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陈某华容留他人吸毒案

一、案情速览

2019 年 1 月 17 日，陈某华在其驾驶的汽车内容留李某强与未成年人禤某某、何某某吸食甲基苯丙胺（冰毒）。案发后陈某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并揭发他人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

陈某华系累犯，依法从重；同时具有自首、立功情节，当庭自愿认罪认罚，依法从轻。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 2022 年 8 月 11 日以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

审理中发现未成年人何某某存在吸毒的严重不良行为，法院依据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于 2023 年 4 月 13 日向何某某母亲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责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容留未成年人吸食毒品，不要求人数和次数，一人一次即构成容留他人吸毒罪；是否知道对方未成年，按「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断。

累犯是从重的法定情节，且不适用缓刑、不得假释；自首、立功、认罪认罚是从宽情节，与累犯、容留未成年人并存时，按各自分量综合裁量，不是简单抵销。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下午，一辆车，三个吸毒的人，两个还没成年

2019 年 1 月 17 日，陈某华开着自己的车，车上坐着三个人：李某强，还有禤某某、何某某。

后两个人，是未成年人。

就在这辆车里，三个人吸了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

案子后来破了。陈某华没有跑，他主动到案，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审理过程中，他还揭发了别人的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构成立功。法庭上，他自愿认罪认罚。

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于 2022 年 8 月 11 日作出（2022）粤0607刑初347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陈某华犯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元。

宣判后没有上诉、没有抗诉，判决生效。

这个结果，比上一篇邢某光的拘役五个月重。同样是车内容留、同样是一次三人，为什么一个拘役、一个有期徒刑？

答案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他的前科，一个是车上那两张未成年的脸。

案子到这儿本来可以结束。但法院多做了一件事。

审理中发现，未成年人何某某存在吸毒的严重不良行为。2023 年 4 月 13 日，法院依据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向何某某的母亲王某某发出一份家庭教育指导令，责令她作为监护人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刑事判决之后，又发一份「管家长」的令。这个动作，是这篇要说的另一半。

这个案子在程序上有三份文书：一份刑事判决，一份二审（没有，因为没上诉），还有一份家庭教育指导令。

刑事部分解决的是「谁供了地方、供了多久、该判几年」；指导令解决的是「孩子为什么会在这儿」。

两个问题分开处理，是这几年涉未成年人案件的一个明显变化：过去只管被告人，现在会追问监护责任。

还有一个数字值得注意：八个月。容留他人吸毒罪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八个月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如果只有「一次容留三人」这一项，很可能落在拘役；加上「两名未成年人」和「累犯」，才走到八个月。

也就是说，本案的量刑几乎完全由两个从重情节支撑。这也是理解这个案子的钥匙：不是行为本身有多重，是身份和对象让行为变重了。

容留，字面意思是「容纳、收留」。法律上理解为：允许他人在自己控制、管理的场所内吸毒，并为这种吸食提供便利或者至少不加制止。

它不要求行为人主动邀请，也不要求收费。朋友自己来、自己带毒品、自己吸，主人在场不制止，就是容留。

这一点和很多人的直觉相反：以为「不是我组织的、不是我提供的毒品，就不关我事」。法律看的不是谁组织，是谁提供了那个空间。

本案的陈某华，是车主，是驾驶人，也是在场人。三个身份叠在一起，容留的认定几乎没有争议。

累犯这两个字，先堵死了缓刑的路

判决书里有一句：陈某华系累犯，应依法对其从重处罚。

累犯不是随便说的，它有严格的法定条件。

《刑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分子，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以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应当从重处罚，但是过失犯罪和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的除外。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前罪判的是有期徒刑以上；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后五年以内；后罪也应当判有期徒刑以上。

三个都撞上，就是累犯，法律用的是「应当从重」，没有商量的余地。

累犯的后果，不止是量刑重一点。

第一，不适用缓刑。《刑法》第七十四条写得很明确：对于累犯和犯罪集团的首要分子，不适用缓刑。

这意味着，哪怕这次判的是有期徒刑八个月、哪怕认罪认罚、哪怕有自首和立功，也不能判缓刑。必须在里面服完。

第二，不得假释。《刑法》第八十一条规定，对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者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不得假释。

第三，减刑从严。累犯在减刑时属于从严掌握的对象，这一点上一篇钟某的案子已经说过。

所以一个「累犯」的标签，等于把缓刑、假释两条路同时封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案判八个月就必须实打实坐八个月，而同样情节的初犯，很可能判个拘役、宣告缓刑回家。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他判得这么重」，答案往往不在这一次的行为里，在上一次判决执行完毕的那一天。

累犯还有几个容易搞错的细节，值得单独说。

第一，前罪必须是有期徒刑以上。前罪判的是拘役、管制、单处罚金，不构成累犯。

第二，缓刑考验期满，不构成累犯。因为缓刑考验期满，原判刑罚不再执行，不符合「刑罚执行完毕」这个条件。这一点很多人误解，以为缓过刑就算「执行完毕」。

第三，假释考验期满，构成累犯。因为假释是刑罚执行的一部分，考验期满视为刑罚执行完毕。

第四，前罪是过失犯罪，或者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不构成累犯。这是刑法的明文排除。

第五，五年从什么时候起算？从刑罚执行完毕或者赦免之日起算。服刑期间又犯罪的，不叫累犯，叫「判决宣告以后、刑罚执行完毕以前又犯新罪」，按数罪并罚处理，规则完全不同。

这五条，决定了「累犯」这个标签能不能贴上去。贴上去，缓刑、假释两条路关闭，减刑从严；贴不上去，量刑空间立刻不同。

所以办这类案件，第一步不是争情节轻重，是先核对前罪的刑种、执行状态、时间间隔。

容留未成年人：一个人、一次，就够

容留他人吸毒罪的入罪门槛，写在司法解释里，一共六种情形。

其中第四种是：容留未成年人吸食、注射毒品的。

这一条和其他五种不一样，它不要求人数，不要求次数，不要求牟利，不要求后果。一个未成年人，一次，就构成犯罪。

为什么这么严？因为未成年人没有完全的辨别能力，一旦沾上毒品，成瘾更快、危害更深、戒断更难。法律把「容留未成年人吸毒」单列出来，是把保护线往前挪了一大步。

主观上怎么认定？标准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

知道，是他明确晓得对方未满十八周岁。

应当知道，是根据具体情况推定他知道：看过身份证、一起上过学、对方穿着校服、明显是少年样貌、通过共同朋友知道年龄。这些情形下说「我不知道他多大」，法庭不会采信。

本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因为禤某某、何某某的未成年人身份是明确的。法院在裁判理由里直接写明：容留多人吸食毒品，且容留未成年人吸食毒品。

这两个情节是叠加的：一次容留三人，撞上第一种情形；其中两人是未成年人，又撞上第四种情形。

一个行为同时符合两项入罪标准，定罪没有疑问，量刑时两项都要评价。

这也是本案比邢某光重的第二个原因。邢某光的车上三个人都是成年人，撞的只有「一次多人」这一项；陈某华的车上两个孩子，撞的是两项。

毒品案件里，「未成年」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可以从轻的理由，是从重的理由。

「应当知道」不是一句口号，它有具体的判断材料。

实务中常看这几样：身份证件（有没有看过、登记过）、外貌特征（是否明显稚嫩）、穿着（校服、校徽）、作息（上学时间、放学时间）、社会关系（同学、同校）、本人陈述（有没有说过自己多大、在读几年级）。

这些材料指向「他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辩解「看不出来」就很难成立。

还有一种情形要区分：容留未成年人吸毒，和引诱、教唆、欺骗未成年人吸毒，是两个不同的罪。

前者是《刑法》第三百五十四条，最高三年；后者是第三百五十三条，而且该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引诱、教唆、欺骗或者强迫未成年人吸食、注射毒品的，从重处罚。

如果一个人既提供了场所，又引诱未成年人吸毒，可能同时触犯两个罪名，数罪并罚。

本案只定容留，因为现有事实是「提供场所、未制止」，没有证据显示被告人引诱或者教唆。

这个界分对辩护很重要：多一个罪名，刑期可能翻倍。

自首、立功、认罪认罚，为什么没有抵掉

本案的从宽情节不算少：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是自首；揭发他人犯罪经查证属实，是立功；当庭自愿认罪认罚。

三个情节，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明显减让量刑。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八个月？

因为量刑不是加减法，不是「一个自首抵一个累犯」。

自首、立功、认罪认罚，都是从宽情节，法律用的是「可以」从轻或者减轻；累犯、容留未成年人，是从重情节，法律用的是「应当」从重。

「可以」和「应当」，分量不一样。前者是法院酌情，后者是法定义务。

更实际的是，从宽情节的作用有上限。自首能从轻，但不能把一个本该判一年的案子变成缓刑；立功能从轻，但重大立功和一般立功差得远；认罪认罚从宽，通常是在基准刑基础上减让一定比例，而不是无限制打折。

本案的量刑逻辑，大致是这样一笔账：

基准刑，按一次容留三人、其中两名未成年人确定，落在有期徒刑一年上下；

累犯，从重；

自首、立功、认罪认罚，从轻；

综合下来，八个月。

这个结果，在同类案件里属于中间偏轻。如果没有自首和立功，很可能在十个月到一年之间。

所以对当事人来说，正确的期待不是「有自首就能缓刑」，而是「有几个从宽情节，能往下压多少」。压得动，但压不穿法定的底线。

还有一点要提醒：自首的认定并不宽松。自动投案之后翻供、隐瞒主要事实、只承认一部分，都可能影响自首的成立。立功也一样，必须是查证属实的他人犯罪行为，道听途说、检举不实，都不算。

量刑的具体算法，可以拆成三步。

第一步，确定基准刑。按「一次容留三人、其中两名未成年人」确定一个起点，通常在有期徒刑一年上下。

第二步，叠加从重情节。累犯，从重；容留未成年人，从重。两个从重情节并存，基准刑往上调。

第三步，适用从宽情节。自首，可以减少基准刑的一定比例；立功，视大小减少；认罪认罚，再减少一定比例。

三步走完，落到八个月。

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解的点：从宽情节不能「抵销」从重情节。不是「一个自首抵一个累犯」，而是各自按比例调整，最后综合。

还有一个程序上的点：认罪认罚案件，检察机关会提出量刑建议，法院一般应当采纳；认为建议明显不当的，可以建议调整，调整不了才依法判决。

本案是认罪认罚案件，八个月大概率是量刑建议的区间。当事人签了具结书，再上诉争量刑，空间很小——除非能证明具结不是自愿，或者有新的事实。

所以签认罪认罚具结书之前，一定要把量刑档次、从重从轻情节算清楚。签了再反悔，代价很大。

判完之后，法院为什么还要管家长

这份家庭教育指导令，是本案最值得说的地方。

2023 年 4 月 13 日，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依据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向何某某的母亲王某某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责令其作为监护人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法律依据是什么？家庭教育促进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在办理案件过程中，发现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不依法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应当予以训诫，并可以责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注意两个动作：训诫，是必须做的；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是可以做的。

本案法院两个都做了。

为什么？因为何某某不只是一个「被容留的被害人」，他本身有吸毒的严重不良行为。一个未成年人走到吸毒这一步，监护的缺位几乎是必然的：不知道他晚上在哪、不知道他跟谁玩、不知道他钱从哪来、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有异味。

这份令不是刑事处罚，不进入犯罪记录，也不影响家长的工作。它的性质是司法干预：强制家长去上课、去学习怎么履行监护职责，并由法院、妇联、社区跟踪落实情况。

拒不履行会怎样？可能被训诫、被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可能影响监护权的评价，甚至被依法处理。

这个做法，这几年在涉未成年人案件里越来越常见。它不是「多管闲事」，是把保护往前延伸了一步：孩子吸毒，抓了容留的人，问题只解决了一半；另一半在家里。

对家长来说，这份令是一记提醒：孩子出的事，法院会追问你是怎么当监护人的。

家庭教育指导令不是一纸空文，它有落实机制。

通常的做法是：法院发出令，同时把情况通报给妇联、社区、学校；家长要在规定期限内到指定机构接受指导，一般若干次课程；机构出具完成情况说明，反馈给法院。

拒不履行会怎样？法院可以训诫、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可以依法处理，包括对监护人的监护资格作出评价。

这套机制的法律基础，不只是家庭教育促进法。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为未成年人提供生活、健康、安全等方面的保障，不得放任未成年人实施不良行为；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规定，对未成年人的不良行为、严重不良行为，应当及时干预。

吸毒，在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里属于「严重不良行为」。这意味着，这不只是「家教不严」，是法律明确列举的、需要干预的情形。

对家长来说，这份令其实是一个机会：孩子还没走到犯罪那一步，还有干预的空间。真等到孩子自己开始贩卖、运输，家长要面对的就不是指导令，是看守所的会见通知。

先说家长。

孩子出现这些信号，要当回事：突然昼伏夜出、频繁晚归或不归；身上有奇怪的甜味或者化学味；零花钱突然不够用，或者家里东西莫名少了；情绪大起大落、消瘦、注意力下降；结交了说不清楚的朋友，手机里有大量陌生联系人；房间里出现锡纸、矿泉水瓶做的奇怪器具、小塑料袋。

发现这些，不要先打骂。先做三件事：确认事实（有没有吸、吸的什么）、切断环境（哪些人、哪些地方）、寻求专业帮助（戒毒医疗机构、学校心理老师、社区禁毒社工）。

再说车主。

借车之前问一句去哪、干什么；还车之后看一眼车内：有没有异味、有没有锡纸和短吸管、座位缝里有没有小塑料袋。发现异常，不要再借，必要时报警。

明知对方在车里吸毒还借车、还在场，就是容留。本案的陈某华是自己开车、自己在场，属于最典型的情形。

再说在场的人。

如果你在车上、在房间里，有人拿出毒品开始吸，你该做什么？

第一，明确制止，说「别在我这弄」。

第二，要求对方立即停止、下车、离开。

第三，离开现场后报警。

第四，保留证据：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在场其他人的联系方式。

不要做的三件事：不要帮忙望风，不要提醒躲避监控，不要帮忙收拾工具、丢弃残留物。这三个动作，会把「在场」变成「参与」。

这个案子有两个判决对象：一个成年人，一个家庭。

对陈某华，八个月不长，但他是累犯，缓刑的路封了，假释的路也封了，只能一天一天坐满。这就是「前科」在现实中的价格：它不是判决书上的一行字，是下一次犯错时，所有退路同时关闭。

对何某某的母亲，那份令不疼不痒，不进档案，但它说明一件事：孩子吸毒，家长不能只说「我不知道」。法律已经把「不知道」当成一种失职。

两个判决放在一起看，讲的是同一件事：毒品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它需要一个场所，需要一个人不制止，需要一个家庭长期看不见，需要一群朋友觉得「这没什么」。

把这些环节一个个拆掉，毒品才真的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