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广州某公司诉瑞安市某中心商业诋毁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广州某公司拿到意大利一个汽车音响品牌在亚洲地区的独家授权,负责生产、销售和推广。它对外宣传的重点是两句话:这个牌子来自意大利,它是这个牌子的总代理。商品的具体产地在包装上另行注明,早期整车进口,后来在国内实现了生产。
浙江瑞安一家汽车音响改装店的老板在抖音上连发多条视频,讲行业内「牌子太乱」、产地与宣传对不上,还展示了这个品牌多枚商标的注册信息,评论区里回复网友「中国生产没关系,不要虚假宣传」「广东的吧」。广州某公司认为这是在对它造谣、说它虚假宣传,起诉要求停止发布、道歉、赔偿十万元。
瑞安市人民法院一审驳回,温州中院二审维持。法院承认两家是竞争对手,也承认视频里个别用语不理性,但仍然认定不构成商业诋毁:因为视频讲的核心内容与事实一致,专业圈子里的观众看完不会误解,而原告自己的宣传确实说得含糊。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是不是商业诋毁,不能只看对方说的话难不难听。误导性信息的关键在于:内容本身可能真实或者基本真实,但经过特定的增删、编排、比较、叙述,或者经由特定途径、在特定范围内传播,会让相关公众的理解与事实真相产生偏差。所以要问的不是「他说的是不是假的」,而是「看的人会不会理解错」。
认定有没有误导,要以相关公众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为准,综合信息传播者的身份、信息内容、表达方式、传播途径、传播范围来判断。传播对象是懂行的专业群体、传播者在行业内又没有权威地位时,观众自己会分辨,不易被带偏;反过来,面向不特定大众发布,发布者的注意义务就更高。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场抖音上的「打假」,把两家音响商拖进法院
原告是广州一家公司,手里握着意大利某汽车音响品牌在亚洲地区的独家授权,可以生产、销售、做推广。它的客户不是普通车主,而是各地的汽车音响改装店——一套器材卖出去,装车、调音还得靠这些店。所以它在宣传上反复讲两件事:这个牌子是意大利的;它是这个牌子的亚洲总代理。至于喇叭、功放具体在哪条生产线上做出来,它写在包装上,没有放进广告词里。
被告是浙江瑞安的一家汽车音响改装店,同时代理好几个音响品牌。店主在抖音上发了一串视频,主题是「这个行业脓包一个一个都给他戳掉」。视频里讲了这么几层意思:行业里牌子太乱;辨别办法是去国外的购物网站搜一搜,看这个牌子在当地到底有没有人卖;还对比了国内外商标注册的门槛——国内申请商标不要求申请人已经实际销售过产品,国外一些国家则要求提供已经上市销售的证据,所以国内品牌去国外注册,得有真材实料。
其中几条视频,直接把原告那个品牌的多枚商标注册信息贴了出来,申请人写的是中国公司;还有一条展示了某一枚商标的注册人,是一家广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评论区里,有网友留言「百分之九十也是中国生产」,店主回复:「中国生产没关系,不要虚假宣传。」又有人问「都是浙江货吧」,店主回:「广东的吧。」还有一条留言是「全都是公开资料,只是很多知道的人因为各方面原因没有讲」。
原告把这些视频和评论打包,起诉到瑞安市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停止发布和传播误导性视频;在抖音、微信朋友圈发道歉声明;赔偿经济损失和合理维权费用十万元;诉讼费由对方承担。它的逻辑很直接——你说我虚假宣传,等于当众说我骗人,这是砸我的招牌。
被告的答辩也硬:我讲的是行业普遍不明确告知产地的现象,我从没说过这个牌子是中国品牌;那些话很多是网友留言,我个别用语冲了点,但仍在评论的范围内;我的核心意思是提醒同行和消费者去看公开的注册信息。
案子走完了两级。瑞安市人民法院在2022年5月16日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原告上诉,温州中院在同年10月18日作出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两级法院的结论一致:不构成商业诋毁。
二、法院先解决第一个问题:他们算不算竞争对手
商业诋毁这条规矩,第一道门是「竞争对手」。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是经营者之间的事,两家八竿子打不着,话说得再难听也走不到这条路上来,只能去走名誉权那条线。
本案这道门过得很顺。原告做汽车音响,在亚洲地区独家生产、销售、推广那个品牌;被告做汽车音响改装,同时销售好几个牌子的音响产品。两家的实际经营范围是重叠的,争的是同一批客户——要改装音响的车主,以及给车主配货的改装店。各卖各的牌子,不等于不竞争;恰恰因为卖的是互相替代的东西,抢的是同一个钱包,才构成竞争关系。法院把这层关系写得很清楚:双方因各自销售不同音响品牌产品而存在市场竞争关系,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上的竞争对手。
这一点对普通人有用。很多人以为「他卖甲牌子、我卖乙牌子,我们不是同行」,其实法律看的是你的客户是不是同一群人、你的东西能不能互相替代。卖不同品牌的奶粉、不同牌子的瓷砖、不同公司的保险,只要客户重叠、产品可替代,就是竞争对手。
反过来说,如果一家装修公司去骂一家饭店,那就不构成商业诋毁,因为没有竞争关系,饭店只能走名誉权侵权的路。两条路的举证重点完全不同:走商业诋毁,要证明对方编造、传播了虚假或者误导性信息,并且指向你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走名誉权,要证明社会评价实际降低。起诉时把案由选错,往往第一步就被卡住,白花一笔诉讼费。
还要提醒一句:竞争关系不等于「有直接交易」。本案被告只是改装店,不生产音响,法院照样认定是竞争对手。做渠道的、做服务的、做配件的,只要在同一条产业链上争夺终端客户,都可能被认定进来。
竞争关系还讲「时间」。有些纠纷发生在合作破裂之后:原来给你代工、给你供货、给你做代理的一方,翻脸之后开始在网上说你产品不行,这仍然是竞争对手说的话,不能因为「曾经是伙伴」就当成普通评价。反过来,纯粹的消费者、纯粹的媒体、纯粹的离职员工,一般不属于经营者,走的是名誉权或者劳动纠纷的路子。
证明竞争关系并不难,几样东西就够:双方的营业执照和经营范围、店铺页面截图、代理授权书、招投标记录、同一批客户的证言。真正难的是下一步——证明他说的话是虚假或者误导的。所以起诉前先想清楚:你手里有没有他「编造」或者「编排」的证据,而不是只有「他说得很难听」。
三、「误导性信息」不等于「假消息」,关键看观众会不会理解偏
这是本案最值钱的一段。原告的主张是:你说我虚假宣传,可我从来没有说过产品是意大利生产的,我只说品牌来自意大利、我是总代理,这两句话都是真的,所以你说的话就是假的。
法院没有顺着「真或假」这条线走,而是换了一个问法:即便内容本身真实或者基本真实,通过特定的增删、编排、比较、叙述,或者通过特定的传播途径、在特定的传播范围内,会不会让相关公众的理解与事实真相产生偏差?会,就是误导性信息。
举个大白话的例子。一家餐馆的厨房确实通过了卫生检查,这是真的。有人把检查报告里「整改项三项」单独截图发出去,配一句「看看这家店的后厨」,一个字没造假,但看的人会以为这家店卫生不合格。这就是用真实材料做误导。反过来,把三项整改的具体内容一并说清楚,说「有过三项整改,已复检通过」,观感就完全不同,也没人会说你造谣。
所以商业诋毁的落点在「受众理解」,不在「事实真假」。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视频,发给懂行的人看和发给完全不懂的人看,结论可能相反;同一个帖子,发在行业群里和发在大众平台上,风险也可能相反。
立法之所以这么设计,是因为现实里的商誉损害,很少靠凭空编造完成。真正有效的抹黑,往往是拿九句真话垫底,夹一句要命的话;或者把三年前的一次处罚,配上去年的产品图。如果法律只罚「假消息」,这些手法全都漏过去了。
举证责任也因此分成了两半。原告先要证明三件事:对方是经营者、信息指向自己的商誉或者商品声誉、信息已经传播出去造成了影响。走到这一步,被告若主张「我说的都是真的」,就要对真实性负责——拿不出证据支撑的那些断言,会被推定为虚假。反过来,如果被告能证明内容真实,原告还得继续证明「虽然是真事,但你这样编排会让人误解」,这一步最难,也是本案原告输掉的地方。
具体到本案,法院列了五个要看的因素:信息传播者是谁、信息内容是什么、用什么方式表达、通过什么途径传播、传播范围有多大。这五项加起来,才决定「会不会被理解偏」。
这五项,实务中一样一样都能落到证据上。传播者是谁,看账号主体、认证信息、店铺页面;信息内容,看原视频、原文有没有保留,有没有被剪;表达方式,看是陈述还是反问,是配了字幕还是一句带过,是配了图还是纯文字;传播途径,看是公开发布还是定向私信;传播范围,看阅读量、转发量、评论区反应,以及有没有被同行的客户看到。
这五样凑齐,法院才能判断「误导」到底存不存在。所以遇到这类纠纷,第一件该做的事不是发律师函,而是把对方的原始内容完整存下来——不是截图,是连同链接、发布时间、账号主页一起存,必要时做公证。截图少了上下文,反而方便对方说「你断章取义」。
四、为什么专业圈子里的质疑,法院给了更大的空间
五项因素一摆开,本案的走向就清楚了。
先说人。看这些视频的,是汽车音响的销售商、改装服务商,还有一部分发烧友。这个群体天天跟品牌、产地、型号打交道,查一个商标的注册人是哪家公司、搜一个牌子在境外有没有门店,对他们来说是基本操作。法院的原话是:这一群体对汽车音响产品的品牌、产地等信息具有较强的收集、鉴别、认知能力。同时,没有证据显示被告在行业内有很强的影响力或者权威性,观众不会因为「是他说的」就全信。
再说内容。视频表达的核心,是对「品牌资源传达的产地信息与产品实际产地不一致」的质疑和批评。而这一点,原告自己在庭上也承认了:宣传讲的是品牌来源和总代理身份,没讲具体产地;早期进口,后来国产,产地写在包装上。两边一对,视频说的和事实是一致的。观众看完的理解——「牌子是意大利的,东西是国内做的」——恰好就是真相。理解没有偏差,就谈不上误导。
第三层,法院还讲了一句对原告不太有利的话:你把「来自意大利」和「总代理」放在一起反复说,产地信息本身是模糊的;在通过你的宣传或者其他公开途径无法轻易获知真实产地的情况下,消费者有可能以为东西就是意大利产的。这时候有人提出质疑、提出批评,行为具有一定合理性。
这句话分量不小。它意味着:宣传做得越含糊,别人质疑的空间就越大。 你想让消费者往「原装进口」上联想,又不愿意明说,这种留白式宣传在遇到较真的同行时是挡不住的。
最后是语气。法院承认被告个别用语、个别行为存在非理性因素,但认为在内容不构成误导、质疑又有合理性的前提下,不宜仅凭语气就认定诋毁。这是本案给被告的余地,也是给所有评论者的一次提醒——余地不是每次都有。
换个场景想一想:如果同样的视频不是发给改装店老板看,而是发给准备给孩子买音响的普通家长;如果发布者不是一家小店,而是行业里排名第一的连锁品牌,那句「不要虚假宣传」的分量就完全不同,结论很可能反过来。
但要提醒一句:受众专业,不是万能挡箭牌。如果内容本身有硬伤——比如伪造一张检测报告、把别家产品的故障说成这家的、或者明知法院已经判他胜诉还说你侵权——那不管观众多懂行,都构成诋毁。受众认知水平影响的只是「会不会被误解」这一环,它不能把假话变成真话。
传播范围也是双面的。发在五十人的行业群里,看起来范围小,但这个群里可能是全国的分销商,一句「他的货是贴牌的」传出去,击中的正是最要命的那批人;发在百万粉丝的大众账号上,看似影响大,但观众多是看热闹的路人,实际转化到商誉上的损害反而未必更高。法院看的是「实际影响了谁」,不是「多少播放量」。
五、判决也划了线:批评可以,但别把话说脏
这场官司被告赢了,但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是专门说给被告这类人听的,也值得所有在网上评价同行的人抄一遍。
法院说:网络空间是公共领域,不是法外之地;经营者通过网络表达观点、进行批评质疑,应当秉持理性、客观、克制的态度,注意言行的适当性、合理性,避免因言行失当对他人、对公众造成不良影响。本案被告在视频里和评论区里,个别用语、个别行为确实存在非理性因素,只是考虑到视频本身不构成误导性信息、质疑行为又有一定合理性,才「不宜以此认定构成商业诋毁」。
这话要反着读:如果内容本身站不住,那些不理性的用语就会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案是内容对了、语气错了,法院放了一马;换个案子,内容有偏差、语气又冲,赔偿就来了。
对做生意的人,这里有两条可操作的界线。第一,把「事实」和「评价」分开说。商标注册人是谁、产地在哪、检测报告怎么写、行政处罚有没有,这些是事实,照实说,越具体越好;「这是欺骗」「这是坑人」「这是行业毒瘤」属于评价,要有依据,而且越激烈的评价越需要硬的证据托底。第二,别拿剪辑和截图做文章。只截一半、只放一张图、把不同年份的事拼在一起、把别人的评论截图当成对方的表态,这类真实材料的误导性编排,恰恰是法院认定误导性信息的典型手法。
对被批评的一方,也有两条。第一,先核对对方说的是不是事实。如果核心内容是真的,起诉商业诋毁很难赢,不如回头改自己的宣传话术——把产地、授权范围、售后主体写清楚,比打官司省钱。第二,如果对方确实编了、剪了、拼了,第一时间固定证据:发布页面、发布时间、账号主体、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截图,能公证的公证,能时间戳的时间戳。这类案子的胜负,往往在起诉前就已经由证据决定了。
还有一条路很多人先走:向平台投诉,要求删除。这一步可以用,但别指望它替代诉讼——平台只看有没有侵权、有没有明显不实,判断不了「专业受众会不会误解」这么细的问题。更要小心的是反向操作:为了下架对方的商品链接,编一个「商标侵权」的理由去投诉,一旦被认定是恶意投诉,对方可以反过来索赔,这时候你就从原告变成了被告。
至于赔偿,商业诋毁的民事赔偿按实际损失或者侵权获利算,都算不清时由法院酌定;恶意侵权、情节严重的,还可能适用惩罚性赔偿。但赔偿的前提是先赢,赢的前提是先把「误导」这两个字证出来。
这个案子的结果,可能会让一些企业不舒服:明明被人指着说「虚假宣传」,法院却说人家不构成诋毁。但把判决读细一点,会发现法院并没有纵容谁,它只是把问题问对了——不是「你说的话难听不难听」,而是「听的人会不会理解错」。
这个问法对企业其实更公平。你没法禁止别人批评你,你能做的是让自己的宣传经得起查:产地写清楚,授权范围写清楚,别用「源自意大利」这类让人自行脑补的说法去换销量。宣传越干净,别人越没有质疑的落脚点。
对看热闹的人也一样。看到有人质疑一个品牌,先别急着站队,看看他拿的是注册信息、检测报告,还是只有情绪。真话可以讲得很难听,谎话也可以讲得很客气,法律盯的是中间那层——你让听的人理解成了什么。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广州某公司诉称:瑞安市某中心在抖音平台发布误导性视频和评论,诋毁该公司虚假宣传“STEG”是意大利品牌,构成商业诋毁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故请求判令:1.瑞安市某中心立即停止发布和传播误导性视频,即停止针对广州某公司的商业诋毁行为;
2.瑞安市某中心在抖音、微信朋友圈发布道歉声明,消除其商业诋毁行为给广州某公司造成的不利影响;
3.瑞安市某中心赔偿广州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人民币10万元;
4.本案诉讼费用由瑞安市某中心承担。
瑞安市某中心辩称:1.涉案视频是对当前品牌商在宣传商品时普遍不明确告知产地的行业现象的讨论,未称“STEG”是中国品牌。
2.广州某公司所称不当言论是网友留言,瑞安市某中心个别用语犀利,但仍属评论范围,后续讨论也是回应与表态,并无诋毁内容。
法院经审理查明:广州某公司是意大利某公司“STEG”品牌在亚洲地区的总代理,所售商品主要面向专业的汽车音响改装商,并不直接面向终端消费者。广州某公司宣传的主要内容是“STEG”品牌来源于意大利以及该公司是品牌总代理商,未涉及商品具体产地,该公司商品的产地均在包装上注明。广州某公司的整装商品早期为进口,后已实现国产。瑞安市某中心主要改装、销售汽车音响,其在抖音平台发布了系列视频,本案当事人争议的视频及相应评论主要包括:视频一,蔡某某称:“我来讲真话吧,这个行业脓包一个一个都给他戳掉。”“还有一个就是品牌太乱了,有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牌子,辨别的方法,我在上上个视频有讲,自己去看。”(其所称上上个视频辨别的方法,是指通过海淘、EBAY、亚马逊等国际购物网站搜索购买产品。
)视频二,该视频展示申请人均为中国公司的“STEG史泰格”等多枚商标的注册信息,“STEG史泰格”商标申请人为案外人,抖音用户评论“百分之九十也是中国生产”,瑞安市某中心回复称“中国生产没关系,不要虚假宣传”。视频三,蔡某某对比了国内外商标注册的政策,称我国国内申请商标使用权不需要申请人提供所生产的使用商标的相关产品,而国外一些国家则需要提供市场上已实际销售相关产品的证据,我国品牌去国外注册需要真材实料。视频七,蔡某某在视频中称:“好玩啰,好玩啰,品牌方也进驻抖音去带货了。”“史泰格、诗芬尼,你们想买这两个牌子的也可以去看下,人家也是意大利的,人家是生产地包括品牌都是意大利的。”抖音用户评论“都是浙江货吧”,瑞安市某中心回复“广东的吧”。
视频十,该视频展示第17028423号“STEG”等商标的注册信息,其中第17028423号“STEG”商标的注册人为广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晏某某,瑞安市某中心在评论区留言称“全都是公开资料,只是很多知道的人因为各方面原因没有讲”。
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于2022年5月16日作出(2021)浙0381民初11193号民事判决,驳回广州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广州某公司提出上诉。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18日作出(2022)浙03民终460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瑞安市某中心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广州某公司的商业诋毁。
其一,广州某公司主要经营汽车音响产品,该公司经授权在亚洲地区独家生产、销售、经营推广“STEG”品牌产品,而瑞安市某中心主要从事汽车音响改装以及音响产品的销售,并代理销售“JLAUDIO”“DYNAUDIO”“MOREL”等多个音响品牌的产品,广州某公司与瑞安市某中心的实际经营范围存在重叠,彼此之间因各自销售不同音响品牌产品而存在市场竞争关系,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的竞争对手。
其二,广州某公司主张瑞安市某中心传播误导性信息,诋毁广州某公司就“STEG”品牌是意大利品牌进行虚假宣传。法院对此认为,误导性信息的内容虽然本身真实或者基本真实,但是通过特定的增删、编排、比较、叙述等方式或者通过特定的传播途径、在特定的传播范围内,会使相关公众对信息的理解与事实真相产生偏差。在认定涉案信息是否具有误导性时,应当以相关公众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作为标准,综合考虑信息传播者主体、信息内容、表达方式、传播途径、传播范围等因素,确定涉案信息是否足以导致相关公众产生误解,最终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
本案中,从传播者主体以及相关公众来看,涉案视频是关于汽车音响产品品牌及产地的内容,相关公众包括较多的汽车音响产品销售商、汽车音响改装服务商等专业群体,对于汽车音响产品的品牌、产地等信息具有较强的收集、鉴别、认知能力,另在案证据不能证明瑞安市某中心在行业内具有较强的影响力及权威性,相关公众在解读涉案视频时不易受到瑞安市某中心资质、规模的影响。从信息内容及表达方式来看,应认定瑞安市某中心发布的系列视频所表达的是对包括商标在内的汽车音响品牌资源传达的产品产地信息与产品实际产地不一致的质疑和批评。相关公众基于涉案视频内容并结合其自身的知识水平、认知能力,对于涉案视频所产生的理解应是:虽然广州某公司宣传推广“STEG”品牌是意大利品牌,但是该品牌产品的实际产地是在我国国内。
事实上,广州某公司在审理中也明确,其宣传的主要内容是“STEG”品牌来源于意大利以及其系品牌总代理商,未涉及产品具体产地,产品具体产地已在包装上注明;广州某公司的整装产品在与意大利品牌方合作早期是进口的,但后续经营过程中已实现国产。因此,相关公众对于涉案视频的理解与事实真相一致,涉案视频不存在误导性信息。进一步而言,广州某公司宣传的“‘STEG’品牌来源于意大利及广州某公司是品牌总代理商”所传达的产地信息比较模糊,在通过广州某公司的宣传推广或者其他公开途径无法轻易获知“STEG”品牌产品具体产地的情况下,相关公众在接触到广州某公司宣传内容时有可能认为“STEG”品牌产品的具体产地是意大利,在此情况下,瑞安市某中心对“STEG”品牌产品具体产地提出质疑、对广州某公司的宣传内容提出批评,其行为具有一定合理性。
虽然瑞安市某中心在视频中以及视频留言评论区的个别用语、行为存在非理性因素,但是考虑到视频本身不构成误导性信息,以及瑞安市某中心的质疑、批评行为具有一定合理性,故不宜以此认定其构成商业诋毁。
综上,瑞安市某中心不构成对广州某公司的商业诋毁,广州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虽然瑞安市某中心不构成对广州某公司的商业诋毁,但需要指出的是,网络空间是公共领域,并非法外之地,经营者通过网络途径表达观点或者进行批评、质疑,应当秉持理性、客观、克制的态度,注意言行的适当性、合理性,避免因言行失当而对他人、对公众造成不良影响。在商业诋毁纠纷中认定涉案信息是否具有误导性,应当以相关公众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作为标准,综合考虑信息传播者主体、信息内容、表达方式、传播途径、传播范围等因素,确定涉案信息是否足以导致相关公众产生误解,最终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经营者在合理范围内对竞争对手或其商品进行的商业评论,评论内容不构成误导性信息、不会导致相关公众产生误解的,不构成商业诋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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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浙03民终4602号 审理法院: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0-1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09-2-18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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