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条一千六百五十三字：九项矫治措施七项以「责令」开头，送专门学校有三条路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章，对严重不良行为的矫治，第三十八条到第四十九条，十二条、一千六百五十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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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均一百三十七点七五。全书一百零二点六二，这一章高三十五点一三，七章里最高。第二高的是第五章一百零八点五五，差了将近三十。

这一篇不算全章复述，只算这一章的账：严重不良行为是怎么划的、九项矫治措施的法律强度、送专门学校的三条路各要过几道关、评估为什么出现五次全在这一章，以及这一章为什么一条罚款都没有。

一、十二条的骨架：定义、报告、措施、三条送校路、出口

这一章的结构比第三章复杂，五段：

第一段是定义，第三十八条，二百六十三字，全书第二长。第二段是发现和报告，第三十九条。第三段是公安的处理，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第四段是三条送专门学校的路，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五段是进了专门学校之后：评估转回（第四十六条）、教学安排和学籍（第四十七条）、家校联系（第四十八条），最后是救济（第四十九条）。

十二条一千六百五十三字，其中第四十三条到第四十九条这七条讲的是「送进去之后怎么出来」，共八百七十九字，占这一章的百分之五十三点一八。

一半以上的笔墨，用在「进去之后」上。这个比例很不寻常——大多数行政处罚类的条文，重点在「怎么罚」，这一章的重点在「罚了之后怎么回来」。

二、第三十八条：二百六十三字，一句前置加九项

二百六十三字。结构比第二十八条复杂一档：先一句前置定性，再九项列举。

前置句是：「本法所称严重不良行为，是指未成年人实施的有刑法规定、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行为，以及严重危害社会的下列行为。」

这一句里藏着两个层次：

第一层，「有刑法规定、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行为」。这一层不看后果有多严重，只看两件事：行为在刑法上算犯罪，人因为年龄不够没被追究。

第二层，「严重危害社会的下列行为」。这一层看的是行为本身的社会危害性，不看刑法上有没有对应罪名。

两层是并列的，不是递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杀了人，落第一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结伙斗殴，落第二层。两者的法律处理路径一样，都在这一章。

九项列举是这样的：

九项里的行为，在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里都有对应条款。这就是「严重不良行为」这个词的实际含义：它是治安违法和刑事犯罪的下沉版——行为类型一样，处理方式不同。

三、两张清单一样长，多出来的三十二字在定义句

第二十八条二百三十一字，第三十八条二百六十三字，差三十二字。这点差别放在哪？拆开看：

列举部分几乎一样长：一百九十九对二百零二，差三个字。多出来的三十二字，全部在定义句。

第二十八条的定义句是：「本法所称不良行为，是指未成年人实施的不利于其健康成长的下列行为。」

第三十八条的定义句是：「本法所称严重不良行为，是指未成年人实施的有刑法规定、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行为，以及严重危害社会的下列行为。」

第三十八条多了两层：一层是「有刑法规定、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行为」，一层是「严重危害社会」。第二十八条只有一个标准——不利于健康成长。

不利于健康成长是教育判断，严重危害社会是法律判断。这个差别决定了两个清单的性质：不良行为清单是给学校用的，严重不良行为清单是给公安用的。

两张清单长度差不多，处理却差一个量级，原因就在定义句那三十二个字里。

四、第四十一条：九项矫治措施，七项以「责令」开头

二百一十三字，九项。九项的第一项是「予以训诫」，第九项是「其他适当的矫治教育措施」，中间七项全部以「责令」开头：

责令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责令具结悔过； 责令定期报告活动情况； 责令遵守特定的行为规范，不得实施特定行为、接触特定人员或者进入特定场所； 责令接受心理辅导、行为矫治； 责令参加社会服务活动； 责令接受社会观护。

九项里七项是「责令」，这个比例在全法里最高。「责令」全书出现十一次，这一条占七次，第四十条一次，第六章三次。

七项「责令」的内容，性质差别很大：

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是民事性的，本质是让加害人补偿受害人；具结悔过是承认性的，写一份悔过书；定期报告和遵守行为规范是监督性的，接近管制、缓刑里的禁止令；心理辅导、行为矫治、社会服务、社会观护是矫治性的，要他做点什么。

四类性质的东西装在同一条里，用同一个动词。这是这部法的写法特点：不细分措施性质，只给一个工具箱，让公安机关「根据具体情况」挑。

「根据具体情况」这六个字，是第四十一条的授权句。它没有给标准，也没有给上限——九项可以选一项，也可以选几项并罚。

五、「责令」八次：公安的动词

第四十一条之外，「责令」在这一章还出现一次，在第四十条：

「公安机关接到举报或者发现未成年人有严重不良行为的，应当及时制止，依法调查处理，并可以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消除或者减轻违法后果，采取措施严加管教。」

这一句的责令对象是家长，不是孩子。它要求家长做两件事：消除或者减轻违法后果，采取措施严加管教。

公安在这一章里能责令两种人：责令孩子做七件事（第四十一条），责令家长做两件事（第四十条）。

而学校在这一章里的动词，全部是「应当」和「不得」，没有一个「责令」。第三十一条的六项措施用的是「要求」，前面那一篇说过。

这条界线很清楚：能下命令的只有公安，学校只能提要求，家长只能被督促。

六、第四十条：公安的四步

「公安机关接到举报或者发现未成年人有严重不良行为的，应当及时制止，依法调查处理，并可以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消除或者减轻违法后果，采取措施严加管教。」

七十四字，一句话四步：接到举报或者发现、及时制止、依法调查处理、可以责令监护人。

顺序有讲究。制止在最前面，不需要查明事实——看到有严重不良行为在现场，先停下来。调查和责令建立在查明之后。

「可以责令」不是「应当责令」。公安可以不责令家长，直接进入第四十一条对孩子采取措施。这是给公安留的裁量：家长态度好、配合度高，就不必再责令一次。

这一条把家长的责任写成两件事：消除或者减轻违法后果，采取措施严加管教。前一件是财产性的——赔钱、修复；后一件是行为性的——管住孩子。法律把两件事并列，没有说先做哪一件。

七、第四十二条：邀请与配合

一百零一字，两款，一款给权力，一款给义务。

第一款：「公安机关在对未成年人进行矫治教育时，可以根据需要邀请学校、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以及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等社会组织参与。」——「可以」，选择权在公安。

第二款：「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积极配合矫治教育措施的实施，不得妨碍阻挠或者放任不管。」——「应当」加「不得」，两个都是硬的。

「妨碍阻挠或者放任不管」这八个字，是这一章给家长的禁止性规范。但要注意：妨碍阻挠的后果，本法没有写。第六章罚则七条里，没有一条针对「监护人妨碍矫治教育」。

义务写在第四十二条，后果不写在第六章——这是这部法反复出现的结构，前面第三章那一篇已经说过一次。

八、第四十三条：第一条路，家长和学校申请

九十七字，三个环节：家长或者学校提出申请、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同意、教育行政部门决定。

这条路的特点是起点在家长和学校。它要求两个前提：监护人或者所在学校「无力管教或者管教无效」。「无力」和「无效」是两个不同的词——无力是没能力，无效是没效果，法律把两种都算进去了。

三个环节里，评估是必经的，决定权在教育局，不在公安。

这一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申请主体是「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所在学校」，不包括未成年人自己。孩子不能自己申请去专门学校。

九、第四十四条：第二条路，四种情形

一百五十字，四种情形：

（一）实施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情节恶劣或者造成严重后果；

（二）多次实施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

（三）拒不接受或者配合本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矫治教育措施；

（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

这条路的起点不是申请，是认定。四种情形里，第（三）项最值得注意：拒不接受或者配合矫治教育措施，本身就是送专门学校的理由。

也就是说，第四十一条的九项措施不只是处理，还是一场考试。配合了，事情到第四十一条为止；不配合，往第四十四条走。

决定主体变了：教育行政部门会同公安机关。比第四十三条多了一个公安。

十、第四十五条：第三条路，闭环管理

一百九十八字，三款。

第一款管对象：实施刑法规定的行为、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的未成年人，经评估同意，教育行政部门会同公安机关可以决定对其进行专门矫治教育。

第二款管场所：省级政府应当结合本地实际，至少确定一所专门学校，按照分校区、分班级等方式设置专门场所。

第三款管管理：专门场所实行闭环管理，公安机关、司法行政部门负责矫治工作，教育行政部门承担教育工作。

「闭环管理」这四个字，全书只出现一次，就在这里。

闭环的意思是不出校门——学生的生活、学习、矫治全部在专门场所内完成。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教育措施，接近机构性处遇。

第三款的分工也值得注意：矫治归公安和司法行政，教育归教育部门。一个场所，两套人马，各管一头。这个安排的用意是防止「只关不教」或者「只教不管」。

第二款「至少确定一所」是个下限。省级行政区域内，无论有多少个这样的孩子，至少要有一所专门学校承担。反过来说，一个省可能只有一所——这意味着异地送校是常态。

十一、三条路的门槛比较

把三条路并排放：

三条路共同点只有两个：都要过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都由教育行政部门牵头。

差别在门槛。第四十三条最宽——家长和学校愿意就可以申请；第四十四条居中——要有四种情形之一；第四十五条最窄——行为必须已经符合刑法某个罪名的构成要件。

三条路对应三种孩子：管不了的、屡教不改的、犯了刑法但不够年龄的。

十二、评估五次：全章的核心工序

「评估」这个词全书出现五次，全在第四章：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两次）。

四条里有三条是入口，一条是出口。

入口的评估是「评估同意」——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同意，才能送。出口的评估是第四十六条的每学期评估——评下来适合转回的，建议转回。

同一道工序，既管进也管出。这个设计的意思是：送进去不是终点，每学期都要重新审一次。

评估的主体是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它的组成写在总则第六条：教育、民政、财政、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公安、司法行政、检察院、法院、共青团、妇联、关工委、专门学校十二个单位，加律师、社会工作者等人员。

十二个单位加两类专业人员，评一个孩子要不要送专门学校。

十三、评估五次，没有一次写评估标准

「评估」这个词在第四章出现五次，落在四条：第四十三条一次、第四十四条一次、第四十五条一次、第四十六条两次。

三次是入口的「评估同意」，两次是出口的「评估」。

五次都没有写：评估什么、几个人评、多久出结论、评估报告长什么样、评估不同意能不能再申请。

这五个空缺，全部由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自己定。而委员会的组成写在总则第六条——十二个单位加律师、社会工作者——没有一个字说评估程序。

第四十六条还有一个词值得抠：「每个学期适时提请」。「适时」两个字，把提请的时间点交给了学校。一个学期五个月，什么时候提，学校说了算。

入口的评估是「同意」，出口的评估是「建议」。同意是门槛，建议是参考——第四十六条写的是委员会「提出书面建议」，最终由原决定机关「决定是否转回」。建议没有约束力。

这就形成一个不对称：进要靠评估同意，出只靠评估建议。门槛装在进的那一头，不在出的那一头。

十四、第四十六条：唯一的出口，每学期评一次

一百七十四字，两款。

第一款是出口机制：专门学校应当在每个学期适时提请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评估认为适合转回普通学校的，委员会向原决定机关提出书面建议；由原决定机关决定是否转回。

三个环节：学校提请、委员会评估建议、原决定机关决定。注意最后决定的是「原决定机关」——第四十三条是教育局，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是教育局会同公安。谁送进来的，谁决定放不放。

第二款是接收义务：「原决定机关决定将未成年学生转回普通学校的，其原所在学校不得拒绝接收；因特殊情况，不适宜转回原所在学校的，由教育行政部门安排转学。」

「不得拒绝接收」六个字，是这一款的全部分量。没有这六个字，转回就是一句空话——学校可以用「学位满了」「影响其他学生」推掉。

十五、第四十七条：人走了，学籍不走

一百三十七字，两款。

第一款管教学：分级分类教育和矫治，道德教育、法治教育、心理健康教育，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职业教育；没有完成义务教育的，保证继续接受义务教育。

第二款管学籍：「专门学校的未成年学生的学籍保留在原学校，符合毕业条件的，原学校应当颁发毕业证书。」

这一款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孩子进了专门学校，学籍还在原校，毕业证由原校发。

这意味着专门学校的经历，不写在毕业证上。毕业证上盖的是原学校的章。

这个安排有它的道理：专门教育是保护处分，不是刑罚，不应该在学历上留痕。但它也有另一面——转回普通学校的时候，原校「不得拒绝接收」，可原校的老师和同学知道这个孩子去过哪里。

法律能管住学籍，管不住人言。

十六、第四十八条：七十七字，管的是看望

七十七字，三个动作：加强联系、定期反馈矫治和教育情况、为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亲属等看望未成年人提供便利。

第三个动作是重点。专门学校如果是闭环或者准闭环，看望就是家长和孩子之间唯一的连接。法律把它写成学校的义务，不是学校的裁量——「提供便利」，不是「可以安排」。

「亲属等」三个字也值得注意：不限于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姐妹都可以来看。这对留守儿童意义很大——父母在外打工，来的可能是爷爷奶奶。

一条七十七字的条文，把「进去之后还能不能见到家里人」写成了硬要求。这是这一章里最像人话的一条。

十七、第四十九条：四十六个字的救济

四十六字，全章最短：「未成年人及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对本章规定的行政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

这是全法唯一一条救济条款。三个要点：

第一，主体包括未成年人本人，不只家长。这一点很重要——孩子可以自己提。

第二，对象限于「本章规定的行政决定」，也就是第四章的决定：送专门学校、专门矫治教育。第三章的管理教育措施不算行政决定，不在范围里。

第三，途径是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不是申诉，不是信访。

四十六个字撑起一整章的救济。它没有写期限、没有写管辖、没有写复议期间是否停止执行——这些全部适用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的一般规定。

实务上最要紧的是「是否停止执行」。行政复议法规定，复议期间具体行政行为不停止执行，除非被申请人认为需要停止、复议机关认为需要停止、申请人申请停止且复议机关认为其要求合理决定停止，或者法律规定停止执行。也就是说，一个孩子被决定送专门学校，提了复议，人还是得先去。

十八、这一章零罚款

十二条一千六百五十三字，没有一个「罚款」。

第四章没有罚则，它的性质不是处罚。第四十一条的九项措施，法律给的定性是「矫治教育措施」；第四十三条到第四十五条的送校决定，定性是「保护处分措施」（总则第六条）。

这两个定性是这一章的关键。如果它们被定性为行政处罚，就要适用行政处罚法的程序：告知、听证、说明理由。定性为教育措施和保护处分，程序要求就低一档——只受第四十九条的复议诉讼约束。

这个定性在实务里是有争议的。一个孩子被送进闭环管理的专门场所，人身自由受限，和行政拘留的实际效果接近，但程序保障差得远。这是学界长期讨论的问题，法律目前的答案是：它是教育，不是处罚。

十九、算例：三个孩子，三种结局

三个十四岁的孩子，情况不同。

第一个，家长管不了。多次逃学、夜不归宿、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但没做过什么严重的事。家长和学校都管不住，走第四十三条：申请、评估、教育局决定，送专门学校。这条路的前提是家长愿意申请。家长不申请，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个，屡教不改。有严重不良行为，公安按第四十一条给了矫治教育措施——责令定期报告、责令接受心理辅导。他不去，也不配合。这时落进第四十四条第（三）项「拒不接受或者配合本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矫治教育措施」，教育局会同公安可以直接决定送专门学校。这条路不需要家长同意。

第三个，犯了刑法但不够年龄。比如十三岁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因不满法定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处罚，走第四十五条专门矫治教育，进专门学校内设的专门场所，闭环管理。这条路也不需要家长同意。

三个孩子的共同点是都要过评估。不同点在起点：第一个要有人申请，第二个要先给过措施且不配合，第三个要行为已经够得上刑法。

三条路里，只有第一条需要家长点头。这是很多家长没注意到的地方：以为不同意就送不进去，其实只有第四十三条给了家长否决的机会。

二十、接着看

这一篇是族内的子篇。全书总账、总则和附则，见母篇：

• 六十八条六千九百七十八字：教育出现九十九次，罚款一次没有（全书总账、总则、附则）

这一篇里提到的几处具体制度，另有专门的页面：

• 专门学校
• 未成年人保护
• 刑事责任年龄
• 校园安全
• 监护

相关页面

• 刑事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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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分析依据 2020 年 12 月 26 日修订、2021 年 6 月 1 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章条文，十二条、一千六百五十三字，数字经逐条核对。个案处理需结合具体证据和当地裁判口径，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