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邢某光容留他人吸毒案

一、案情速览

2019 年 4 月 21 日下午，邢某光驾驶一辆小型轿车，自山东省荣成市驶往威海市，途中搭载姜某军、刘某建、侯某冬三人购买甲基苯丙胺（冰毒）后，该三人在车内吸食。

邢某光未予制止，并在驾车经过路口红绿灯时提醒三人躲避监控。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坦白，自愿认罪认罚，初犯。

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认定，汽车属于行为人享有控制权、支配权的可移动空间，可以成为容留吸毒的「场所」；一次容留三人吸毒，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入罪标准，以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三千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容留他人吸毒罪的「场所」，不限于住宅、房屋等固定场所，还包括行为人享有控制权或者支配权的汽车、轮船等可移动空间；汽车相对封闭、隐蔽，只要行为人有实际控制权，即可认定为容留场所。

明知他人在自己控制的场所内吸毒而不制止，还提供便利（如提醒躲避监控）的，具有容留的故意；一次容留三人吸毒，属于司法解释规定的入罪情形，不论是否牟利、本人是否吸毒。

三、赵律师点评

车是他在开，毒是别人在吸，判了五个月

2019 年 4 月 21 日下午，邢某光开着一辆小型轿车，从山东省荣成市往威海市走。

车上坐着三个人：姜某军、刘某建、侯某冬。半路上，这三个人去买了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

买完上车，三个人就在车里吸。

邢某光没制止。他继续开车，而且在经过路口红绿灯的时候，还提醒这三个人：躲着点监控。

后来案子破了。邢某光被抓获归案，如实供述了全部事实。

山东省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于 2019 年 9 月 15 日作出判决：被告人邢某光犯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

宣判后没有上诉、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这个案子的争议点只有一个，但很典型：车，算不算「容留」的场所？

邢某光的辩解方向其实不难猜：车是我的，可我没吸；毒是他们自己买的、自己吸的；我一分钱没赚，还开着车。这怎么能算我容留？

法院的回答是：算。

理由写在判决里：容留他人吸毒罪里的「场所」，不仅包括住宅、房屋等固定场所，也包括行为人享有控制权或者支配权的汽车、轮船等可移动空间。汽车作为相对封闭、隐蔽的空间，只要行为人对其具有实际控制权，就可以认定为容留场所。

这段话值得逐句拆开看。

「场所」这两个字，比很多人想的宽

《刑法》第三百五十四条规定：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条文只写了「容留」，没有定义「场所」。定义是在实践和司法解释里长出来的。

最直观的理解是房子：自己家、租的房子、开的房间、店面的包间。这些都好理解，因为房子是「地盘」，地盘的主人对地盘上发生的事有管理义务。

但「地盘」的本质不是砖墙，是控制权。

谁对这个空间有支配力，谁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谁在这个空间里能决定「让不让吸」，谁就有容留的义务。

按这个标准往下推：

自己的车，钥匙在自己手里，方向盘在自己手里，人在车上，开着就走、停就停——这是典型的控制。

租来的车、借来的车，只要实际使用、实际支配，同样算。

渔船、货船的船舱，房车，长期停放的集装箱改的住所，甚至长期包下的网吧包厢、KTV 包间——只要形成稳定的控制与使用，都可能被认定为「场所」。

反过来，完全开放、没有管理可能的地方，比如公园长椅、马路边，一般不属于「提供场所」。你在路边看见有人吸毒没有报警，是道德问题、是治安义务问题，不是容留。

本案的汽车，为什么被认定为场所？判决给了三个支点：一是相对封闭、隐蔽，外人看不见；二是邢某光有实际控制权，车是他开的；三是他不只是「没制止」，还主动提示躲避监控——这一句，把「放任」变成了「提供便利」。

第三个支点最要命。

如果他只是闷头开车、什么都不说，还可以争一争「我不知情」或者「我不敢管」。但他提醒躲避监控，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并且帮他们干得更安全。

这一句话，把辩护空间关掉了大半。

把「场所」这个概念摊开，实务中出现过的类型大致有这么几类。

第一类，住宅。自己的房子、租的房子、父母家、朋友的房子。这是最典型的，几乎没有争议。合租房要注意：如果只是自己租的那一间，室友在客厅吸，责任怎么分？看谁对这个空间有管理权、谁在场、谁提供的便利。

第二类，经营场所。宾馆房间、KTV 包间、网吧包间、洗浴中心的休息室、棋牌室。经营者、包间实际使用人，都可能成为容留主体。开房的人把房卡给别人、让别人在房间里吸，开房的人就是容留者。

第三类，交通工具。汽车、面包车、房车、渔船、货船船舱。本案就是这一类。判断标准是控制权：谁开车、谁有钥匙、谁能决定停不停。

第四类，半开放空间。工地活动板房、仓库、办公室、宿舍。这类空间有明确的管理人，也有相对封闭性，同样可能被认定。

第五类，临时占用。长期停放的集装箱、帐篷、废弃房屋。只要形成了稳定的使用与控制，就可能被认定。

反过来，完全开放、没有管理可能的地方——公园长椅、马路边、天桥下——一般不属于「提供场所」。在这些地方看见有人吸毒不报警，是另一回事，不构成容留。

这条界线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你能不能决定「谁能进来、能待多久」。能，你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主人对地盘上发生的事，有制止的义务。

什么情况下构罪：六种情形，撞一种就够

容留他人吸毒，不是一律构成犯罪。吸一口、容留一次，可能只是治安处罚。

界线在司法解释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毒品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三百五十四条的规定定罪处罚：

一次容留多人吸食、注射毒品的；

二年内多次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的；

二年内曾因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受过行政处罚的；

容留未成年人吸食、注射毒品的；

以牟利为目的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的；

容留他人吸食、注射毒品造成严重后果的。

六种情形，撞上一种就够，不需要同时具备。

本案撞的是第一种：一次容留多人。

「多人」在实务中一般把握为三人以上。本案车上正好三个人：姜某军、刘某建、侯某冬。人数刚好踩线。

如果车上只有一个人，一次，没有牟利，此前也没被处罚过，那通常不构成犯罪，走治安管理处罚。

如果两年内发生了三次，哪怕每次只有一个人，也构成犯罪。

如果容留的是未成年人，一个人、一次，也构成犯罪。这一点下面那篇陈某华的案子会说透。

如果收了钱——哪怕只是「场地费」「烟钱」——以牟利为目的，一个人一次也构罪，而且量刑会往上走。

所以这个罪名的门槛，不在「吸了多少」，在「提供了什么、提供了几次、提供给了谁」。

六种入罪情形，每一种都有实务上的细节。

「一次容留多人」，多人一般把握为三人以上。本案车上正好三人。如果只有两人，单次、无牟利、无前科，通常不构罪。

「二年内多次」，多次一般指三次以上。时间从第一次容留行为起算，二年内累计。这里有个容易踩的坑：曾被行政处罚的次数也算——如果二年内因容留吸毒被拘留过，再犯一次就构罪，不需要凑满三次。

「二年内曾因容留吸毒受过行政处罚」，这一条是单独的门槛，一次就够。

「容留未成年人」，不要求人数、不要求次数，一个人、一次，就构罪。主观上要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对方是未成年人——看身份证、看长相、看就学情况，都算「应当知道」。

「以牟利为目的」，不一定是收现金。收场地费、收「烟钱」、让对方请客、抵债、换毒品，都可能被认定为牟利。这一条一旦成立，量刑会明显上浮。

「造成严重后果」，指的是吸毒者死亡、重伤、未成年成瘾、精神障碍等。这一条在实务中不多见，但一旦撞上，基准刑就上去了。

本案撞的是第一条，一次三人，门槛刚好。所以量刑在拘役这一档，没有往上走。

「我没吸、我没收钱」，为什么不是抗辩

这个罪处罚的不是吸毒，是提供场所。

所以「我自己没吸」从来不是抗辩。你吸不吸，跟别人在你地盘上吸不吸，是两件事。

「我没收钱」也不是抗辩。牟利只是六种入罪情形之一，不是必要条件。不收钱，撞上「一次多人」「多次」「容留未成年人」，照样构罪。

真正要争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是否明知。他知不知道这些人在吸毒？闻得到味道吗？看见工具了吗？有人告诉过他吗？本案的「提醒躲避监控」，把这个问题答死了。

第二，是否有控制权。车是谁的、谁在开、谁能决定停不停。如果车是别人的，他只是乘客，那「提供场所」的人就不是他。

第三，是否达到入罪标准。几个人、几次、有没有未成年人、有没有牟利、有没有严重后果。这是数量账，最实在。

还有一条界线要说清：容留他人吸毒，和运输毒品罪不是一回事。

本案三个人是自己买了毒品在车上吸，邢某光开车载的是人，不是替人运毒。所以定容留。

但如果他明知是毒品，还帮人把毒品从甲地运到乙地，那就是运输毒品，量刑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运输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法定刑就是十五年、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实务中常见的混搭是：开车载着人去外地买毒，买完在车上吸。这种情形要分开看：载人的部分可能构成容留，帮助购买、运送毒品的部分可能构成贩卖、运输的共犯。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数罪并罚。

所以「我只是开车的」这句话，要看开的是什么车、走的是什么路、车上装的是什么。

还有几个相邻的罪名，界线要说清，不然容易自己吓自己，也容易自己骗自己。

第一，与贩卖毒品罪的共犯。如果容留者不只是提供地方，还帮着联系上家、垫付毒资、代收毒品、参与分装，那就不是容留，是贩卖的共犯。量刑差多少？容留最高三年，贩卖五十克以上最高死刑。

第二，与运输毒品罪。明知是毒品而帮助转移，哪怕只是开车送一段，也可能构成运输。本案邢某光载的是人，不是毒品，所以定容留。如果他明知三人体内有毒品（体内藏毒）还开车送，性质就变了。

第三，与窝藏、转移、隐瞒毒品罪。吸剩下的毒品放在他家，他帮忙藏起来，这是另一个罪名。

第四，与吸毒本身的治安处罚。容留者自己也在吸，怎么办？两个责任并行：吸毒走治安处罚或者强制隔离戒毒，容留走刑事。不会因为「自己也吸」就吸收掉。

第五，与「聚众吸毒」。刑法里没有这个独立罪名，聚众吸毒通常按容留处理，一个人提供场所、多人在场吸，就是一次容留多人。

这些界线，对当事人是辩护空间，对普通人是一张风险地图：越靠近「买卖、运送、藏匿」，刑期越长；越远离，越轻。

车主、司机、房东、包厢老板：一份风险清单

第一类，车主。

借车给朋友，朋友在车里吸毒，车主知不知道？如果知道还借，是容留；如果不知道，一般不构罪，但车可能被扣押，人要配合调查。

所以借车之前问一句「你去干什么」，不是多事。还车之后看一眼车内有没有异味、有没有锡纸、有没有用过的针管，也不是多事。

第二类，网约车、出租车、代驾司机。

乘客在车上吸毒，司机怎么办？正确动作是三步：安全停车、要求下车、报警。不要为了车费继续开，更不要提醒「前面有监控」——这一句，性质就变了。

第三类，房东。

租客在出租屋里吸毒，房东知不知道？如果发现异常（频繁有人进出、异味、垃圾里有锡纸和针管）仍继续出租，可能被认定为容留。真发现了，正确的做法是劝阻、留证、报警，必要时解除租赁合同。

第四类，KTV、酒吧、网吧、宾馆的经营者。

包间里有人吸毒，经营者不制止、不报警，甚至提供便利的，可能构成容留；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及其他罪名。这类场所本身有法定的禁毒管理义务，被查一次，停业整顿是轻的。

第五类，宿舍、办公室、工地活动板房。

谁有钥匙、谁管这个地方，谁就有风险。发现同事在宿舍吸毒，最稳妥的处理是报告单位并报警，不要想着「给他留面子」。真出了事，容留的责任会落到有管理权的人头上。

一份通用的自保清单：

不提供场所，不提供工具，不帮忙望风，不提醒躲避检查；

发现了就劝阻，劝阻不了就离开，离开之后报警；

保留劝阻的证据：微信记录、录音、在场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自己绝不沾一口。沾了，就从「容留」变成「吸毒」，两头都跑不掉。

场所的经营者，法律上还有一层额外的义务。

禁毒法规定，旅店、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应当落实禁毒防范措施，防止毒品违法犯罪活动在本场所发生；发现场所内有毒品违法犯罪活动的，应当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

这不是道德倡导，是法定义务。没有落实到位的，可能被责令整改、罚款、停业整顿；明知有人吸毒不报告、甚至提供便利的，可能构成容留，情节严重的还会涉及其他责任。

旅店业还有一块：入住登记。一人登记、多人入住，或者不登记就让人进房间，出了问题，经营者很难说自己不知情。

娱乐场所更敏感。包间门反锁、监控死角、服务人员「不进去打扰」，这些在平时是服务，出了事就是证据。

所以经营者的自保清单，比个人更长：

包间门不得反锁，巡查要留记录； 发现异味、异常工具、人员频繁进出同一包间，要查看并报告； 监控保存期限要够，关键点位不能缺； 员工培训要有记录，发现涉毒如何处置要有流程； 一旦发现，先报警，再配合调查，不要自行「处理」。

这些动作平时看着麻烦，真出事的时候，就是「已尽管理义务」的证明。

最后说量刑。容留他人吸毒罪的法定刑是三档：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本案判拘役五个月。为什么不是有期徒刑、也不是更轻的管制？

往重的方向看：一次三人，属于司法解释明确列举的入罪情形；他还提醒躲避监控，主观恶性比单纯「没制止」重。

往轻的方向看：单次、时间短、没有牟利、没有未成年人、归案后坦白、认罪认罚、初犯。

两相权衡，落在拘役这一档，五个月，是中间偏下的位置。

能不能缓刑？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符合条件可以宣告缓刑：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本案没有判缓。毒品犯罪整体从严，是一个背景；另一个背景是，这类案件的被告人往往有吸毒史或者涉毒交往圈，社区矫正评估不容易过。

罚金三千元，也是最低档附近。罚金的数额，通常与犯罪情节、获利情况、缴纳能力挂钩。

还有一项后果，很多人判完才想起来：刑事处罚会留下犯罪记录。这份记录会影响就业、考公、参军、子女政审、部分职业资格。拘役五个月，出来以后跟一辈子的，是这条记录。

所以再说一遍那句最朴素的话：在自己的车上、自己的房间里，看见有人碰毒品，让他下车、请他出去、然后报警。五个月的刑期不长，但那条记录很长。

容留他人吸毒罪的法定刑很轻：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本案判的是拘役五个月，罚金三千元。在同类案件里属于偏轻的一档。

轻在哪里？

第一，时间是单次。2019 年 4 月 21 日下午，一次，不是长期、多次。

第二，没有牟利。没收钱，不是「开毒趴」抽头。

第三，认罪态度好。归案后如实供述，坦白，自愿认罪认罚。

第四，初犯。

对照下一篇陈某华的案子：同样是车内容留，同样是多人，但陈某华是累犯，容留的人里有两个未成年人，最后判了有期徒刑八个月。

两个案子一对比，量刑的变量就清楚了：次数、人数、有没有未成年人、有没有牟利、是不是累犯、认不认罪。

这六个变量，也是辩护的六个抓手。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最值得记住的细节：那句「躲着点监控」。

如果没有这句话，邢某光还可以争「我不知道他们在吸毒」。有了这句话，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他配合，他还帮着规避查处。

刑事案件里，很多人的麻烦不是来自做了什么，是来自多说了一句话、多做了一个动作。

在车里、在房间里、在任何自己的地盘上，看见别人碰毒品，最安全的一句话是「下车」，不是「小心监控」。

把邢某光这个案子放在一堆毒品案件里看，它轻得几乎不起眼：拘役五个月，罚金三千元，没有一个人成瘾，没有一分钱交易。

但它划出的那条线，很多人一辈子都用得上。

第一，容留的「场所」看的是控制权，不是房产证。车、船、包厢、宿舍、办公室，只要你能决定谁能进来、能待多久，你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主人在场看见有人吸毒而不制止，就已经站在了犯罪的边上；再补一句「小心监控」，就彻底站进去了。

第二，入罪的门槛不在「吸了多少」，在「几个人、几次、是不是未成年人、有没有收钱」。一次三个人，或者两年内三次，或者容留一个未成年人，任何一条踩上，就是刑事案件，不是治安罚款。

第三，也是最实用的一条：在这样的场合，「我没吸」不是护身符。真正能保护自己的，是当场让对方下车、离开现场、然后报警。

毒品案件的被告人，很少是电影里那种大毒枭。更多的是开车的、租房的、开店的、讲义气的、抹不开面子的。他们进去的原因，往往不是贪，是不好意思说不。

而这个罪名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你说不的时候，最多失去一个朋友；你不说的时候，可能失去五个月自由、三千块钱，和一份无犯罪记录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