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杜某文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系名称为「云台」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权利要求一限定:一种云台,包括一用于安装一相机的俯仰轴结构,其特征在于,所述云台还包括一锁定结构,所述锁定结构设置于所述俯仰轴结构上,所述锁定结构在云台非工作状态下将相机锁定在预定角度。杜某文于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理由是该专利不符合创造性规定以及其他授权条件,请求宣告权利要求全部无效。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定权利要求一、六不符合创造性规定,宣告权利要求一、六无效,在权利要求二至五、七至十八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权有效。
该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八月十二日作出(2019)京73行初250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该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18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提出新的技术问题或者发现现有技术中存在的技术缺陷本身是否应该在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量,需要根据案件具体情况确定。多数情况下,提出技术问题和发现技术问题是发明创造的动因和起点,发明创造技术方案的形成与「问题的提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大多数情况下,「提出问题」和「发现问题」比较容易,找到解决问题的技术方案相对困难。但是,不排除在特定情况下,「提出问题」「发现问题」可能比「解决问题」更重要——有时候技术进步的难点在于寻找问题,一旦要解决的问题被确定,则可以通过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的组合、相近技术领域之间的技术转用、合乎逻辑的技术推理、有限次试验等获得解决技术问题的技术方案。在这种特定情况下,如果在创造性判断过程中缺乏关于「问题的提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的考量,可能导致创造性判断陷入后见之明的误区。本案中,本专利虽然提出了「云台电机轴在非工作状态下的锁定」这一具体技术问题,但是当云台处于电机调整角度范围之外的「非工作状态」时,该类型云台所存在的「随意摆动、不便于保管、携带与使用」的缺陷是显性的、直接能够发现的,本领域技术人员、甚至是云台的使用者在面对该缺陷时,自然就会想到该缺陷是由于云台在「非工作状态」无法锁定位置这一技术问题而引发的,故其主张的「本专利发现并解决了现有技术中没有注意到的技术问题」不具有非显而易见性;仅就「问题的提出」而言,应当认定现有技术已经给出了相应的技术启示。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既可以来源于「问题的解决」,也可以来源于「问题的提出」;当现有技术进步的难点在于发现问题时,如果不考虑「问题的提出」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可能会陷入后见之明并低估技术方案的创造性。
提出新的技术问题或者发现现有技术中存在的技术缺陷本身是否应当在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量,需要根据案件具体情况确定;当该缺陷是显性的、直接能够发现的,且一旦问题被确定即可通过常规技术手段获得解决时,通常应认定「问题的提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是显而易见的。
三、赵律师点评
「这个问题是我先发现的」——能不能算创造性
做小发明、做实用新型的人,常常有这么一种自信:这个问题别人都没发现,是我发现的。 这句话在专利法上有没有分量?本案给了明确回答:有,但要看情况。 判决的原话是先承认它的地位:「专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既可以来源于『问题的解决』,也可以来源于『问题的提出』。」 这句话本身很重要,因为它打开了一扇门。 通常我们只看「方案新不新」;本案说,「问题新不新」也可能是创造性的来源。 判决还解释了为什么可以这样:「有时候,技术进步的难点在于寻找问题,一旦要解决的问题被确定,则可以通过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的组合、相近技术领域之间的技术转用、合乎逻辑的技术推理、有限次试验等获得解决技术问题的技术方案。」 这段话描述的是技术史上很常见的一种情形: 大家都能解决,但没人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一旦有人说出来,解决方案反而是现成的。 这种情况下,如果只盯着「方案是不是常规手段」,就会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而这个结论是错的。 判决用了很重的一个词:「后见之明」。 因为知道答案之后回头看,每一步都像是顺理成章。
本案为什么输:那个缺陷太显眼了
承认了规则之后,判决马上转向本案,而这一转是决定性的。 本专利提出的问题是:云台电机轴在非工作状态下的锁定。 听上去确实是个具体问题。 但判决问了一层:这个「问题」,好发现吗? 答案是:太好发现了。 判决的原话是:「当云台处于电机调整角度范围之外的『非工作状态』时,该类型云台所存在的『随意摆动、不便于保管、携带与使用』的缺陷是显性的、直接能够发现的。」 「显性」「直接能够发现」——这两个词是分水岭。 判决还加了一句更狠的:「本领域技术人员、甚至是云台的使用者在面对该缺陷时,自然就会想到该缺陷是由于云台在非工作状态无法锁定位置这一技术问题而引发的。」 「甚至是使用者」——这句话的意思是:连外行都能看出来。 那它当然不是「非显而易见」的发现。 于是判决落槌:「深圳某公司所主张的『本专利发现并解决了现有技术中没有注意到的』技术问题,即『云台电机轴在非工作状态下的锁定』不具有非显而易见性。」 这一段的逻辑很清楚:规则对你有利,但事实对你不利。 换个说法:不是「发现问题不算创造性」,而是「你发现的这个问题,太好发现了」。
反过来,什么时候「提出问题」真能救一件专利
这个案子虽然输了,但它把「什么问题才算好问题」讲得很清楚。我总结成三条可用的判据。 第一条,缺陷是「隐性」的。 本案的缺陷是「东西会晃、不好拿」,摆在眼前。 而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往往是「一直存在着、但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那种。 比如某个环节长期良率偏低,行业里都认为是材料问题,其实是结构公差累积——这种发现才有分量。 第二条,问题被确认后,方案是「顺理成章」的。 这一点听着反直觉,其实是判据的核心:判决说「一旦要解决的问题被确定,则可以通过常规手段获得方案」——这正是「问题有价值」的标志。 反过来说,如果问题好发现、方案又难做,那创造性就落在方案上,不在问题上。 第三条,问题此前被误解过。 如果现有技术对某个现象给出过错误的解释,而你指出了真正的原因,那就不只是「发现问题」,而是「纠正认识」——分量完全不同。 给申请人的实操建议:如果你想主张「创造性来自提出问题」,说明书里必须写清三件事。 一是「此前大家怎么看」。 现有技术认为原因是什么、采取了什么对策、为什么没解决。没有这一段,「问题是我发现的」就是一句空话。 二是「真实原因是什么」。 你通过什么观察、什么实验,指向了另一个原因。 三是「为什么以前发现不了」。 是因为现象被别的因素掩盖、测量手段不够、还是行业习惯遮蔽了视线。这一句最难写,但也最有力。 最后说句实在话。「发现问题」这条抗辩,是给那些「方案看起来很简单」的发明的——因为方案简单,只能在问题上找创造性。 但它门槛不低:你得证明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发现。 本案就是方案简单(加个锁定结构)、问题也简单(东西会晃),两头都不占。 这也是实用新型的通病:很多专利的落点又小又显眼,一旦被无效,几乎没有退路。
创造性可以来自「提出问题」,但前提是这个问题不好发现——东西会晃、不好拿,连用户都看得出来,那就不算发现。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是名称为“云台”、专利号20152065349X.X的实用新型(以下简称本专利)专利权人。针对本专利,杜某文于2018年4月3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了无效宣告请求,其理由是本专利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以下简称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所规定的创造性以及其他授权条件的规定,请求宣告本专利权利要求全部无效。本专利权利要求1的内容如下:“1.一种云台,包括一用于安装一相机的俯仰轴结构,其特征在于,所述云台还包括一锁定结构,所述锁定结构设置于所述俯仰轴结构上,所述锁定结构在云台非工作状态下将相机锁定在预定角度。
” 2018年11月29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38122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定本专利权利要求1、6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关于创造性的规定,宣告本专利的权利要求1、6无效,在权利要求2-5、7-18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权有效。2019年1月,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8月12日作出(2019)京73行初250号行政判决:驳回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25日作出(2020)最高法知行终18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关于“问题的提出”在创造性判断过程中的考量,即“问题的提出”是否需要在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虑以及如何判断“问题的提出”是否具有非显而易见性。提出新的技术问题或者发现现有技术中存在的技术缺陷本身是否应该在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量,需要根据案件具体情况确定。多数情况下,提出技术问题和发现技术问题是发明创造的动因和起点,发明创造技术方案的形成与“问题的提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大多数情况下,“提出问题”和“发现问题”比较容易,找到解决问题的技术方案相对困难。但是,不排除在特定情况下,“提出问题”“发现问题”可能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有时候,技术进步的难点在于寻找问题,一旦要解决的问题被确定,则可以通过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的组合、相近技术领域之间的技术转用、合乎逻辑的技术推理、有限次试验等获得解决技术问题的技术方案。在这种特定情况下,如果在创造性判断过程中缺乏关于“问题的提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的考量,可能导致创造性判断陷入后见之明的误区。
具体到本案中,本专利虽然提出了“云台电机轴在非工作状态下的锁定”的具体技术问题,但是,当云台处于电机调整角度范围之外的“非工作状态”时,该类型云台所存在的“随意摆动、不便于保管、携带与使用”的缺陷是显性的、直接能够发现的,本领域技术人员、甚至是云台的使用者在面对该缺陷时,自然就会想到该缺陷是由于云台在“非工作状态”无法锁定位置这一技术问题而引发的,因此,深圳市某科技有限公司所主张的“本专利发现并解决了现有技术中没有注意到的”技术问题,即“云台电机轴在非工作状态下的锁定”不具有非显而易见性,本案专利的创造性判断中,仅就“问题的提出”而言,应当认定现有技术已经给出了相应的技术启示。专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既可以来源于“问题的解决”,也可以来源于“问题的提出”;当现有技术进步的难点在于发现问题时,如果不考虑“问题的提出”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可能会陷入后见之明并低估技术方案的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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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0)最高法知行终18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09-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2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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