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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某公司甲诉某某公司乙、某某(惠州)公司丙商业诋毁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民申6512号最高人民法院 · 商业诋毁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2-06-2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两家做激光电视的企业是直接竞争对手。其中一家(惠州公司)在微博和抖音上发布对比视频,说对方的产品「见光死」、观看角度小、漏光,视频里的男主角对着机器「无从下手」,说自己「被安装过程击倒」。

被说的一方起诉到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构成商业诋毁,判赔五十万元;双方都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诋毁认定,把赔偿提高到二百万元,并加判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发布视频的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2年6月24日裁定驳回再审申请。理由很干脆:你拿不出充足证据证明那些毛病真的存在;对方明明提供免费安装服务,视频却说安装让人崩溃;作为同业竞争者,评论别人的商品要客观、真实、中立,即便产品真有问题,也不能用这种片面夸大的方式表达。

二、裁判要点提炼

商业诋毁的根本要件,是经营者以误导的方式损害了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或者商品声誉。所以认定时盯的不是「有没有说坏话」,而是「说的是不是有据」「表达方式会不会把人带偏」。拿不出证据支撑的缺陷指控,加上刻意渲染的使用体验,就会被认定为误导。

同业竞争者对他人的商品做对比、评论或者批评,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遵守法律和商业道德,客观、真实、中立地评价。即便被评论的商品确实存在一定问题,也不能采取片面夸大、以偏概全的表达方式;对真实信息进行描述,同样应当客观、全面。

三、赵律师点评

一、「见光死」「观看角度小」:一条对比视频把两家激光电视企业拖进官司

两家公司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激光电视卖给家庭用户。这类产品单价不低,卖一台要讲半天,客厅亮度、幕布角度、安装调试,每一项都影响观感。也正因为如此,「谁家的机器白天看不清」这种说法,杀伤力比任何广告都大。

惠州这家公司(判决里称公司丙)在自己的官方微博和抖音账号上发了一条视频,主角是个男演员,围着一台对方品牌(判决里称公司甲)的激光电视转。视频里传递了几个信息:这台机器「见光死」,白天看不了;观看角度小,偏一点就发灰;机身漏光;最要命的是安装——男主角对着机器和一堆配件「无从下手」,最后总结说自己「被安装过程击倒」。

这条视频不是随手拍的吐槽。它有脚本、有演员、有剪辑、有配乐,发布在公司自己的官方账号上,还配了推广。放在同业竞争的场景里,它是一条精心制作的对比广告。

公司甲起诉到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张这是商业诋毁,要求停止、道歉、赔偿。它的底气来自两点:一是那些所谓的缺陷,对方从来没有检测报告、没有实测数据;二是自己给用户提供免费上门安装,视频里那个「装不了」的桥段,跟真实服务流程完全对不上。

公司丙的答辩方向也能猜到:我做的是产品对比测评,说的是真实体验;消费者有权知道不同产品的差别;我的表达可能夸张,但核心意思没错。这套说法的成败,全看两件事——他说的问题有没有证据,以及他的表达方式有没有超出评论的边界。

要理解这类视频为什么杀伤力大,得先知道激光电视是怎么卖的。它不像手机,买回家拆开就能用;机器、抗光幕、支架、调试,装不好画面就是歪的、虚的。所以这个行业里,安装服务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谁家上门快、调得准,谁就能多卖几台。视频里那十秒钟的「装不上」,打掉的不只是一个参数,是消费者对这个牌子整套服务的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本案的原告不去纠结「你说我画质差」这种可以争论的技术问题,而是抓住「安装」这个点不放。技术优劣可以各说各话,服务流程却有明确的事实:谁提供、免费不免费、多久上门。事实一旦对不上,表演就露了。

还有一层背景。激光电视这个品类,市场就那么几家在做,价格带集中,谁的份额上去了,谁的就下来。正规的竞争手段是拼技术、拼渠道、拼售后,但这些东西见效慢、花钱多;一条有话题性的对比视频,几十万的成本,可能换来几百万的曝光。这就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有风险,还是有人愿意拍。

问题在于,这种打法的成本从来不在制作费上。一旦被认定诋毁,赔偿按侵权规模和影响计算,还要加合理开支;再叠加删帖、道歉、渠道商退货、平台下架,几十万的制作费会变成几百万的账单。更要紧的是,判决书是公开的,以后每次招投标、每次融资尽调,对手都能把它翻出来。

二、一审五十万、二审两百万:赔偿数额是怎么涨上去的

一审在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法院认定公司丙作为公司甲的直接竞争对手,发布了包含虚假信息和误导性信息的视频,损害了对方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构成商业诋毁。2020年11月20日判决:赔偿经济损失五十万元(含制止侵权的合理开支),驳回其他请求。

双方都不服。公司甲觉得五十万太少,公司丙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赔。案子到了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在2021年7月7日判决:维持诋毁成立的认定,把赔偿数额提高到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计二百万元,并加判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从五十万到两百万,翻了两番。这个变化值得琢磨。二审改判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中的一件:一审对侵权规模、持续时间、传播范围的事实认定不够完整;或者一审判赔时没有充分考量侵权人的主观状态和行为性质。本案视频发在官方账号上,主角是演员,内容有剪辑和设计,这种「有组织、有策划」的痕迹,直接影响了对主观恶意的判断。

公司丙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22年6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裁定:驳回再审申请。也就是说,两级法院关于「构成诋毁」的认定和「赔两百万」的结果,就此定案。

三个审级、一年多时间、两百万赔偿,这条视频的代价,比它带来的流量贵得多。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段拿不出检测数据支撑的对比。

赔偿数额怎么算出来的,也值得说清楚。这类案件的赔偿有四层算法,依次往下:权利人因侵权受到的实际损失;侵权人因侵权获得的利益;参照许可使用费的合理倍数;以上都算不清时,由法院根据侵权情节在法定幅度内酌定。无论走哪一层,权利人为制止侵权支出的合理开支——律师费、公证费、调查取证费——都可以单独计算并加在赔偿里。

本案二审把数额从五十万提到两百万,落脚点不在「态度」,而在侵权行为的规模、持续时间、传播范围、主观恶意,以及权利人恢复商誉需要付出的成本。一条挂在官方账号上、被大量转发的视频,和一条发在私人朋友圈的抱怨,在这几项上的分量完全不同。

二审改判也不是拍脑袋。一审时,原告可能只提交了视频本身和删除请求;二审时,双方会把发布时长、账号粉丝量、转载路径、评论区反应、渠道商退货记录一并摆上来。这些材料决定的是「影响有多大」,而影响有多大,直接换算成赔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案子二审常常比一审重:不是法官变严了,是事实更完整了。

三、最高法说的「根本要件」:以误导的方式损害商誉

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定里写了一句定性的话:认定是否构成商业诋毁,其根本要件是相关经营者之行为是否以误导方式对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或者商品声誉造成了损害。

这句话把认定拆成了两截。前半截是「误导方式」,后半截是「造成损害」。很多企业打这类官司,把力气全花在后半截——我的销量掉了、客户退了、股价跌了,却忽略了前半截才是门槛:你凭什么说他的方式是误导?

本案前半截的证据是硬的。公司丙在视频里说对方的机器「见光死」「观看角度小」「漏光」,可整个诉讼过程中,它没有提供充足证据证明这些问题真的存在。没有实测,没有第三方检测,没有可比对的实验条件。法院的表述是「并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这句话在判决里几乎等于「你说的这些,法院不认」。

更麻烦的是安装那一段。公司甲给用户提供免费安装服务,视频里的男主角却对着机器无从下手、被安装过程击倒。这不是产品缺陷,这是把一项对方本来做得好好的服务,演成了灾难现场。法院直接点明:这些内容与公司甲为用户提供免费安装服务不符,容易对消费者造成误导。

所以「误导」在实务中有两种典型形态:一种是无据的缺陷指控,一种是与事实相反的体验演绎。 前者是「你说有问题,但证不出来」,后者是「你说的事实,本身就不成立」。本案两种都占了。

「证据不足」这四个字,在判决里的后果比很多人想的严重。民事诉讼讲「谁主张谁举证」,你公开说别人产品有缺陷,被起诉时就得把这个说法撑住。撑不住的法律后果有两层:一层是诋毁成立,要赔钱、要消除影响;另一层是你在消费者心里种下的那个判断,已经被证明没有依据,而澄清的效果远不如当初的传播。

企业要避免落到这一步,最省事的办法是把「说」建立在「测」上。哪怕是自己的产品,也该留下完整的技术档案:出厂检测、第三方报告、极端条件下的实测记录。这些东西平时不起眼,一旦打官司,就是把你从「无据指控」里捞出来的绳子。反过来,被指控的一方也要会用:把送检报告、售后记录、安装服务单据摆出来,直接打掉「事实不成立」这个前提。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本案法院并没有要求公司丙证明「激光电视完美无缺」,只要求它证明「我说的那些问题存在」。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举证目标。很多被告在这里绕不出来,拼命论证「这个行业普遍存在类似问题」,可法院问的是「你指的这台机器,有没有」。范围一缩小,答案往往就没了。

四、真实信息也要客观全面:为什么片面夸大同样算诋毁

裁定里还有一段,比结论更值得记:退一步讲,即便激光电视存在一定问题,公司丙也不能采取被诉侵权视频中的表达方式,片面夸大激光电视的不足。作为同业竞争者,对真实的信息进行描述也应客观、全面。

这段话的意思是,就算你抓到对方一个真毛病,也不能拿它当全部。举个生活里的例子:一家餐厅某道菜确实偏咸,这是真的。你可以说「这道菜咸了」,但如果拍一条视频,标题写「这家店所有菜都齁死人」,镜头专挑那一盘,配乐阴森,最后来一句「这种店也敢开门」,性质就变了。前者是评价,后者是抹黑。

为什么法律要管得这么细?因为消费者判断一个产品,靠的是整体印象,不是参数表。一条视频用十秒讲一个瑕疵、用三十秒渲染情绪,观众记住的不是瑕疵,是「这牌子不行」。而这种印象一旦形成,靠一篇澄清长文是扳不回来的。

本案法院还讲了两层意思。第一层,同业竞争者做对比评论时,应当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遵守法律和商业道德,客观、真实、中立。第二层,被诉行为的片面性和不准确性,容易导致消费者对商品产生错误认识,进而影响购买决定,最终损害对方的商誉和利益。

这两层合起来,划出了同业监督的边界:你可以批评,但批评要经得起检验;你可以对比,但对比要全面;你可以表达情绪,但情绪不能替代事实。

国际上对比较广告有个通行说法:允许比较,但要满足几个条件——比较的内容必须真实、可验证;比较的对象要有可比性;不能贬损对方;不能利用对方的商标造成混淆。我国广告法没有单独给比较广告立一条,实务中就是套用「不得贬低他人商品或者服务」这条底线,再加上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虚假宣传和商业诋毁的规定。

换句话说,比较本身不违法,违法的比较长这样:只挑对自己有利的指标;用不具可比性的型号对比;把实验室数据当成日常体验;结论下得比数据狠。这四种做法,任何一种单独出现,都可能被认定为误导;几种叠加,基本就是本案的样子。

反过来,一个站得住的对比应该是什么样?举个正面的例子:某家电企业在发布会现场,把自家和竞品的机器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片源、同一亮度、同一距离,现场测、现场播,还公开了测试脚本。这种对比可能让对手不舒服,但它经得起查——因为别人照着做,能得出同样的结果。

判断自己的对比能不能做,有个简单的测试:把方法完整公开,让对手照着复现一遍,你还敢不敢发? 敢,就发;不敢,就别发。

五、做测评、做对比宣传的人,可以照着这份清单自查

这类纠纷现在越来越多,主角不只是企业官方账号,还有带货主播、测评博主、行业自媒体。判决里的标准,对这些人同样适用——只要你是经营者,或者受经营者委托做宣传,说话就得按这套规矩来。

第一,说缺陷要有据。检测报告、实测视频、第三方数据、用户批量反馈,至少要有一头。空口说「这个牌子漏光」,是最容易被击穿的一种表达。真要测,就把测试条件写清楚:什么环境光、什么距离、什么片源、几台样机,让别人能复现。

第二,别演。找演员演「装不上」「用不了」「客服不理人」,只要与真实的服务流程不符,就是误导。本案的核心败点之一就在这里。消费者分不清表演和记录,法律却分得很清。

第三,对比要对称。拿自己的强项比对方的弱项,还只比五项、不提另外十项,就是片面对比。要对比,就同一个标准、同一套方法、同一个价位段,把对自己不利的部分也说一句。听起来吃亏,实际上是把自己从被告席上摘出来的最省事办法。

第四,别用侮辱性表达。「见光死」这类词,如果只是行业黑话,问题还不大;一旦配上「这种企业」「骗钱」这类定性,就从产品评价滑到了主体贬损。用词越激烈,举证责任越重。

第五,留好底稿。做测评的原始素材、测试时间、样机来源、沟通记录,都存着。万一被起诉,这些是你证明「我说的有依据」的唯一凭据。反过来,被抹黑的一方也要第一时间固定对方的视频原件、发布时间、播放和转发数据,别只存一张截图。

最后说清赔偿的逻辑:赔多少,看的是侵权行为的规模、持续时间、传播范围、主观恶意,以及权利人恢复商誉要花的钱。本案从五十万涨到两百万,涨的不是「态度」,是这些因素被重新算了一遍。

还有一条很多人忽略的责任路径:行政责任。商业诋毁不只是民事纠纷,市场监管部门也可以查。按现行反不正当竞争法,商业诋毁的罚款幅度是十万元到一百万元;情节严重的,一百万元到五百万元。也就是说,一条视频可能同时带来三样后果: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平台处置。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句话是:说产品不好,是评论;说产品有问题却拿不出证据,是风险。 你不需要喜欢竞争对手,你只需要在开口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误读成「企业不能批评同行」。它其实说的是另一件事:批评可以,但你得有本事为自己的话兜底。

说「这台机器白天看不清」,需要的是实测数据;说「安装能把人逼疯」,需要的是跟真实服务流程对得上。两样都没有,剩下的就只有情绪,而情绪在法庭上不值钱。

对消费者来说,这也是一个提醒。看到一条把竞品说得一无是处的对比视频,先问一句:他测了几台?条件是什么?有没有把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也说一句?愿意回答这三个问题的测评,才值得花时间看。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在再审申请人某某(惠州)公司丙(以下简称公司丙)与被申请人某某公司甲(以下简称公司甲)、一审被告某某公司乙(以下简称公司乙)商业诋毁纠纷案中,公司甲认为公司丙在微博及抖音短视频上发布的被诉侵权视频构成商业诋毁,诉至法院。

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司丙作为公司甲的直接竞争对手,发布包含针对公司甲激光电视产品虚假信息和误导性信息的被诉侵权视频,损害了公司甲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构成了对公司甲的商业诋毁。故于2020年11月20日作出(2020)鲁02民初259号民事判决:公司丙赔偿公司甲经济损失50万元(包含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开支);驳回公司甲的其他诉讼请求。公司甲、公司丙不服,提起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商业诋毁行为成立,于2021年7月7日作出(2021)鲁民终38号民事判决:公司丙赔偿公司甲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计200万元,并刊登声明以消除影响。公司丙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6月24日作出(2021)最高法民申6512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公司丙再审申请。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认为:认定是否构成商业诋毁,其根本要件是相关经营者之行为是否以误导方式对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或者商品声誉造成了损害。本案中公司丙并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公司甲激光电视存在见光死、观看角度小、漏光等问题,视频中男主角对安装“无从下手”,“被安装过程击倒”等内容亦与公司甲为用户提供免费的安装服务不符,容易对消费者造成误导。公司丙作为公司甲的同业竞争者,对他人商品进行对比评论或者批评时应当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遵守法律和商业道德,客观、真实、中立地进行评价,不能损害他人商誉,误导公众。退一步讲,即便激光电视存在一定问题,公司丙亦不能采取被诉侵权视频中的表达方式,片面夸大激光电视的不足。作为同业竞争者,对真实的信息进行描述也应客观、全面。被诉行为的片面性和不准确性,容易导致消费者对相关商品产生错误认识,进而影响到消费者的决定,并对公司甲的商业信誉或商品声誉产生负面影响,损害公司甲的利益。

认定是否构成商业诋毁,其根本要件是相关经营者之行为是否以误导方式对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或者商品声誉造成了损害。

案号:(2021)最高法民申651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2-180-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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