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马某某诉某养老中心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责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马某某入住某养老中心,入住时接受身体状况评估,「行走于平地」一项得分十分(满分十五分);《莫尔斯跌倒评估量表》载明其近三个月内无跌倒记录,评估为「低度危险,标准防止跌倒措施」。
某日,马某某在养老中心内通往卫生间的路上跌倒致骨折,经住院治疗后愈合。视频资料显示,养老中心院内有一井盖,位置正对大门进出口,井盖及其下沿明显高于周边地面数公分,且处于日常通行道路上。马某某主张系被井盖绊倒受伤,起诉要求赔偿。
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判决养老中心赔偿五万零六百九十九点六九元。法院认为,养老机构除一般安全保障义务外,还应结合养老服务特殊性、老年人身体状况对经营场所进行适老化改造,排查消除安全隐患;其怠于履行致马某某被井盖绊倒,应担责,酌定承担百分之六十。
二、裁判要点提炼
经营场所的经营者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相较于一般经营场所,养老机构还应结合养老服务的特殊性、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对经营场所进行适老化改造,排查和消除可能对老年人造成危险和妨碍的安全隐患。
养老机构怠于履行适老化改造义务,致使入住老人被通道上明显高于地面的井盖绊倒受伤的,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侵权责任;老人对自身安全亦负适当注意义务,未结合身体条件选择适合助行器具、未保持合理观察的,可相应减轻机构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高出地面几公分的井盖,绊倒了一位老人
这个案子的事实简单到一句话能说完,法律上却提出了一个新义务:适老化改造。 马某某住在一家养老中心。入住时做过身体状况评估,「行走于平地」这一项,满分十五分,他得了十分;《莫尔斯跌倒评估量表》显示近三个月没有跌倒记录,评估结论是「低度危险,标准防止跌倒措施」。 某日,他在养老中心内通往卫生间的路上跌倒,骨折,住院治疗后愈合。 关键证据是一段视频:养老中心院内有一个井盖,位置正对大门进出口,井盖及其下沿明显高出周边地面几公分,而且就在日常通行的路上。 马某某说,他就是被这个井盖绊倒的。起诉要求赔偿。 法院判养老中心承担百分之六十,赔五万零六百九十九点六九元。 为什么不是全赔,也不是不赔?因为法院在这个案子里,用了两把尺子:一把量机构,一把量老人自己。 案情里有两个数字,是责任划分的伏笔。 第一个数字:入住评估中「行走于平地」一项,满分十五分,马某某得了十分。这说明他平地行走已有明显困难,属于需要辅助或看护的状态。 第二个数字:《莫尔斯跌倒评估量表》显示近三个月无跌倒记录,评估为「低度危险,标准防止跌倒措施」。这个结论,机构后来很可能拿来主张「我们已按标准防护」。 再看现场:养老中心院内有一个井盖,位置正对大门进出口,井盖及其下沿明显高出周边地面数公分,且处于日常通行道路上。「正对大门进出口」和「日常通行道路」,这两个描述把「偶然」排除掉了——这是每天必经之地。 裁判结果: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三年四月十四日判决养老中心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五万零六百九十九点六九元,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双方均未上诉,判决生效。养老中心承担百分之六十。 「双方均未上诉」很说明问题:机构认了这个比例,家属也接受了。五万块钱,对一个骨折案件来说不算高,但责任定性清楚了——这对整个行业是个信号。
养老机构的义务,比一般商场高一档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句话,值得完整引用: 相较于一般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而言,该中心还应当结合养老服务的特殊性、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和日常生活能力,对经营场所进行适老化改造,排查和消除可能对老年人生活造成危险和妨碍的安全隐患。 这句话里,有三个关键词。 第一个,「适老化改造」。这不是装修概念,是法律义务。它的意思是:同样一个空间,对年轻人没问题,对老人可能就是陷阱。地面高差、门槛、湿滑、照明不足、扶手缺失、通道过窄,都要按老人的身体条件重新审视。 第二个,「结合身体状况」。养老机构知道每位老人的评估结果——能不能独立行走、需不需要助行器、跌倒风险几级。知道了,就有针对性的义务。本案马某某「行走于平地」只得了十分(满分十五),这个分数本身就是提示。 第三个,「排查和消除」。两个动作,缺一不可。排查是发现,消除是处理。发现了不处理,等于没排查。 对照本案:井盖高出地面几公分、正对大门进出口、就在日常通行路上。这不是隐蔽的、偶然的缺陷,是天天看得见、天天有人走的地方。说「没发现」,不成立;说「发现了没法改」,也不成立——一个井盖找平,成本很低。 所以法院认定:其怠于履行上述义务,造成马某某被通道上明显高于地面的井盖绊倒受伤,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义务为什么会「分层」,专业机构为什么要求更高。 第一层理由,专业能力。养老机构有护理知识、有评估工具、有培训体系,它能识别普通人识别不了的风险(比如高差对步态的影响、镇静药物与跌倒的关联)。能力越强,注意义务越高。 第二层理由,信赖关系。家属把老人送进机构,是基于「你们比我更懂怎么照顾」的信赖。信赖产生义务——这是合同法与侵权法共同的原理。 第三层理由,风险的可控性。机构是场所的主人,地面、扶手、照明、巡查,全在它手里。能改而不改,就是过错。 「适老化改造」这个义务,规范基础在哪? 一是《无障碍设计规范》,对坡道、扶手、通道宽度有硬指标; 二是《养老机构服务安全基本规范》,这是强制性国家标准,明确要求防跌倒、防走失、应急处置; 三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的安全保障义务,作为一般条款兜底; 四是养老服务合同里的约定,通常还写着「提供安全适宜的居住环境」。 四条叠起来,适老化改造就不是「加分项」,而是「必答题」。 给机构一句实在话:改造的钱,远比赔偿的钱少。一个找平的井盖几百元,一起髋部骨折的赔偿五万起,还搭上一次家属的信任。
为什么老人自己也要担四成
这一节讲的是与有过失,也是很多家属不理解的地方。 法院的表述是:马某某对其自身安全应有适当的注意义务,其应结合身体条件选择适合的助行器具,步行时应保持合理限度内的对周边环境的观察。综合各方过错情形、过错程度,酌定由某养老中心承担百分之六十的赔偿责任。 两句话,两个要求: 第一,选对助行器具。评估显示「行走于平地」只得十分,说明平地行走已有困难。这种情况,用拐杖、助行器、或者要求护工搀扶,都是合理选择。不用,就是对自己的安全不够上心。 第二,保持合理观察。走路看路,是基本要求。老人视力、反应都下降,更需要放慢、看清。 为什么是六比四?这类比例没有公式,法院看三件事: 一是危险源的归属。井盖是机构管理的设施,缺陷由机构造成,这是主因。 二是可避免性。机构消除缺陷的成本极低(找平一个井盖),老人避免摔倒的难度较高(身体条件所限)。谁能以更低成本避免,谁的责任更重。 三是评估结果。量表显示「低度危险」,机构可能据此认为不需要特别看护;但「低度危险」不等于「不会跌倒」,尤其在有高差的路面上。这一点法院没有替机构减责。 给家属的提醒:不要以为「送进养老院就全交给机构了」。老人的助行器具、日常提醒、健康状况告知,家属仍有责任。该说的病情要说,该配的器具要配,该签的告知要签。
适老化改造,具体改什么
这一节是实用清单,可以直接拿去做检查表。 第一类,地面与高差。井盖找平、门槛削平、地砖防滑、地毯固定、坡道加坡度(不大于一比十二)、避免使用小地毯。本案的井盖,就属于这一类。 第二类,扶手与抓杆。走廊双侧扶手(高度八十五厘米左右)、卫生间马桶旁L型扶手、淋浴区竖向扶手、床边扶手。 第三类,照明。夜间地脚灯、走廊感应灯、卫生间镜前灯、开关位置要在床边够得着。老人起夜摔倒,多数是因为看不见。 第四类,卫生间。干湿分离、防滑垫、淋浴椅、紧急呼叫按钮(高度不超过三十厘米,摔倒后够得着)。 第五类,通道与家具。通道净宽不小于九十厘米、家具圆角、去掉玻璃茶几、床位之间留出助行器转身空间。 第六类,标识与提示。高差处设警示、湿滑处设牌、紧急出口标识要大要亮。 第七类,管理与记录。每日巡查表、隐患整改台账、跌倒风险评估复评(建议每季度一次)、跌倒事件复盘。 这里要强调一点:适老化改造不是一次性工程,是持续的管理。井盖今天是平的,明年可能被车压得翘起来;扶手今天结实,明年可能松动。没有巡查台账,就没有尽到义务的证据。 适老化改造有规范可依,不是凭感觉。 主要依据三类:《无障碍设计规范》对坡道坡度、扶手高度、通道净宽有明确要求;《养老机构服务安全基本规范》是强制性国家标准,对防跌倒、防走失、应急处置有基本要求;各地还有养老机构等级评定与适老化改造的地方标准。 跌倒风险评定量表,常见两种:莫尔斯跌倒评估量表,评六项(跌倒史、二次诊断、助行器具、静脉输液、步态、认知),总分越高风险越大;起立行走测试,测从椅站起、走三米、返回坐下所需时间。本案用的就是莫尔斯量表,结论是低度危险。 这里要提醒一句:「低度危险」不是「无危险」,它只说明在标准防护措施下风险可控。一旦环境出现高差、湿滑、照明不足,「低度」立刻变成「高度」。机构不能拿量表当免罪牌。 改造的优先顺序,可以按「三高」排:高风险区域(卫生间、楼梯、出入口)、高风险时段(夜间起夜、饭后、洗浴)、高风险人群(评估为中高度、有跌倒史、服镇静类药物)。先把这三类解决,八成事故就挡住了。
老人跌倒后,怎么把责任说清
给家属的五步。 第一步,第一时间看现场。地面有没有高差、有没有水、有没有障碍物、照明够不够。拍照、录像,把周边参照物拍进去。 第二步,调监控。养老机构公共区域一般有监控,保存期常常只有七到十五天。这是最容易被覆盖的证据,动作要快。 第三步,查评估与记录。入住评估、跌倒风险评估、护理记录、巡查记录。这些能证明机构「知不知道风险」。 第四步,留医疗证据。诊断、病历、影像,注意伤情要与跌倒方式吻合(比如绊倒多为腕部、髋部、面部损伤)。 第五步,算清损失。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后续护理依赖费用。老年案件的护理费和后续治疗费,常被低估。 给养老机构的五条。 一是适老化改造要做台账。改了哪里、什么时候改、谁验收,一笔一笔写清。没有台账,出事后无法证明「我改过」。 二是评估要动态。入院评估只是起点,老人身体状况会变,跌倒风险也会变。建议每季度复评,病情变化随时复评。 三是风险要与家属共担并留痕。把评估结果、注意事项书面告知家属,双方签字。这不是推责,是让照护形成合力。 四是巡查要落地。夜间巡查尤其重要,起夜是跌倒高发时段。巡查记录要有时间、有签名、有内容。 五是保险要买。养老机构责任险能覆盖大部分赔偿,费用不高。一笔五万的赔偿,可能就是一个机构半年的利润。 护理依赖与长期护理,是养老案件里最容易漏算的一块。 护理依赖鉴定:分为完全护理依赖、大部分护理依赖、部分护理依赖三档,按进食、翻身、大小便、穿衣洗漱、自我移动五项评定。构成护理依赖的,可以主张长期护理费——按当地护工标准或居民服务业平均工资,结合依赖程度和剩余寿命计算。 长期护理保险:全国已有多地试点,失能老人经评估后可以享受居家护理、机构护理的费用报销。申请渠道一般是医保经办机构或社区,评估依据是失能等级。 养老机构的责任险:多数机构已投保,赔偿由保险公司在限额内承担。协商时可以直接要求机构提供保单,这比谈「能不能多赔点」更有效。 再说一个现实问题:老人受伤后,家属往往急着谈赔偿,忽略了照护安排。先解决「谁来照护、钱从哪出」,再谈「赔多少」,顺序反了容易两头落空。 巡查制度怎么设计,才经得起查。 频次:白天每两小时一次,夜间每一小时一次;雨雪天气、节假日、新入住老人适应期,加密一倍。夜间是跌倒高发时段,不能省。 路线:固定路线加随机抽查。固定路线覆盖卫生间、走廊、楼梯口、出入口、活动室;随机抽查覆盖房间内部。路线要画在纸上,贴在值班室。 内容:地面有无水渍异物、扶手是否松动、照明是否正常、老人是否在异常位置(比如独自在卫生间时间过长)、呼叫器是否可用。五查,逐项打勾。 记录:时间、路线、发现的问题、处理结果、巡查人签名。只有签名没有内容的记录,等于没记。 交接班:重点老人(评估为中高度风险、近期有跌倒、情绪异常)要在交接班时口头移交,并写入交接记录。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出事。
一个井盖高出地面几公分,对年轻人是「注意点就行」,对老人是一道坎。养老机构多出来的那份义务,不写在合同里,写在服务对象的身体条件里。适老化改造这四个字,说到底就是:把地方改成老人走得了的样子。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马某某入住某养老中心。在马某某入住时,某养老中心对其进行了身体状况评估,“行走于平地”一项得分为10分/15分。《莫尔斯跌倒评估量表》载明马某某近三个月内无跌倒记录,评估为“低度危险 标准防止跌倒措施”。
某日,马某某在养老中心内通往卫生间的路上跌倒致骨折,经住院治疗后愈合。视频资料显示,该养老中心院内有一井盖,位置正对大门进出口,井盖及其下沿明显高于周边地面数公分,且处于日常通行道路上。马某某主张其系被井盖绊倒致受伤,起诉要求某养老中心承担赔偿责任。
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4月14日作出(2022)川0116民初6134号民事判决:一、某养老服务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马某某人身损害赔偿款50699.69元;二、驳回马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一审判决已生效。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某养老中心作为以提供养老服务为业务范围的营业性场所,对自身经营场所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相较于一般经营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而言,该中心还应当结合养老服务的特殊性、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和日常生活能力对经营场所进行适老化改造,排查和消除可能对老年人生活造成危险和妨碍的安全隐患。但其怠于履行上述义务,造成马某某被通道上明显高于地面的井盖绊倒受伤,某养老中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同时,马某某对其自身安全应有适当的注意义务,其应结合身体条件选择适合的助行器具,步行时应保持合理限度内的对周边环境的观察。
综合各方过错情形、过错程度,酌定由某养老中心承担60%的赔偿责任。经营场所的经营者负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相较于一般经营场所而言,养老机构还应结合养老服务的特殊性、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对经营场所进行适老化改造,排查和消除可能对老年人造成危险和妨碍的安全隐患。怠于履行上述义务的,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侵权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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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川0116民初6134号 审理法院: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4-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370-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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