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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田某满、田某利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案

案号:(2013)海刑初字第1372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 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罪 · 一审 · 2014-05-2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田某满是北京市海淀区某镇某村的村委会主任,田某利是他哥哥,也是本村村民,从村里租了 7.5 亩集体土地。2011 年 5 月到 12 月,兄弟俩商量后,以村民委员会的名义,把这 7.5 亩地转租给了非本村村民董某银。

租期写得离谱:61 年。租金 195 万元,一次性收取。董某银在这块地上盖了 13 套房子,又把其中 10 套转租出去,田某满在那 10 份土地租赁协议上私自加盖了村委会公章。国土部门核查后认定,这 7.5 亩地里,2.3 亩是基本农田,其余是一般农用地。

海淀区人民法院判两人均犯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各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罚金十万元。法院没有看合同上写的是「转租」还是「转让」,而是看这件事实际干成了什么。

二、裁判要点提炼

把承包的土地「转租」,要结合全案证据对行为性质作实质判断。判断因素包括:有无非法牟利目的、是否履行法定程序、约定租期是否超越强制性规定、是否一次性收取全部费用、转租后是否继续履行承包义务、是否明知或放任对方改变土地用途、获得对价的金额等。

以「转租」之名行转让土地使用权之实的,构成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政府批准。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七点五亩地、六十一年、一百九十五万

这个案子的数字,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七点五亩地。六十一年。一百九十五万。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任何熟悉农村土地政策的人都会立刻想到一个词:以租代征。

先说这块地的来路。地是村集体的,田某利是本村村民,他从村里租下这块地,有租赁合同。合同怎么写的,判决书没细说,但从后面的事实看,他取得的是这块地的使用权,不是所有权。

2011 年 5 月到 12 月,田某利和哥哥田某满商量了一件事:把这块地转出去。

转给谁?董某银,不是本村村民。

怎么转?以村民委员会的名义,签土地租赁协议。

租多久?六十一年。

多少钱?一百九十五万,一次性付清。

六十一年这个数字,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我国农村土地承包,耕地的承包期是三十年。这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是可以商量的。合同上写六十一年,等于把一个三十年的制度,翻了一倍还多。

法院后来说得很直白:这个期限远超国家法律对于土地承包期限为三十年的强制性规定,该「转租」行为已具有实质的「转让」效果。

为什么租期长了就等于转让?道理不难想:三十年的承包期,是一个农民一辈子能干活的年限;六十一年的租期,跨过了两代人。租六十一年的地,和把地卖了,在实际效果上没有区别——租的人可以在这块地上盖房、传给孩子,出钱的人拿回了一笔相当于地价的钱。

后面发生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董某银拿到地之后,盖了 13 套房子,又把其中 10 套转租出去。田某满在那 10 份土地租赁协议上,私自加盖了村委会的公章。

一块农用地,就这样变成了 13 套房子。

国土部门核查的结果是:这 7.5 亩地,2.3 亩是基本农田,其余在一般农地区。

基本农田这四个字,含义很重。它是国家划定的、不得占用的耕地底线,改变用途要经国务院批准。在这上面盖房,性质比一般农用地更严重。

为什么这种事在农村并不罕见?因为需求是真实的。

城里人想到农村弄个院子,村里有人想一次性拿到一大笔钱,两边一拍即合。而正规的宅基地流转渠道极窄——宅基地只能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流转,城里人买农房,合同通常被认定无效。

正规的路走不通,就有了变通的办法:签一份长期租赁合同,租期写得很长,钱一次收清,地交给对方随便用。名字叫租,实质是卖。这就是「以租代征」的由来,也是本案的典型形态。

这种变通的风险在于:它把一笔交易的合法性,全部押在合同的名字上。而法院看的从来不是名字。

二、一个村委会主任盖下去的那个章

这个案子里,田某满的身份值得单独说。

他不是普通村民,他是村委会主任。

这个身份在案件中起了两个作用。

第一个作用,是让这件事看起来合法。以「村民委员会的名义」签协议,盖的是村委会的公章,外人一看,以为这是村集体研究决定的。董某银大概也是这么理解的——他和村委会签的合同,怎么会有问题?

第二个作用,是让他自己的责任变重。判决书专门写了一句:田某满提出其曾召开过相关会议来研究此事,即便此节属实,亦不符合转让土地使用权法律规定的要求。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你开了会,也不行。

为什么?因为法律要求的不是「开会」,是「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政府批准」。

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开会研究是内部程序,三分之二是表决门槛,报批是外部程序。本案一个都没有。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常被误解的点:村委会不是村集体的所有权人。村集体土地的所有权属于村集体,村委会只是管理者。村委会主任没有权力决定把集体的地租给外人六十年——这不是权限大小的问题,是根本没有这个权限。

再看那 10 份加盖公章的土地租赁协议。判决书的用词是「私自」——田某满在董某银把 10 套房转租出去的时候,自己盖的章,没有经过任何程序。

一个章,把村集体绑上了 10 份合同。这就是公章的分量。

判决书还提到一个细节:案发后,田某满、田某利退还了董某银 195 万元。

钱退了,罪还是成立。因为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保护的客体不是董某银的钱,是国家的土地管理制度。钱能退,地被盖了房,退不回去。

这里要说清楚村委会和村集体的关系。

村集体的土地,所有权属于村集体,也就是全体村民。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负责日常管理,但它不是所有权人。村委会主任签字、盖公章,不等于村集体同意。

这一点在法律上非常明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包括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宅基地使用方案、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和分配方案,必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

本案的 7.5 亩地、61 年租期、195 万租金,属于典型的「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没有经过村民会议,只有村委会主任和几个人的商量,程序上就是空的。

再加一层:土地管理法规对「把集体土地交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承包经营」有额外要求——不仅要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还要报乡镇政府批准。

两个条件,一个不能少。本案一个都没有。

对村里管事的人来说,这个案子最直接的教训是:公章不是权力,是责任。盖下去之前,先问一句「这件事该不该由村民会议决定」。

三、法官看六个地方

这个案子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判决书给出的判断方法。

法院说得很清楚:对「转租」行为,要结合全案证据作实质判断。判断因素包括六项。

第一,有没有非法牟利的目的。本案 195 万元一次性收取,7.5 亩地合每亩二十六万,远超正常农地租金。这个差价就是牟利。

第二,有没有履行法律规定的必要程序。本案没有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也没有报乡镇政府批准。

第三,约定的租期有没有超越强制性规定。本案六十一年,耕地承包期是三十年。

第四,有没有一次性收取全部租赁费用。本案是一次性收清,不是按年收租。按年收租是租赁的典型特征,一次性收清更像买卖。

第五,转租之后有没有继续履行承包义务。本案田某利收了钱之后,没有履行保证土地继续用于农业生产的义务。

第六,有没有明知或者放任对方改变土地用途。本案董某银盖了 13 套房,田某满还帮忙盖章转租,这是明知且放任。

六项里,本案占了六项。

这六项不是随便列的,它们合起来回答了同一个问题:这件事的实质是什么?

法律看实质,不看名字。合同上写「租赁」,叫「转租」,但如果期限长到等于永久、价款一次付清、地也交给了别人随意使用,那它就不是租赁。

这个思路在实务中叫「实质重于形式」。它有一个很实际的理由:如果只看合同名称,那所有人都会把「转让」写成「租赁」,法律就形同虚设。

反过来,这六项也给正常的土地流转留了空间。如果租期在承包期内、按年收租、经过村民会议同意、报过乡镇批准、地还是种地,那就是合法的流转,没人会来找麻烦。

一句话:法律禁止的不是「租地」,是「用租地的名义卖地」。

这六项判断因素,对普通人也有用——它是六个可以自己先问一遍的问题。

第一问:我收的这笔钱,是当地的正常租金水平,还是明显高出一大截?高出太多,就要想想这钱是什么性质。

第二问:我走程序了吗?村民会议开了吗、三分之二通过了吗、乡镇批了吗?

第三问:期限超了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就有问题。

第四问:钱是一次收清,还是按年收?一次收清,更像卖。

第五问:地交出去之后,我还管不管它是不是在种地?

第六问:对方要在地里干什么,我知道吗、我放任了吗?

六个问题里,只要有两个答不上来,这份合同就值得找律师看一眼。不是所有的长期租赁都会被认定犯罪,但这六个问题,正是法院用来判断的分界线。

四、三十年的承包期:那条线为什么是硬的

「三十年」这个数字,在这个案子里出现了两次,值得单独讲。

第一次是法律规定的耕地承包期。农村土地承包法明确,耕地的承包期是三十年。这个期限不是随便定的,它对应的是农业生产的周期、农民对土地的长期投入、以及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的稳定。

第二次是本案的租期,六十一年。

两个数字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合同约定的期限,超过了法律允许的承包期整整一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份合同在履行到第三十一年的时候,已经没有合法的权利基础了。出租的人自己都没有权利了,怎么还能租给别人?

法院正是抓住这一点,认定这不是租赁,是转让。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忽略:田某利是从村里租的地,他自己只有承包经营权,没有所有权。他转租的期限,不能超过他自己剩余的承包期。这是转租的基本规则——你不能把比自己权利更大的东西给别人。

本案的 61 年,显然超出了这个范围。

对农民读者来说,这里有一条很实用的判断标准:任何一份土地流转合同,先看期限。期限在承包期内的,是流转;期限超出承包期的,就要小心了,那可能是在卖地。

第二看价款。按年付的,是租金;一次性付清的,更像转让款。

第三看程序。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同意、报乡镇批准的,程序合法;没有的,程序有瑕疵。

第四看用途。还是种地的,是农业用途;盖房、建厂、开农庄的,用途变了,要另外审批。

这四条,任何一条出问题,都值得找律师看一眼。

把法条依据补上,会更有把握。

《民法典》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

农村土地承包法对土地经营权流转规定了原则,其中一条是: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

这两条合起来,就是本案那把尺子。田某利从村里租的地,剩余承包期最多三十年;他转租出去的期限是六十一年。超出的三十一年,没有任何权利基础。

再加上一条:流转不得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本案董某银盖了 13 套房,用途彻底变了。这一条即便期限合法,也过不去。

所以本案是两个问题叠加:期限超了,用途也变了。任何一个单独存在,都可能被认定违法;两个同时存在,刑事责任的认定就有了扎实的基础。

五、农民的地,哪些能转、哪些不能

把这个案子放到农村的现实里,会发现它踩中的是一条极常见的线。

农村的地,大致分三类,处理规则完全不同。

第一类,承包地(耕地、林地、草地)。承包经营权可以流转,方式有转包、出租、互换、转让、入股。但有两条硬线:不能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流转期限不能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想在地里盖房、挖塘、建厂,必须依法办理审批,基本农田一律不许。

第二类,宅基地。宅基地是集体给本集体成员建房用的,一户一宅。宅基地不能卖给城里人,这是明确的政策底线;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可以依法转让。城里人到农村买宅基地、买农房,签的合同通常无效,这一点在司法实践中非常稳定。

第三类,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这类地可以入市,但要符合规划、经过批准、通过公开交易平台。这是 2019 年土地管理法修改之后的新制度,程序要求很严。

本案属于第一类,承包地,而且是农用地,其中还包括基本农田。在这个前提下,把地租给外人六十一年、让对方盖 13 套房,无论合同怎么写,都不可能合法。

判决结果:两人各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罚金十万元。

三年实刑、缓刑四年,意味着不用立刻进监狱,但四年内必须遵守缓刑规定,一旦违法或者违规,缓刑可以撤销、收监执行。罚金十万,是必须交的。

对村里管事的人来说,这个案子是一份提醒:公章不是权力,是责任。你盖下去的每一个章,背后都有法律后果。

对想把地租出去的农民来说,这个案子是一份清单:期限、价款、程序、用途,四条都要过。

七点五亩地,六十一年,一百九十五万,三年缓四年,十万罚金。

这个案子的判决,说到底就一句话:法律看的是这件事实际干成了什么,不是合同上写了什么名字。

写「转租」,但租期跨了两代人、钱一次收清、地交给别人盖房,那它就是转让。

这个道理对两边都有用。对想钻空子的人,它说明换个名字没有用;对想正常流转土地的农民,它说明只要期限合法、程序走全、用途不变,法律是允许的——真正被禁止的,从来不是租地,是用租地的名义卖地。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田某满系北京市海淀区某某镇某某村村委会主任;被告人田某利系田某满哥哥,亦系该村村民。2011年5月至12月间,田某满、田某利违反土地管理法规,经商议后以村民委员会的名义将田某利从北京市海淀区某某镇某某村租赁的7.5亩集体土地转租给非该村村民的董某银使用,租赁期限为61年,田某利收取了董某银支付的租金195万元。董某银在该土地上建筑13套房屋后,与田某满商议决定将其中10套房屋所涉及土地进行出租,田某满私自在该10份土地租赁协议上加盖该村村民委员会的公章。经北京市国土资源局海淀分局核查,上述7.5亩土地规划地类为基本农田及一般农地区,其中基本农田为2.3亩。案发后,田某满、田某利退还董某银195万元。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23日以(2013)海刑初字第1372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田某满、田某利均犯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均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田某满系某某村村委会主任,被告人田某利系该村村民并拥有涉案土地的使用权。本案的焦点问题是田某满、田某利将涉案土地使用权转租给他人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据在案证据,田某满、田某利的“转租”行为已具有实质意义的“转让”效果,足以认定二人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具体理由有:

一、“转租”土地使用权未履行必要的法律程序。据被告人田某满、田某利供述以及田某利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二人均明知涉案土地系该村村民集体所有及系农用地性质,如转让该土地使用权,应按土地管理法规规定的相关程序进行,即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但田某利并未履行上述程序。

二、“转租”土地使用权的期限明显具有转让性质。被告人田某利与董某银约定的租赁期限长达61年,远超国家法律对于土地承包期限为30年的强制性规定,该“转租”行为已具有实质的“转让”效果。

三、“转租”后涉案土地的用途未经批准而发生改变。虽被告人田某利与董某银约定其与村委会的原土地租赁关系不变,由其继续履行土地使用权相应的权利、义务,但田某利在收取董某银支付的巨额费用后,并未履行保证该承包土地继续用于农业生产用途的义务,而是放任董某银建房出租,致使农用地改作他用。

此外,被告人田某满、田某利在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的事前、事中均有密切沟通,且由田某满起草相关合同、加盖村委会公章,二人系共同犯罪。另,田某满提出其曾召开过相关会议来研究田某利土地使用权转租之事,即便此节属实,亦不符合转让土地使用权法律规定的要求。

综上,被告人田某满、田某利以牟利为目的,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综合全案犯罪事实、情节、后果等,法院依法作出上述判决。对行为人将其所承包土地使用权“转租”的行为,应当结合全案证据对“转租”行为性质进行实质判断。具体判断因素包括:行为人“转租”是否具有非法牟利的目的,“转租”是否业已履行完毕法律规定的必要程序,双方约定的“转租”期限是否超越强制性规定,行为人是否一次性收取全部租赁费用,行为人在“转租”后是否继续履行其所承包土地使用权的义务,行为人是否明知或放任对方改变土地用途,以及行为人获得支付对价的金额等。对于以“转租”之名行转让土地使用权之实的,应依法认定构成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

案号:(2013)海刑初字第1372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4-05-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2-1-173-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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