但不影响合同效力的独立判断。

问：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对方还能不能主张违约金？ 答：不能。违约金条款是合同的组成部分，合同无效，违约金条款原则上也随之无效。但如果合同部分无效、违约金条款针对的是有效部分，则可能继续适用。要看无效的范围。

九、一页速记

第一句，公序良俗是「法律没明文禁止、但社会不能接受」的兜底条款，管的是内容与目的，不是管你愿不愿意。

第二句，判断走三层：先看内容，再看目的，最后看效果；越往后越依赖价值判断，越要说理。

第三句，与「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区别在于有没有明文条文：有条文走违法，没条文才走公序良俗。

第四句，后果是无效，但无效不等于钱能全要回来：不法原因给付可能被驳回，部分无效可以只砍一条。

第五句，主张无效不受诉讼时效限制，这是它相比「撤销」的实务价值所在。

一句提醒：签合同前多问一句「这事要是登在报纸上，我能不能接受」，比事后找律师论证公序良俗要省事得多。

十、关联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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