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某等诉王某某海上、通海水域财产损害责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河北乐亭海域。刘某某与王某军等十八人签《养殖合作协议》，由十八人出各自的滩涂海域，刘某某出资经营，做底播养殖毛蚶、海参，另外筏吊式养扇贝，收益按比例分成。

捕捞户王某某持有渔业捕捞许可证，常年在与郑某某等五人养殖区重合的海域用定置刺网捕虾蛄。十九人起诉，要求他撤出养殖区并赔偿设备及维权损失十八万五千八百八十八元。

天津海事法院一审驳回全部诉请。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王某某停止进入两本证仍有效的养殖区捕捞，赔偿养殖设备损失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一元一角，其余请求驳回。

二、裁判要点提炼

捕捞权属于非排他性的用海权利，仅在不防害海域使用权人依法使用海域的前提下，才能与养殖用海的海域使用权并存。捕捞户以定置刺网方式捕捞，需在一定期间内持续占用水面、水体，足以妨害全年用海养殖的海域使用权人正常使用海域的，构成侵权，海域使用权人有权请求排除妨害。

判断养殖用海的海域使用权与捕捞权能否相容，应综合用海方式、用海时间、投入成本等因素具体认定。侵权范围与因果关系须逐一证明，证据不能覆盖的部分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一张捕捞证，一张养殖证，落在同一片海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两本都合法、都盖着政府印章的证。

**第一本：海域使用权证和养殖许可证。**

郑某某等五人持有这两本证，用海方式是「开放式养殖用海」。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河北乐亭的一片滩涂海域。

养殖的架构是两层：海底打上水泥根桩，桩上系底绠绳，两根底绠绳之间用主绠绳连接，扇贝养殖笼悬挂在主绠绳上——这是筏吊式养扇贝。底播的部分则是把毛蚶、海参苗撒在海底，全年养殖。

每年十一月收完扇贝，他们把底绠绳系上一个浮球做标识，转做底播养殖。

**第二本：渔业捕捞许可证。**

王某某是捕捞户，持证作业。他的捕捞方式是定置刺网：四到五个单个网长三十米、高三到四米的刺网连成一组，两端用木杆支撑，木杆底端系锚，让网在水里位置固定。放置方向一般与潮汐流垂直，网下水后留置一段时间，等捕捞物游进网里，再由渔船顺次收回。

捕捞时间是每年三月到五月初，主要捕虾蛄。

问题出在哪里？

**两片海重叠了。**

王某某的捕捞作业区域，与郑某某等五人的养殖区域重叠。重叠面积一千六百四十点八九五亩。

十九个养殖户起诉，要求他停止侵害、排除妨碍、立即撤出，赔偿设备损失、公证费、评估费、船只租赁费、法律咨询费、潜水员雇佣费，共十八万五千八百八十八元。

王某某的答辩很干脆：**我持证捕捞，是合法行使捕捞权，没有侵害任何人的养殖权利。**

这句话在字面上很难反驳。证是政府发的，作业方式在许可范围内，凭什么说我侵权？

一审接受了这个逻辑，驳回全部诉请。

二审推翻了。

这里涉及的三本证，需要分清楚，因为它们解决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本，海域使用权证。**

它解决的是「这片海归谁用」。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单位或者个人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这是一种用益物权，有明确的界址、面积、用途、期限。

本案里，郑某某等五人持有的是「开放式养殖用海」的海域使用权，还有一本不动产权证，证书编号写进了判决主文。

**第二本，养殖许可证。**

它解决的是「能不能在这片海上养东西」。养殖用海需要养殖证，证上载明养殖品种、方式、面积。

**第三本，渔业捕捞许可证。**

它解决的是「能不能捕鱼」。捕捞许可针对的是渔业资源，不指向特定海域的独占使用。

这三本证的差别，决定了本案的胜负：

海域使用权是**排他的物权**——我有权排除他人干涉； 养殖证是**行政许可**——我可以在自己的海域里养东西； 捕捞许可证也是**行政许可**——我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水域捕鱼。

两个行政许可撞在一起时，谁优先？答案不在许可本身，而要看背后的权利基础：一方有排他的物权，另一方只有非排他的许可。

这就是判决书说「捕捞权作为非排他性的用海权利」的原因。

再补一点实务常识：开放式养殖用海的界址，是以经纬度坐标确定的。本案重叠面积一千六百四十点八九五亩，这个数字来自海域使用权证的坐标范围与捕捞作业区域的比对。

所以打这类官司，第一步不是争论「谁有理」，而是拿证对着海图，把重叠范围算清楚。范围算不出来，后面所有的因果关系和损失都无从谈起。

为什么捕捞权要让位

二审的推理，是本案最值得读的部分。它没有说「捕捞权不合法」，而是说「两个权利撞在一起时，有一个要让」。

判决书的表述是：**捕捞权作为非排他性的用海权利，仅在不妨害用海养殖的海域使用权人依法使用海域时，才能与海域使用权并存。**

这句话拆开看，有三层。

**第一层，两个权利的性质不同。**

海域使用权是基本法律规定的**用益物权**。物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排他——权利人有权对特定海域占有、使用、收益，并排除他人干涉。

捕捞权不是物权。它是基于行政许可取得的、对渔业资源进行采捕的权利，性质上是**非排他性**的用海权利。它不指向某一片具体海域的独占使用，而指向「在符合条件时可以捕捞」这个资格。

一个排他，一个不排他。撞在一起，排他的那个优先。

**第二层，判断能不能「并存」，要看三个具体因素。**

判决书给了三个：用海方式、用海时间、投入成本。

*用海方式*：郑某某等五人做的是开放式养殖，底播加筏吊，设施铺满海底和水体；王某某用的是定置刺网，网要固定在水里留置一段时间。

这两套方式在物理上会打架。判决书说得很具体：同一海域同时存有底绠绳和刺网的情况下，刺网在下网、留置、收网过程中，**极有可能与底绠绳缠绕**，导致底绠绳损坏、部分甚至全部丧失使用功能。

*用海时间*：扇贝养殖是每年五月到十一月，底播是全年；捕捞是每年三月到五月初。王某某「常年在重合海域采用定置刺网方式捕捞虾蛄，连续占用水面、水体」，会影响养殖户对底播区的维护和扇贝养殖的准备工作。

*投入成本*：这一条最有说服力。判决书写道：郑某某等五人投入的成本，主要是因使用海域所应负担的费用和义务，对重合海域投入成本较高；王某某投入的成本，主要是因采捕渔业资源所应负担的费用和义务，**对重合海域未投入成本**。

一句话：一方在这片海上花了钱、建了设施、养着东西；另一方只是来捞。所以前者的用海权利应优先。

**第三层，结论。**

王某某未经海域使用权人同意，进入重合海域捕捞，行为构成侵权。

这里有个很实用的判断框架：**遇到「两个行政许可都合法」的冲突，先看哪个权利是排他的，再看两个权利在物理上能不能共存，最后看谁为这片空间付出了成本。** 三个问题问完，答案通常就出来了。

「用益物权」和「行政许可」这两个词，值得再拆开讲一遍，因为它们是本案的骨架。

**用益物权是什么？**

民法典把海域使用权归入使用水域、滩涂从事养殖和捕捞的权利，性质上是对国家所有的海域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排他性权利。

「排他」两个字是关键：同一片海域，不能同时设定两个内容冲突的海域使用权。权利人可以排除他人对其行使权利的妨碍——这就是「物权请求权」的来源。

**行政许可又是什么？**

捕捞许可、养殖许可，都是行政机关基于管理需要发放的资格。它解决的是「你能不能干这件事」，不解决「这片空间归谁独占」。

所以捕捞许可证上写的是作业类型、作业场所、作业时限、网具规格，而不是「这片海归你」。

一个人可以持证，但这不等于他可以进入任何一片海域作业——尤其是别人已经取得排他使用权的养殖区。

本案二审的表述非常精确：捕捞权**仅在不防害用海养殖的海域使用权人依法使用海域时**，才能与海域使用权并存。

这句话的重心在「同时」：两个权利可以同时存在，但前提是不冲突。一旦冲突，排他的那个优先。

还有一层更细的判断：即使在同一片海域，两个权利也可能相容。比如养殖户只在水面筏养，捕捞户只在海底拖网，时间和空间都不重叠，那就没有妨害。

本案之所以认定为妨害，是因为定置刺网要「在一定期间内持续占用水面、水体」，而且网具会与底绠绳缠绕。空间和时间都撞上了。

所以判断标准不是抽象的「谁级别高」，而是具体的：**用海方式、用海时间、投入成本，三样一起看。**

十九个人告，只有两个人拿到禁令

二审支持了「排除妨害」，但支持的只有两个人。

十九个原告，五个人在重合海域有养殖证，其中只有郑某某、崔某某在诉讼期间仍然持有有效的海域使用权证和养殖权。

另外三个人，诉讼中海域使用权期满，没有申请续期，权利已经终止。

所以判决主文写的是：王某某停止进入郑某某、崔某某的养殖用海区域捕捞的侵权行为，还特意写上了两本不动产权证号。

这一步在实务上极其重要，也最容易被原告忽略。

**排除妨害是物权请求权，前提是物权还在。**

海域使用权有期限。到期不续期，权利终止，你就不能再以「海域使用权人」的身份要求别人撤出。这时候你连原告资格都没有——不是诉求不被支持，是权利基础不存在了。

本案里三个人就是这样出局的。他们在这片海上养了东西，也投入了成本，但在打官司的过程中，证到期了。

对养殖户来说，这是必须提前处理的事：**打官司之前先查自己的证还有多久，诉讼中到期了赶紧续。**一场官司打两三年很常见，证在这期间过期，等于把最硬的那张牌弄丢了。

还有一层：十九个原告里，只有五个人在重合海域有证，其余十四个人不在重合范围内。他们能不能主张？

从判决结果看，赔偿部分十九个人都分到了——因为《养殖合作协议》把他们绑在一起，刘某某出资经营，收益按比例分配，受损的设施是共同经营的财产。

但在「排除妨害」这一项上，只有权利人本人能主张。合同关系不能替代物权。

一句话总结这一节：**能证明「我在这片海上有权利」的人，才有资格要求别人走开；能证明「这些东西是我们一起养的」，才能分到赔偿。**两种资格，两套证据，不能混着用。

「排除妨害」这个诉请，在实务中经常被写错，值得单独讲。

物权受到侵害，权利人能主张的请求权有三种，各有各的适用场合：

**返还原物**——东西被占有了，要求返还。比如存放在别人仓库里的货被扣着不给。 **排除妨害**——有人妨碍你行使权利，要求排除。比如邻居的围墙挡了你的通道、渔船在你的养殖区下网。 **消除危险**——还没造成损害，但存在现实危险，要求消除。比如对方准备在你的养殖区边上炸礁。

本案原告主张的是「停止侵害、排除妨碍，立即从养殖区内撤出」。这在性质上属于排除妨害，兼有停止侵害的内容。

判决主文写的是：王某某停止进入郑某某、崔某某的养殖用海区域捕捞的侵权行为。

注意这里的措辞——**停止进入**，不是「停止一切捕捞」。范围限定得极准。

为什么只支持了两个人？

因为排除妨害的前提是**权利存在且持续存在**。海域使用权有期限，到期终止。另外三名原告在诉讼中权利期满、未申请续期，请求权基础就没了。

这个细节引出一条实务规则：**打物权类官司，先查自己的权利状态。**证有没有过期、有没有被注销、有没有被查封，都要在起诉前核一遍，诉讼中也要盯着期限。

还有一层：排除妨害不以「已经造成损害」为前提。只要有妨害的现实可能，就可以主张。

本案里，即使当年没有实际损失，只要有证据显示网具进入了养殖区、存在缠绕风险，排除妨害的请求就能成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原告的公证取证虽然只覆盖了一个点位，仍然帮他们赢下了「禁止进入」这一项——证明「他的网在我的海域里」比证明「他毁了我多少东西」容易得多。

证据只打到八分之一，就只赔四分之一

最后说赔偿。这一部分是整案里最「冷静」的地方，也是最值得学的地方。

原告主张的设备损失是六万四千二百八十八元，加上公证费、评估费、船只租赁费、法律咨询费、潜水员雇佣费，共十八万五千八百八十八元。

法院判了多少？**一万八千九百六十一元一角。**

差了近十倍。为什么？

**第一，公证取证只覆盖了一个点。**

二零一八年四月六日，原告委托公证处做保全证据公证。公证机关在十八个采集点保全证据。

其中第十一到第十三个点位于王某某的捕捞区域内。这三个点里，**只有一个点（第十二个点）位于原告的养殖区域内**，而且在这个点上打捞到的是标记王某某渔船船号的捕捞网具，**没有发现养殖设备**。

也就是说，公证这一步，证明的是「他的网在我的海域里」，没有证明「他的网毁了我的设备」。

**第二，评估报告的点位分布不利。**

二零一九年四月二十日，法院委托评估。评估单位采集八个点位：养殖设备、捕捞网具都有的四个点位，其中一个点位的捕捞网具标记了王某某船号，另外三个点位的网具没有标记船号。

在重合的一千六百四十点八九五亩范围内，清点出水泥根桩二百五十四根，绠绳单价每米十四点七五元，浮球单价每个四点五元。

**第三，责任比例。**

法院的算法是：存在养殖设备的四个点位中，只有一个点位打捞到标记王某某船号的网具。据此**酌情认定王某某对底绠绳、浮球损失承担百分之二十五的责任。**

四分之一。这就是证据覆盖率的直接后果。

判决书同时认定了两件事，值得注意：

一是**损害事实成立**。浮球系在底绠绳上，底绠绳损坏、断裂必然导致浮球漂离丢失，所以重合海域内浮球受损可以认定。

二是**因果关系成立**。同一海域同时有底绠绳和刺网，就有缠绕的可能；王某某明知是养殖海域仍入内捕捞，对可能造成权利人损失持放任态度，有过错。

事实、因果、过错都成立，为什么只赔四分之一？

因为**侵权范围**证不清。八个点位里只有一个能直接连到他的船，其余七个点位的网具没有船号标记，无法排除是别人下的网。

这就是海上侵权案件的真实难度：**海面是开放的，证据是流动的。**你今天公证拍到的网，明天可能就被潮水带走；你想证明「这片海域所有损失都是他造成的」，就必须把每一个点位都连到具体的人。

原告还请了专家辅助人，出具了两份技术分析，说明定置刺网在下网、留置、收网过程中极可能与底绠绳缠绕，导致底绠绳丧失使用功能；还指出打捞到的网具上有活虾蛄和死虾蛄，说明网是二零一九年下的。

这些材料帮原告赢下了「侵权成立」，但没能帮它赢下「全部损失」。

**取证这件事，在海上是按点位算的，不是按面积算的。**

最后说说海上取证这件事，因为本案的赔偿金额，几乎完全由取证质量决定。

**手段一：公证保全。**

原告委托公证处，在十八个采集点做保全证据公证，记录海域内存在网具的状况，并打捞、拍照、封存。

公证的价值在于「固定时点的事实」——某年某月某日，这片海域里有这些东西。它会随时间消失，所以必须抢时间。

但公证也有局限：它只能证明「那时有什么」，不能证明「是谁放的」「造成了多少损失」。本案里，三个采集点只有一个在养殖区内，而且打捞到的是网具、没有养殖设备。

**手段二：司法评估。**

法院委托评估机构，按点位采样，清点水泥根桩、绠绳、浮球的数量，给出单价。

评估解决的��「损失有多大」，但采样是抽样的，覆盖率决定结论的适用范围。本案八个点位里只有四个同时有养殖设备和网具，其中一个能连到被告的船。

**手段三：专家辅助人。**

原告聘请专家，出具技术分析，说明定置刺网在下网、留置、收网过程中极可能与底绠绳缠绕，导致底绠绳丧失使用功能；还通过网具上附着物的死活状态，推断下网时间。

这类材料的作用，是帮法官理解「技术上的因果关系」。它不能替代证据，但能补上专业性的一环。

**手段四：标记识别。**

本案最关键的一个细节是「网具上标记了渔船船号」。一个点位因为这一点，把侵权连到了具体的人。

这一条最值得记住：**在海上的侵权案件里，能把行为连到具体主体的，往往就是船号、网具标记、航行轨迹这些「身份痕迹」。**

四种手段，成本从低到高，作用各不相同。对养殖户来说，最实用的建议是：**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公证，尽量多点位、多角度，把船号拍清楚。**

这个案子讲的是两本证撞在一起怎么办，但它的价值不止于此。

第一层，**权利有顺位。**海域使用权是排他的用益物权，捕捞权是非排他性的用海权利。后者只有在前者正常行使不受妨碍时，才能并存。判断的标准不是证上写了什么，而是用海方式、用海时间、投入成本这三件事。

第二层，**资格会过期。**十九个原告里，只有两个人在判决时还握着有效的海域使用权证，也只有他们拿到了「禁止进入」的禁令。证到期不续，权利基础就没了。

第三层，**证据按点位算。**八个点位只有一个能连到被告的船，法院就只判百分之二十五的责任。侵权成立、因果成立、过错成立，赔偿照样可以打对折再打对折。

对养殖户来说，这个案子给出的行动清单很清楚：证要提前续；发现有人进养殖区，第一时间公证并尽量多点位取证；打捞到的网具要记录船号；损失清单要有单价依据。

对捕捞户来说，这个案子也划出了一条线：**持证不等于可以随便进。**明知是养殖区还进去下网，即便证照齐全，也可能构成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