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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深圳市某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诉北京某等科技有限公司商业诋毁纠纷案

案号:(2011)二中民终字第12237号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 商业诋毁纠纷 · 二审 · 2011-09-1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一家做即时通讯软件的公司发现,某安全软件厂商上线了一款「隐私保护器」,专门盯着自己这一款聊天软件,监测结果用红字提示:「共有若干文件或目录被查看过,其中若干项可能涉及您的隐私」。同时,对方网站连发多篇文章,说这款聊天软件长期窥视用户隐私。

原告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审理中做了一组实验:把聊天软件的主程序改名成另一款境外软件的名字,保护器就一声不响;把记事本、影音播放器的程序改名成聊天软件的名字,保护器立刻报警。这说明它认的不是程序在干什么,而是文件叫什么。

一审判决停止侵权、消除影响、赔偿四十万元;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说得很清楚:只监测一款软件本身不违法,安全软件很多就是解决单一问题的;违法的是监测结果的表述不如实、足以让用户产生误解和不适当的联想。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安全类软件针对市场占有率较高的一款软件提供辅助性服务,只要设计合理、表达恰当,且不违反诚实信用等公认商业道德,就应当为法律所允许。仅针对单一软件进行监测,不是认定其行为不正当的理由;判断正当与否的关键,是监测结果的显示内容有没有如实反映客观情况、会不会造成用户误解并产生不适当的联想。

在无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把软件正常的文件查看行为描述为「窥视隐私」,并把隐私泄露与广告骚扰、欺诈威胁等后果相联系,引导用户产生不合理怀疑和负面评价的,构成商业诋毁。对他人产品使用「窥视」「流氓行为」「逆天行道」等带有强烈感情色彩、负面评价效果的表述,缺乏事实基础的,同样构成商业诋毁。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一个「隐私保护器」,把两家互联网公司推到对立面

2010年秋天,一款装机量极高的即时通讯软件,和一家做安全软件的厂商,正面撞上了。

起因是一款叫「隐私保护器」的小工具。2010年9月27日,这家安全厂商在自己的网站上提供这款工具的测试版下载,同时在站内发布了一批文章。工具的功能说起来很简单:盯着那款聊天软件,看它在后台动了电脑里的哪些文件,然后把结果列出来给用户看。

问题出在「怎么列」。工具的界面上,提示语是这样的:共有若干个文件或目录被这款聊天软件查看过,其中若干项可能涉及您的隐私——「可能涉及您的隐私」几个字,用醒目的红色标出来。旁边还有几行说明:本工具将监督并记录其他软件对您电脑内的隐私文件的「窥视」;某些软件除了运行自身必需的文件外,还为了谋取利益「窥视」您的隐私文件,可能导致您的隐私泄露。

网站上的文章火力更猛。有的说这款聊天软件在后台悄悄扫描硬盘、窥视私人文件,让人「如芒在背」;有的以「给全国网民的一封信」的形式写着「用户隐私大过天」;还有专题页面汇总了多篇文章,标题里带着「窥探用户隐私由来已久」「侵犯用户隐私」「请慎重选择」这样的字眼。配套的还有一场有奖晒图活动。

聊天软件这一方认为,这是两类不正当竞争:一是用一个只盯着自己的工具,把正常的文件扫描说成侵犯隐私;二是在自己网站上发布大量文章,捏造、散布自己侵犯用户隐私的虚假事实。它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要求停止、道歉、赔偿四百万元。

被告的答辩也很完整:工具是中立的,只是把软件在后台的操作如实记录下来,是否涉及隐私由用户自己判断;提示语用的是「有可能」,不是结论;网站文章是介绍工具的功能和原理,有事实依据,用语上没有恶意诋毁。它还强调,聊天软件和安全软件功能不同、用户对象不同,两者不构成竞争关系。

这场冲突的背景,当时并不只是两家公司的产品之争。那个年代,装机量就是入口,入口就是钱。谁能在用户电脑里占据第一屏,谁就能分发软件、导流广告。一款安全软件如果用「隐私」这个理由,让用户对另一款软件产生恐惧,卸载它、替换它,效果比任何广告都直接。

所以这个案子表面上是隐私之争,底子上是入口之争。法院没有被「隐私保护」这四个字带走,而是回到最朴素的问题:你的提示,说的事实对不对。

二、改名实验:法院怎么证明这款软件「只认名字」

这场官司最精彩的部分,不在法理论证,在几组实验。

第一组:把聊天软件的主程序文件,改名成另一款境外即时通讯软件的名字,再运行这个保护器——什么提示都没有。

第二组:把一款境外即时通讯软件的主程序,改名成这款聊天软件的名字,运行保护器——立刻出现监测提示。

第三组:把系统自带的记事本程序,改名成聊天软件的名字,运行保护器——同样出现提示。

第四组:把一款影音播放器的程序,改名成聊天软件的名字,运行——照样提示。

四组实验放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这款工具判断「谁在窥视隐私」的办法,是看文件名,不是看程序实际做了什么。一个记事本被改了名字,它就认为记事本在窥视你的隐私;真正的聊天软件改了名字,它反而视而不见。

这个认定直接击穿了「如实记录」的说法。你记录的不是行为,是名字;你提示的不是风险,是标签。

法院还查了另一头的证据。工具的开发方在自己的白皮书中写过:全盘扫描时只扫描可执行文件,不会扫描用户的隐私数据文件;可执行程序只是为产品提供功能支持,本身不包含用户的个人信息,即使是银行软件的可执行文件,也不会包含账号和密码。

这段话是自己写的,等于自己承认:被标红的那些项目,本身并不必然是隐私。而原告这一方在诉讼中也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被扫描的文件里含有姓名、电话、账号、聊天记录这类真正的个人信息。

一边是「只认名字」的检测逻辑,一边是「被标红的不是隐私」的自认,两头一夹,提示语的正当性就没了。

还有一点值得记下来:法院并没有说「读取文件」这个动作本身是错的,也没说聊天软件一定没有读取行为。它说的是,你既然要给公众一个判断,就得说清依据。这个态度贯穿全案——不评价产品好坏,只评价你给出的提示配不配得上你给出的结论。

顺带说,这四组实验的做法,普通人也能学。将来遇到「某软件偷偷干了什么」的指控,最硬的验证方式不是嘴仗,是可重复的实验:改一个变量,看结果变不变。变了,说明你的结论站不住;不变,才轮得到讨论别的。

三、「只监测你一家」为什么不违法,违法的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专门盯着我一家,这还不叫针对?法院的回答出人意料:只针对一款软件监测,不构成行为不正当的理由。

理由很实在。安全类软件里,很多程序本来就是为解决单一问题、弥补单一漏洞设计的。专杀某一种病毒的工具、专门修复某个系统漏洞的补丁、专门检测某类诈骗链接的小程序,满大街都是。针对一款市场占有率较高的软件提供辅助性服务,只要设计合理、表达恰当,不违反诚实信用和公认商业道德,法律允许。

所以问题不在「监测谁」,在「怎么呈现」。法院把判断标准说得很清楚:工具在初始界面、监测结果等处的显示内容,有没有如实反映客观情况,会不会造成用户误解并产生不适当的联想,才是判断正当性的关键。

那本案的呈现哪里出了问题?三处。

第一处,把「被查看」等同于「被窥视」。软件运行时读取系统文件、检查运行环境,是几乎所有程序都会做的事。工具把这类正常操作,一律标成「可能涉及您的隐私」,等于给正常行为贴了犯罪标签。

第二处,用红色高亮和数量词制造压迫感。「共有若干文件被查看过,其中若干项可能涉及您的隐私」——数字越大,用户越慌。可这些数字里到底是什么文件,工具没说。

第三处,把隐私泄露与「广告骚扰、欺诈威胁」直接挂钩。这一步最关键:它让用户在看到提示的瞬间,联想到的不是技术细节,而是自己被卖了、被骚扰了、被骗了。这种联想不是用户自己想出来的,是产品设计出来的。

三处加在一起,法院的结论是:对监测结果的描述缺乏客观公正性,足以误导用户产生不合理的联想,对商品声誉和商业信誉造成贬损。

这个标准其实可以反过来当合规清单用。做安全产品、做检测工具、做风险提示的团队,界面文案每加一句,就问三个问题:这句话有没有数据支撑?这句话会让用户想到什么?这个联想是我想要他产生的,还是事实本身带来的?三个问题里只要有一个答不上来,这句文案就该删。

还有一层容易忽略:提示的「频率」和「强度」也是呈现方式。同一个结论,弹窗一次和每次开机都弹,效果完全不同;灰色小字和满屏红字,效果也完全不同。法院看的是「会不会造成误解」,而误解往往不是被一句话造成的,是被反复强调造成的。

把这个标准再往前推一步,可以总结成一个三问检验:目的是否必要,手段是否相称,表达是否准确。目的必要,是说确实存在需要提醒的风险,不是为了给对手制造麻烦;手段相称,是说提示的方式、频率、用词,与实际风险的大小匹配,不能用满屏红字去提示一个低概率事件;表达准确,是说提示里的事实要能被验证,结论要跟事实对得上。三问里任何一问过不去,「针对单一对象」这个本来中性的选择,就会被重新理解成一种刻意。

这也是本案给同类产品留下的操作空间:你可以只盯一家,但你得让人看出来,你盯它是因为它值得盯,而不是因为它挡了你的路。

四、从「窥视」到「逆天行道」:评价性用语的边界

工具之外,还有一大批文章。这部分法院的认定更直接:也构成商业诋毁。

被点出来的词有这么一串:窥视、为谋取利益窥视、窥视你的私人文件、如芒在背的寒意、流氓行为、逆天行道、投诉最多、窥探用户隐私由来已久、请慎重选择。

法院的判断逻辑是两层。第一层,这些表述有没有事实基础?被告没有证明被扫描的文件含用户隐私,所以「窥视隐私」这个大前提就没立住。第二层,这些表述的性质是什么?它们不是技术描述,是道德审判——「流氓」「逆天行道」这两个词,说的已经不是产品好不好用,而是这家企业正不正派。

还有一段博客日志被写进了判决:作者打了个比方,说有个小偷去挤公交车,从上车那一刻就可能威胁到乘客,车站和车里的监视器能把小偷的动作完整记录下来,而这款工具起的就是监视器的作用。

这个比喻的问题在于,它已经把被监测的软件预设成了「小偷」。比喻一旦这样设,后面所有的「记录」都变成了「取证」。判决书没有逐句批这个比喻,但把「流氓行为」「逆天行道」这些词并列出来,意思很清楚:当评价从「产品有问题」滑向「企业是坏人」,就不再是评论,而是贬损。

这里有个对今天特别有用的区分。说「这个软件占内存」「这个软件弹窗多」「这个软件更新后卡顿」,是产品评价,哪怕说错了,也只是说错话;说「这个软件在偷你的东西」「这家公司靠骗起家」,是主体定性,说错了就是侵权。前者可以争论,后者只能举证。

法院最后还讲了一句方法论:安全类软件商业言论有其正当边界,当事人有权依法维护自己在网络经营中的合法权益,但不能对他人的经营行为轻易作出具有强烈感情色彩、负面评价效果和误导性后果的主观评判。

这段话里有个词很关键:轻易。法律没有禁止你下判断,它要求你在下判断之前先花力气。花了力气,判断错了,还有讨论的余地;没花力气就下判断,那叫轻率,轻率在商誉纠纷里是要付钱的。

对做内容的人,这里也有一条可操作的界线:把「我看到的现象」和「我认为的性质」分开写。现象要具体——哪天、哪个版本、在什么操作下、弹了几次窗;性质要克制——可以说「这个行为值得警惕」,不必说「这家公司就是贼」。前半段写得越扎实,后半段就越有空间。

五、十五年过去,这个案子对今天还有用

这是首例在不正当竞争中涉及用户隐私保护的案件。判决作出十几年了,但它划的那条线,放在今天一样管用,甚至更容易踩。

第一类,安全软件和手机管家。今天的产品比当年精细得多,但逻辑没变:你提示风险,要有依据;你标红,要说清标的是什么;你把某个应用列为「高风险」,得有检测方法支撑。只按包名、只按签名、只按关键词就下结论,和当年「只认文件名」是同一件事。

第二类,测评博主和打假账号。这类内容现在的传播力比当年的网站文章强得多。判决给的标准同样能用:说产品缺陷要有实测,说企业行为要有证据,别用「流氓」「骗子」「黑心」这种定性词。真要有问题,把方法公开,让别人能复现,比喊口号有力。

第三类,举报式维权。企业发现对手违规,向监管部门举报,是合法权利;但把举报材料直接发到网上,配上「某公司涉嫌严重违法」的标题,就跳到了舆论审判。程序没结论之前,公开定性一样有风险——这一点,和前面讲专利维权那个案子是同一个道理。

第四类,平台规则。平台把某个商家标成「风险店铺」、把某个商品标成「疑似假货」,本质也是在做监测和提示。标准还是那三条:依据是什么、呈现是否如实、会不会让用户产生超出依据的联想。

至于赔偿,本案判了四十万元。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不算高,但要知道,赔钱只是成本的一部分:判决要求停止侵权、公开消除影响,等于让被告在自己的网站上挂澄清声明,那份声明的传播效果,和当初的提示语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后说一句给普通用户的话。看到「你的隐私正在被窥视」这种提示,先看它有没有告诉你「窥视了什么」。说得出具体文件名、具体行为、具体依据的,值得重视;只给一个红色的数字和一句「可能涉及」,多半是在替你做判断,而不是帮你做判断。

再看一眼这个案子的结构:一方掌握了工具,能把别人的行为标红;一方掌握了用户,能让几亿人看到这些标红。两边都有巨大的传播能力,而法律能做的,只是事后审查那些提示语有没有依据。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越是能一键到达几亿人的产品,越要在文案上克制。

判决最后留下一句话,值得抄在每一个产品经理的桌角:安全类软件商业言论有其正当边界。边界在哪?就在「你说的」和「你能证的」之间。

普通用户从这个案子里也能拿走三句话。第一,弹窗说「某软件在偷看你的文件」,先看它有没有说清是哪些文件——如果列出来的只是安装目录、缓存目录、日志文件,那不是隐私。第二,看它的结论是怎么来的——是检测出来的,还是只凭软件名字判断的。第三,看它有没有给你可验证的路径——能不能自己复核,有没有说明判定规则。三条都答不上来的提示,更像是替你做了决定,而不是帮你做了判断。

在一个「一键优化」「一键清理」「一键体检」成为常态的年代,这三问比任何结论都有用。

这个案子最容易被记住的是那几组改名实验:把聊天软件改成别的名字,警报就停了;把记事本改成聊天软件的名字,警报就响了。一个靠文件名判断善恶的工具,本质上不是在保护用户,是在给用户递一个结论。

法院没有否定安全软件的价值,也没有要求它不许盯着大厂。它只要求一件事:你给出的提示,要配得上你给出的结论。数字后面是什么文件、标红的依据是什么、风险有多大,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用红字。

这条要求看着是给企业的,其实也是给用户的。我们每天要面对太多被设计好的提示——红色的、加粗的、带感叹号的。它们大多不是事实,是别人替我们下的判断。能不能多问一句「依据呢」,决定了我们是在用工具,还是在被工具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深圳市某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计算机公司)诉称:原告系QQ软件的权利人。QQ软件是目前国内用户数量最多的即时通讯软件。北京某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是从事桌面客户端软件开发和运营的互联网公司,与原告具有竞争关系。2010年9月27日,原告发现网址为www.360.cn的网站(以下简称“360网”)向网络用户提供“360隐私保护器”V1.0Beta软件(以下简称“360隐私保护器”)下载并在“360网”上出现很多不当的文章和言论,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具体而言,被告实施了两类不正当竞争行为:第一类是通过“360隐私保护器”只针对QQ软件进行监测,监测的结果将QQ2010软件正常的文件扫描描述为侵犯了用户隐私;第二类是通过“360网”发布明确针对QQ软件的多篇文章内容,称QQ软件窥视用户隐私由来已久,该言论虚构事实,构成诋毁商誉。

两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损害了两原告的商业信誉和商品声誉,构成了不正当竞争。原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立即停止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被告连续三个月在“360网”、新浪网、搜狐网、网易网站首页显著位置,以及《法制日报》和《中国知识产权报》第一版显著位置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被告连带赔偿经济损失400万元。

某科技公司辩称:第一、“360隐私保护器”不存在不正当竞争的事实。“360隐私保护器”只是为用户提供了监测QQ软件等产品在用户计算机系统后台运行情况的工具,并将该软件产品运行后扫描或查看用户计算机系统中安装的软件和文件信息的情况如实记录下来,对其中可能涉及用户隐私信息的情况向用户进行提示。“360隐私保护器”是否启动使用以及对于监测结果是否涉及个人隐私,均可由用户自行选择和自主判断。“360隐私保护器”作为一款软件,是中立的,并不会对某款软件是否侵犯用户隐私权做最终的判定。对于QQ软件,“360隐私保护器”所做的提示也是“被QQ查看过的文件,有可能涉及您的隐私”。“360隐私保护器”监测并反映出的结果,是客观反映事实的,没有“捏造事实、诋毁商誉”等行为,因此不构成不正当竞争。

第二、“360网”上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不存在“捏造、散布虚伪事实”等不正当竞争行为。两原告所诉称侵权文章的主要内容是向用户介绍“360隐私保护器”的功能、原理和运行结果。其中很多言论根本没有涉及两原告或QQ软件。“360网”上发布的文章中列举的QQ软件查看用户计算机系统中文件的情况、以及网络用户对QQ软件涉嫌侵犯用户隐私的投诉,均有事实依据,并非“捏造、散布虚伪事实”。在文章的用语上,也无恶意诋毁、污蔑、诽谤等情节,因此亦不构成不正当竞争。

综上,客观上,QQ软件是即时通讯软件,而“360隐私保护器”是安全软件,两者的功能、使用领域、用户对象均不相同,不构成竞争关系;主观上,开发“360隐私保护器”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360网”的官方博客、官方论坛、专题网页等形式是向用户介绍“360隐私保护器”的功能、原理、运行结果,并不构成不正当竞争。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两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

一、有关“360隐私保护器”的相关事实

1、涉案的“360隐私保护器”只针对QQ软件进行监测。在将QQ2010软件中的“QQ.exe”文件更名为“msn.exe”,运行“360隐私保护器”,不会提示任何监测结果。将即时通讯软件MSN中的“messenger.exe”文件更名为“qq.exe”,将写字板文件“notepad.exe”更名为“qq.exe”或者将QQ影音播放软件中的“QQplayer.exe”文件更名为“QQ.exe”后,运行“360隐私保护器”均会有监测提示。

通过运行“360隐私保护器”监测QQ2010软件的多次启动和运行,“360隐私保护器”则出现如下的提示内容:“共有××个文件或目录被QQ查看过,其中××项可能涉及您的隐私”,该提示以醒目的红色标识显示。每次监测的提示只是在查看文件的数量和可能涉及隐私项目的数量不同,但表述方式完全一致。其中“360隐私保护器”提示“可能涉及您的隐私”的项目文件均为EXE、OCX文件。

2、“360网”上公布有《360用户隐私保护白皮书》。该白皮书中包括如下内容:(1)既然您选择了使用360提供的安全服务,我们就承担起一份责任,让您清楚地知道,在您的电脑中,360安全软件在工作过程中所进行的各种操作行为,360安全软件为什么要进行这类操作,以及软件的操作行为可能涉及的各类电脑信息。(2)360将电脑中的信息分为三类:第一类系统信息,绝大多数情况下指微软windows操作系统的信息;第二类软件信息,即用户下载或者购买的各种应用软件信息;第三类个人信息,即通常意义上的隐私信息,个人信息指任何可以与某特定个人相关联的信息,包括姓名、签名、工号、社会保障号、电话号码、保险单号码、工作职衔、财务状况、账户号等。(3)快速扫描模式下,云查杀只扫描系统关键位置下的文件,关键位置包括开始菜单的启动组、注册表的Run项、系统服务、驱动、内存进程和模块、计划任务等位置。

扫描的文件包括PE文件和非PE文件,PE文件主要是指EXE、DLL、OCX、SYS等二进制的可执行文件;非PE文件主要是指VBS、VBE、JSE、BAT、CMD等脚本文件。全盘扫描时,云查杀只会扫描PE文件,不会扫描用户的隐私数据文件。(4)可执行程序按功能可分为三种:系统自身程序、用户安装的软件和木马病毒,可执行程序只是为产品提供功能支持,本身不包含用户的个人信息,即使是一个银行软件的可执行文件(如招商银行专业版)也不会包含用户的银行账号和密码。

3、“360隐私保护器”页面设置有如下表述:“本工具将监督并记录其他软件对您电脑内的隐私文件的‘窥视’”“某些软件除了运行自身必需的文件外,还为了谋取利益‘窥视’您的隐私文件,可能导致您的隐私泄露”“腾讯QQ运行后将自动监测”“请您打开腾讯QQ,五分钟后将看到监测结果……”。

二、在“360网”上的宣传内容

1、360安全中心发表有题目为《360安全卫士发布隐私保护器专门曝光“窥私”软件》一文。该文中表述:“如果你电脑里的一款聊天软件,总在后台悄悄扫描你的硬盘,窥视你的私人文件,你是否会产生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如果这个软件你还不得不用呢?”“360安全中心近期接到大量用户投诉,称某聊天软件在未经用户许可的情况下偷窥用户个人隐私文件和数据。经验证,某些客户端软件,的确会在后台密集扫描用户硬盘,并悄悄查看与自身功能毫不相关的文件,如用户浏览器、下载、视频播放等文件”等内容。题目为《360安全卫士给全国网民的一封信:用户隐私大过天》的文章,该文中表述:“‘360隐私保护器’监测到QQ扫描了大量与自身聊天功能不相关的电脑文件。我们认为:这种不正常的软件行为极有可能导致隐私信息泄漏”“用户隐私大于天,任何妄图欺骗用户的企图,都是逆天行道”。

2、“360网”中360论坛的360隐私保护器栏目中,有题目为《360隐私保护器发新版增加监测MSN、腾讯TM、阿里旺旺功能》的文章。该文章中表述有:“9月27日,360隐私保护器的发布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该软件的第一版针对网民投诉最多、用户量最大的聊天软件QQ进行监测,实时记录QQ对用户电脑隐私文件的‘窥视’行为”“据悉,目前已有数百万网民下载使用了360隐私保护器,结果令人触目惊心。从网友们贴在论坛、微博等各处的截图中可以看到,QQ通常在运行数分钟后就会访问用户硬盘的千余个文件,其中与聊天服务完全无关的项目动辄达到一百项以上,包括大量用户私人的图片、文档、网银文件等隐私数据”。

3、“360隐私保护器”软件开发小组的博客日志中表述:“这些截图显示,MSN在系统后台并未扫描涉及用户隐私的文件,而QQ和TM的结果让人触目惊心!”“360安全中心近期接到大量用户投诉,称某聊天软件在未经用户许可的情况下偷窥用户个人隐私文件和数据。没错,这,是事实”“360隐私保护器把QQ.exe对文件对用户电脑中文件的查看如实记录下来,其中标注那些可能涉及用户隐私的文件。打个比方:有个小偷去挤公交车,他从上车那一刻就有可能威胁到乘客的利益,但在车站及车内安装的监视器能把小偷的所有动作及行为都完整地记录下来。而360隐私保护器所起的作用就是监视器的作用”“腾讯公司能否告诉广大网民,目前爆出的大量QQ‘窥私’行为,哪些是别人干的?哪些是QQ自己干的?实际上,这些行为都是QQ自己干的”。

4、《用户隐私大过天》讨论专题网页,该专题汇集了大量的文章:《QQ窥探用户隐私由来已久》《QQ侵犯用户隐私》《QQ承认窥探用户隐私》《QQ窥私目的》《请慎重选择QQ》《多款软件报QQ窥私》等。

5、开展“谁在偷窥你的隐私文件-传图得iphone4”有奖晒图活动。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4月26日作出(2010)朝民初字第37626号民事判决,判决:某科技公司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40万元。宣判后,某科技公司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14日作出(2011)二中民终字第1223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中,某科技公司对QQ软件及其网络运营享有合法权益。是“360网”的经营者和“360隐私保护器”软件的著作权人,应对“360隐私保护器”及“360网”的相关行为承担法律责任。

本案被诉构成商业诋毁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在无事实依据的情况下,通过“360隐私保护器”软件对QQ2010软件的监测结果中显示“可能涉及您的隐私”等表述,引导用户误认为QQ软件窥视用户隐私;捏造和散布QQ软件侵犯用户隐私的虚假事实。

法院认为,“360隐私保护器”仅针对QQ软件进行监测,并不是构成其行为不正当性的理由,安全类软件中很多程序都是为解决单一问题或弥补单一漏洞而设计的。针对一款市场占有率较高的软件提供相关的辅助性服务,只要该款软件设计合理、表达恰当,且不存在违反诚实信用等公认商业道德的情况,都应为法律所允许。“360隐私保护器”在对QQ软件进行监测并对监测结果进行评价和表述时,在初始界面、监测结果等处的显示内容,是否如实反映了客观情况,是否会造成用户误解并产生不适当的联想,是判断其行为正当性的关键。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360隐私保护器”软件在对QQ2010软件扫描用户计算机内文件进行监测时,使用了“本工具将监督并记录其他软件对您电脑内的隐私文件的‘窥视’”;“某些软件除了运行自身必需的文件外,还为了谋取利益‘窥视’您的隐私文件,可能导致您的隐私泄漏”;“360隐私保护器会如实记录某些软件访问用户隐私信息的可疑行为,并对可能泄露您个人隐私的操作做标红提醒”;“个人电话、证据号码、上网和聊天记录等隐私泄露事件大多与某些软件偷窥电脑信息有关,无数网民因此深受广告骚扰、欺诈威胁”等描述。

隐私,对于社会公众而言,并不具有确定的内涵和外延,一般而言,是指不愿为人所知的个人信息,通常会包括姓名、婚姻状况、工作职衔、电话号码、个人银行账号、聊天记录等个人信息。《360用户隐私保护白皮书》中也将隐私信息界定为电话号码、工作职衔、财务状况、账户号等个人信息。上诉人、原审被告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扫描的文件含有上述性质的个人信息。上诉人、原审被告关于QQ软件确实存在扫描用户电脑中可能含有个人信息的文件的现象的相关上诉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在无事实依据的基础上,“360隐私保护器”通过使用“个人电话、证据号码、上网和聊天记录等隐私泄露事件”等语言描述,并将相关信息的泄露与“广告骚扰、欺诈威胁”等后果相联系,引导用户联想到相关后果可能与“360隐私保护器”关于QQ软件可能泄露用户隐私的相关提示具有关联关系,从而导致QQ软件用户对该软件产生不合理怀疑,甚至负面评价。

因此,涉案“360隐私保护器”对相关监测结果的描述缺乏客观公正性,足以误导用户产生不合理的联想,对QQ软件的商品声誉和商业信誉带来一定程度的贬损。上诉人、原审被告使用“360隐私保护器”对QQ软件扫描结果使用“可能涉及您的隐私”等相关描述,损害了原审原告及其“腾讯QQ”软件产品的商业信誉,构成商业诋毁。

除上述“360隐私保护器”的监测提示外,某科技公司在“360隐私保护器”界面用语和“360网”的360安全中心、360论坛、360隐私保护器软件开发小组博客日志、《用户隐私大过天》专题网页中还对QQ软件进行了一定数量的评价和表述。这些评价和表述,使用了“窥视”“为谋取利益窥视”“窥视你的私人文件”“如芒在背的寒意”“流氓行为”“逆天行道”“投诉最多”“QQ窥探用户隐私由来已久”“请慎重选择QQ”等词语和表述来评价QQ软件。在某科技公司并未证明被上诉人扫描的文件含有用户隐私的情况下,上述评价和表述缺乏事实基础,并且带有较强的感情色彩并具有负面评价效果和误导性后果,违背诚实信用的公认商业道德,损害了某计算机公司及其“腾讯QQ”软件产品的商业信誉,亦构成商业诋毁。

某科技公司关于其不存在捏造、散布虚伪事实的情况,原审法院依据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2条、第14条、第20条判决某科技公司承担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相关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

因此,某计算机公司请求判令某科技公司承担停止侵权、公开消除影响、赔偿经济损失的法律责任,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消除影响的具体方式,原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的主观恶意程度、性质、持续时间、影响等因素予以确定,并无不当。某科技公司关于原审判决其承担消除影响的法律责任判罚过重的相关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在具体的赔偿数额方面,鉴于某计算机公司原审索赔数额过高,亦未明确其索赔数额的具体依据,故原审法院不予全额支持,依据某科技公司的主观过错程度、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影响范围和损害后果等因素,酌情确定具体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当,法院予以确认。安全类软件商业言论有其正当边界,当事人有权依法维护自己在网络经营中的合法权益,但不能对他人的经营行为轻易地作出具有强烈感情色彩、负面评价效果和误导性后果的主观评判,否则可能构成商业诋毁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本案属于首例在不正当竞争中涉及用户隐私保护的案例。

案号:(2011)二中民终字第12237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1-09-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2-18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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