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李某妨害信用卡管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一、案情速览
2020 年以来,李某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犯罪,通过骗取、购买等方式弄到大量银行卡,用自己的和收集来的卡、支付宝为他人收款、转账、取现,按转账金额的千分之二收报酬。5 月到 11 月,他在宜宾的家里和一间出租房开了「工作室」,雇人操作。
涉案银行卡共 268 张,流水十一亿五千六百零六万余元,涉及电信网络诈骗案件 76 起,流入这些卡的诈骗金额一百零七万余元。李某本人名下 10 张卡流水五千七百七十一万余元;其余 258 张是他人的卡。他通过涉案卡取现五百四十七万余元,非法获利二百三十一万余元。
一审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六年、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判六年,决定执行十一年;二审调整为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七年六个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四年六个月,仍决定执行十一年。李某上诉主张应「择一重罪」,法院没有采纳。
二、裁判要点提炼
明知是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使用自己及他人的银行卡予以转账、套现、取现的,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追究责任。
非法持有他人信用卡数量巨大,同时该部分银行卡又被用于转账等支付结算的,既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又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按照择一重罪的原则,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定罪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间工作室、二百六十八张卡、十一个月
2020 年 5 月,李某在四川宜宾叙州区的家里,开始做一件事。
几个月后,他租了一间房,把这件事做成了「工作室」,还雇了张某某、李某某几个人帮忙操作。
做的事不复杂:把别人转进来的钱,再转出去、取出来、换成现金。收的报酬是转账金额的千分之二。
千分之二听起来很少。转一万块收二十块,转一百万收两千。但这个生意的问题是,流水大得惊人。
从 2020 年 5 月到 11 月,涉案银行卡一共 268 张,流水十一亿五千六百零六万余元。
十一亿。半年。
这些钱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诈骗来的。判决书认定,涉及电信网络诈骗案件 76 起,流入涉案银行卡的诈骗金额一百零七万余元。
卡是从哪来的?判决书用了四个字:骗取或购买。
骗取的意思是,用各种理由让亲友、熟人把卡交出来——「我公司走账需要」「我帮你刷刷流水好贷款」「借我用几天」。购买的意思是,直接花钱收,一张卡几百块。
卡的分布也写在判决里:李某本人名下 10 张,流水五千七百七十一万余元;周某、李某某等人 173 张,流水七万五千七百三十八万余元;刘某等人 85 张,流水三万四千零九十六万余元。
他通过涉案卡取现五百四十七万余元,非法获利二百三十一万余元。
一审在宜宾市叙州区人民法院: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六年,罚金五万;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六年,罚金五万。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十一年,罚金十万。
这里要先解释一个动作:取现。
判决书里写「通过涉案银行卡共计取现五百四十七万余元」。这七个字,是整个案子里最重的部分之一。
因为转账和取现,性质不一样。
转账只是在账户之间搬钱,钱还在系统里,还有迹可循、有可能被冻结。取现是把钱从账上变成现金,一旦出手,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对上游的诈骗团伙来说,取现是最关键的一步——钱到了手里,才算真的到手。对办案机关来说,取现也是最头疼的一步——现金没有流水,追赃无从下手。
所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里,「取现」通常被认定为情节严重的重要因素。本案五百四十七万,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行为的深度:他不是「帮忙转个账」,他是把钱送到上游手里。
二、两个罪名怎么分:自己的十张,别人的二百五十八张
这个案子的技术含量,全在「两个罪名怎么分」这一步上。
粗看,李某干的事是一件事:帮人转账。一件事怎么能定两个罪?
细看,他手上其实有两类卡,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类,他自己名下的 10 张卡。
用自己的卡帮别人转移犯罪所得,这是标准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第二类,别人的 258 张卡。
一个人手上拿着 258 张不是自己的银行卡,这本身就是《刑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之一第一款第二项禁止的:非法持有他人信用卡,数量较大的,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
数量标准:5 张以上不满 50 张为数量较大,50 张以上为数量巨大。258 张,是「数量巨大」的五倍多。
注意这里的逻辑:持有这 258 张卡,是一个状态;用这 258 张卡转账,是另一个行为。前一个状态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后一个行为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二审判决的表述是:「该部分银行卡也用于转账等支付结算,其行为既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又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按照择一重罪的原则,应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定罪处罚。」
也就是说,对这 258 张卡,两个罪名都成立,但只按重的那一个(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定罪,不重复计算。
而自己的 10 张卡,只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因为持有自己的卡不违法。
两笔账分开算,最后并罚。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二审的判项看起来奇怪: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七年六个月 +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四年六个月 = 决定执行十一年。七年半加四年半本来是十二年,并罚之后十一年,取的是限制加重。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量刑,也要说清楚。
《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窝藏、转移、收购、代为销售或者以其他方法掩饰、隐瞒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本案四年六个月,是因为「情节严重」——涉案金额十一亿、涉诈 76 起、取现五百四十七万,任何一条都够。
妨害信用卡管理罪,数量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
七年六个月,是因为 258 张卡是「数量巨大」标准的五倍,而且这些卡被实际用于转账,不是闲置。
两条法条放在一起,就是十一年这个结果的地基。
三、为什么不是「择一重」,而是数罪并罚
李某上诉的核心理由是一句话:我使用银行卡就是为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虽然同时触犯两个罪名,但应该择一重罪处罚,不该并罚。
这个说法在理论上叫「想象竞合」或者「牵连犯」,处理原则确实常常是择一重。
法院没有采纳。理由藏在一个很细的地方:对象不同。
如果一个人用一批卡干一件事,这批卡既让他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又让他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那是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择一重。
但本案的卡分两组:自己名下的 10 张、别人的 258 张。
对自己的 10 张,不存在「非法持有他人信用卡」的问题——卡是自己的,持有合法。所以这 10 张只走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这一条线。
对别人的 258 张,两个罪名都成立,这一部分按择一重处理,定妨害信用卡管理罪。
也就是说,法院其实采纳了「择一重」的原则,只是把它用在了 258 张那一组上;剩下的 10 张,是另一组,另一件事,要单独评价。
最终是两组各自定罪,再数罪并罚。
这个区分看起来很技术,但它有一个很实在的道理:如果全部按择一重处理,一个人持有几百张别人的卡这个事实,就被「帮人转账」这个行为吸收了,等于白拿。
法律的态度是:这两件事的危害不一样。持有几百张卡,破坏的是银行卡实名制这件制度;帮人转移赃款,破坏的是司法机关追赃的可能。两件事都要算账。
顺带说一句,这个案子的辩护方向其实找得挺准——「择一重」确实是这类案件的常见争点。只是本案的卡分两组,这个事实把辩护挡住了。如果 268 张全是他自己的卡,结论可能真的不一样。
这里补一个概念上的区分,因为「择一重」和「数罪并罚」经常被混着用。
想象竞合,是一个行为触犯几个罪名,比如开一枪打死一个人、同时打坏了旁边的文物。一个行为,几个结果,挑重的判。
牵连犯,是手段行为和目的行为分别触犯不同罪名,比如伪造公文去诈骗。两个行为,有牵连关系,通常也挑重的判。
数罪并罚,是几个独立的行为,各自构成犯罪,分别定罪量刑,再按限制加重合并。
本案落在第三种。原因是:持有 258 张他人卡,和用这些卡转账,虽然是同一批卡,但在法律上被看作两个可以分开评价的事实——前者是「持有」这个状态,后者是「使用」这个动作。
这个分法不是所有法院都这么用,本案的辩护人显然也不认同。但二审既然这么判了,就成了一条可以参照的界线:卡是谁的,决定了算一个罪还是两个罪。
四、十一年是怎么算出来的
把刑期拆开看,会更清楚。
一审: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六年,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六年,并罚十一年。
二审: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七年六个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四年六个月,并罚十一年。
总数没变,内部结构变了。这个变化本身说明了二审的态度:法院认为「持有 258 张他人卡」这件事,比「帮人转账」更重。
为什么七年六个月?妨害信用卡管理罪,数量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七年六个月,落在这个区间的中上部。
考虑的因素大致有这些:258 张卡,是「数量巨大」标准的五倍;这些卡被实际用于转账,不是闲置;流水十一亿;涉诈 76 起;取现五百四十七万;获利二百三十一万。
为什么四年六个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在中部。
两罪并罚十一年,是按《刑法》第六十九条的限制加重原则:总和刑期十二年,决定执行十一年。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罚金十万。
很多人以为坐牢就不用交钱了。不是。罚金是附加刑,判了就要交;不交,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可以查封财产,还会影响减刑假释。
本案的违法所得二百三十一万,也要追缴。
把账算完:十一年自由,十万罚金,二百三十一万追缴,还有五百四十七万取现的资金要被追查去向。
这就是「帮人转账」的完整价格。
家属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钱能不能退,退了能不能少判。
答案是:能退,但作用有限。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里,退赔、退赃是重要的从轻情节,因为它减少了被害人的损失。但本案的被害人是 76 起诈骗案的受害者,钱已经通过几百个账户流走,退赔的能力和意愿都是问题。
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里,退赃的作用更小,因为这个罪保护的是管理秩序,不是具体的财产。你把钱退了,秩序已经乱了。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罚金十万、追缴违法所得二百三十一万,这两笔钱是判决明确要执行的。不交,法院可以查封、拍卖财产,还会影响减刑假释的评审。
所以对这类案件,最实在的建议是:尽早委托律师,把「明知」的程度、参与的时间、经手的金额这三件事争取说清楚。数额是按卡、按流水算的,哪几张卡是你经手的、哪几笔钱是你转的,差一张卡、差一笔钱,可能就是几个月。
五、「我只是帮人转账」
这句话,是这类案件里被告人说得最多的一句。
它的完整版本通常是:我不知道那些钱是骗来的,我就是帮人转个账,赚点手续费。
法律怎么看这句话?分三层。
第一层,知不知道。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要求「明知」。这个明知不要求你确知对方骗了谁、骗了多少,只要你知道「这钱来路不正」就够了。
法院判断「明知」的方式,是看客观情形:报酬是不是明显偏高(千分之二在正常支付业务里算高的)、操作方式是不是异常(用几百张别人的卡、分批转、避开大额监测)、有没有躲避监管的行为(比如频繁换场地、用别人的身份开户)。
本案这些都齐了:258 张他人卡、76 起涉诈案件、取现五百多万、雇人三班倒。
第二层,干了什么。帮人转账这个动作,在法律上有几种可能的定性:如果只是提供账户,可能构成帮信罪;如果明知是犯罪所得还帮忙转移、取现,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如果事前通谋,可能构成诈骗的共犯。
本案定的是第二种。取现五百四十七万这个情节,很关键——取现是把账上的钱变成现金,是掩饰行为里最典型的一种。
第三层,有没有退路。这类案件里,退赔、认罪认罚、如实供述,都能换来从轻。但本案的数额太大、情节太重,从轻的空间有限。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条是:不要把卡借给任何人,哪怕对方说「就走个账」。
因为一旦那笔钱被认定为赃款,你的卡就是涉案账户,你的名字就在案卷里。你要证明自己不知情,得拿出证据;而「我只是帮忙」这句话,在法庭上不算证据。
二百六十八张卡,十一亿流水,七十六起诈骗案,十一年。
这组数字里,最刺眼的不是十一亿,是「七十六起」。每一起来背后都是一个被骗的人,有的是养老钱,有的是学费,有的是看病的钱。这些钱经过李某的工作室,被拆成几十笔,转到几百个账户,最后变成现金。
这就是跑分这个行当的实际功能:它不是「帮忙转账」,它是让钱消失。
本案的判决还说明了一件事:法律会把这笔账拆开算。持卡是一个罪,转账是一个罪;自己的卡一个罪,别人的卡一个罪。拆开之后再加起来,就是十一年。
所以那句「我只是帮人转账」,在法律上从来不轻。它轻不轻,取决于你手上拿着多少张不是自己的卡。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0年以来,被告人李某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活动,通过骗取或购买等方式获得多张银行卡后,使用自己及收集来的银行卡、支付宝为他人提供收款、转账、取现等服务,并收取转账金额的2‰作为报酬。同年5月至11月,李某先后在其叙州区家中和一出租房内开设“工作室”,雇佣同案人张某某、李某某等人为其进行转账操作,涉案银行卡268张,流水115606万余元,涉电信网络诈骗案件76起,流入涉案银行卡诈骗金额107万余元。其中,被告人李某本人涉案银行卡10张,流水共计5771万余元;同案人周某、李某某等人涉案银行卡173张,流水共计75738万余元;刘某等人涉案银行卡85张,流水共计34096万余元。被告人李某通过涉案银行卡共计取现547万余元,并非法获利231万余元。
四川省宜宾市叙州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3月17日作出(2021)川1521刑初475号刑事判决:被告人李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犯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十万元。宣判后,被告人李某不服,以其使用银行卡是为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虽同时触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但应择一重罪处罚,即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处罚为由提出上诉。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7月7日作出(2022)川15刑终190号刑事判决:被告人李某犯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李某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活动,使用其10张银行卡用于收款、转账等支付结算,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告人李某非法持有他人信用卡258张,属数量巨大,该部分银行卡也用于转账等支付结算,其行为既构成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又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按照择一重罪的原则,应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定罪处罚。
1.明知是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使用自己及他人的银行卡予以转账、套现、取现,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追究责任。
2.明知是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而予以掩饰、隐瞒,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同时构成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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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川15刑终190号 审理法院: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7-0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3-1-115-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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