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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某、钟某诉王某某、某租赁公司、某公司海上、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案

案号:(2021)鲁民终2010号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 海上、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 · 二审 · 2021-11-2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8 年 9 月 18 日,烟台海域,“沃卡利亚”轮与“辽普渔25097”船发生碰撞,钟某某1 在事故中死亡。肇事的“沃卡利亚”轮,登记所有人为某租赁公司,光船承租人为某公司。

钟某某1 死后,替他出头的是两个侄子——张某某和钟某。

判决书里能查到的近亲属只有两位,钟某某2 和钟某某3,分别于 2002 年、1986 年去世,都走在死者前面。张某某、钟某以死者侄子的身份,向船舶所有人、光船承租人和船方负责人王某某索赔。

他们列了四笔钱:死亡赔偿金 874,520 元、丧葬费 42,041 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50,000 元、船员随身物品损失 3,000 元,合计 969,561 元。

青岛海事法院一审裁定驳回起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四笔钱,一分没审。挡在前面的不是数额,是身份。

二、裁判要点提炼

死亡受害人的赔偿请求权主体限于其近亲属。叔侄关系不属于《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五条第二款列举的近亲属范围,侄子以自己名义请求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人民法院应裁定驳回起诉。

兄弟姐妹的子女可以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第二款代位继承,但死亡赔偿金并非遗产,该条不能用于扩张人身损害赔偿的请求权主体;实际支付医疗费、丧葬费的人,可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条第二款就该笔费用另行主张。

三、赵律师点评

一、96.9 万,五个项目,一个都没进门槛

张某某和钟某递上诉状时,列了四笔钱:死亡赔偿金 874,520 元、丧葬费 42,041 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50,000 元、船员随身物品损失 3,000 元,合计 969,561 元。

这四个数不是随手写的,是照着公式一格一格填出来的。

死亡赔偿金 874,520 元,除以 20 年,得 43,726 元——正好是山东省 2020 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丧葬费 42,041 元,除以 6 个月,得 7,006.83 元——对应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精神损害抚慰金 50,000 元,是这类案件里常见的量级。随身物品 3,000 元,是船上那点家当。

四笔相加,正好 969,561 元,一分不差。

也就是说,写这份诉状的人很清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怎么用:死亡赔偿金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二十年,丧葬费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乘六个月。算得比很多律师都准。

但法院一份裁定,把这四笔钱全部挡在门外,实体上一句没审。

挡住它的不是数额,不是证据,也不是诉讼时效,是站在原告席上的这两个人——法律不认为他们有资格替死者要这笔钱。

顺便说清一个本案没审到、但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被告有三个。

第一位是某租赁公司,肇事船舶的登记所有人。第二位是某公司,光船承租人。第三位是王某某,船方负责人。

海上事故里找责任主体,比陆上复杂得多。一条船可能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实际经营在另一家公司手里、船员由第三个人招募、运费收到第四个账户。

所以索赔时要分清四层:谁所有、谁占有使用、谁在营运、谁在用人。

光船租赁是把这四层拆开的典型。出租人只提供不配船员的船,承租人自己配人、自己经营、自己承担营运风险。租期内船还在出租人名下,实际控制权在承租人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本案把登记所有人和光船承租人都列为被告——受害人通常不清楚内部怎么约定的,把两层都写上,让法院去分。

如果船是光船租出去的,碰撞责任一般由实际占有、使用、营运的一方承担;出租人有过错的,另担相应责任。

这一层,本案因为主体不适格被挡在门外,一句没审。但它提醒了一件事:海上事故的起诉状,被告栏不能只写一个名字。

二、为什么“侄子”不行:近亲属是一张封闭的名单

裁定书的说理只有一段: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可以作为赔偿权利人起诉;近亲属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张某某、钟某与钟某某1 系叔侄关系,并非法律规定的近亲属。

这段话引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要说明一点:这是 2003 年版本的表述,那一条把近亲属的八类人一一列了出来。

2022 年修正后,第一条只写“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不再列举——列举搬到了《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五条第二款,内容与旧解释一字不差: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

所以名单没变,只是换了个地方写。本案裁定作于 2021 年 11 月,引旧解释是对的;今天再写文书,该引民法典。

名单为什么这么要紧?因为它是封闭的。八类人,数得清,没有“等”字,没有“其他近亲属”。

侄子的位置在哪?在“兄弟姐妹的子女”这一格。而这一格不在名单里。叔侄之间隔着一层,法律没有把这层算进来。

这不是说法律不近人情,而是这条线必须有一条。往宽里放一格,就得回答:堂表兄弟算不算?一起跑船十几年的伙计算不算?照顾了老人十年的邻居算不算?这些人在人情上可能比远方的亲兄弟更近,但一旦都放进来,赔偿主体就成了一个说不清的口子。

立法选择的是:宁可让少数确有需要的人走别的路,也不让这条线模糊。

名单封闭还有一层现实理由:如果放开,诉讼会失控。

一起海上事故,死者可能有几十个远亲。谁能告、谁不能告,如果法律不给一个可数的标准,法院每收一个案子都得先开一场听证会来认定“这个人算不算近亲属”。认定标准一旦弹性化,同案不同判就不可避免。

所以立法选了最硬的一种写法:八类人,数得清,不加“等”字。

代价是确定的——总有人被挡在门外。但换来的是可预期:任何人拿起法条,都能在三十秒内算出自己有没有资格。

这也是看这类案子该有的心态:不是法官不近人情,是这条线必须画在一个固定的位置。要改,只能改法律,不能靠个案去争。

三、代位继承能拿到遗产,拿不到死亡赔偿金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想到一条看起来能救命的规则:《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第二款——被继承人的兄弟姐妹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被继承人的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继承。

这是 2020 年民法典新增的一档,把代位继承从“子女的直系晚辈血亲”扩到了“兄弟姐妹的子女”。扩得正是本案这一类情形。

那侄子能不能据此拿到钱?

不能。因为这一款管的是“遗产”,而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

这个区分不是文字游戏,它决定了钱走哪条路、谁能拿、能不能写进遗嘱。

遗产是被继承人生前留下的财产,是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拥有的东西。死亡赔偿金是死亡之后才产生的一笔赔偿,它补偿的是近亲属因亲人死亡而受到的财产损失和精神痛苦——这笔钱从来不曾属于死者,也就进不了遗产的范围。

既然不是遗产,代位继承就无从适用。既然不是遗产,也不能写进遗嘱处分,不能用来清偿死者生前的债务。

换句话说:能代位继承的,是房子、存款、股权、渔船份额;代位继承不到的,是那 874,520 元。

这里还有一层常被搞混:死亡赔偿金虽然不是遗产,但在近亲属之间分配时,实践中通常参照继承顺序和份额处理。参照的是“怎么分”,不是“谁有资格要”。有资格要的仍然只有近亲属,分配规则只是在他们内部起作用。

本案原告连门都进不去,也就谈不上分多分少。

还有一个区别要说清: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性质不一样,能不能继承也不一样。

死亡赔偿金填的是财产损失——死者如果活着,本来能挣回来的那些收入。它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乘年限算,算的是一笔“本来会有的钱”。所以它虽然不属于遗产,但在近亲属之间分配时参照继承规则,道理在这里:它替代的是死者未来的收入,跟谁能继承他的财产,逻辑上是接得上的。

精神损害抚慰金填的不是财产损失,是痛苦。它只能给那些真实承受了痛苦的人——配偶失去伴侣、父母失去子女、子女失去父母。这笔钱既不能继承,也不能让与,更不能写进遗嘱。

所以“侄子能不能拿到叔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个问题,答案比死亡赔偿金更确定:不能。他不在那个承受痛苦的法律位置上。

这一点在多人死亡的同一事故里尤其要注意。同一场事故死了几个人,各人的近亲属各自主张各自的抚慰金,不能合并,也不能互相继承。

四、驳回起诉和驳回诉讼请求,差在哪

这份文书用的是“裁定”,不是“判决”,主文写的是“驳回起诉”。这几个字的差别,比看上去大。

驳回诉讼请求,是法院审完了,认为你的请求没有依据,实体上不支持。判下去,这件事就定了,同一件事不能再起诉,这就是既判力。

驳回起诉,是法院没进实体审理,认为你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程序上把案子退回去。它不评价那四笔钱该不该赔,也不评价船方有没有责任。

对原告来说,这个差别有实际意义:驳回起诉不产生实体上的既判力,将来真有资格的人出面——比如死者的近亲属——可以重新起诉,不受这份裁定阻挡。

反过来说,本案原告也没法靠“我再补点证据”翻盘。缺的不是证据,是身份。身份这件事,证据补不出来。

还有一种情形要说清:如果法院认定原告不适格,正确的做法是裁定驳回起诉,而不是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两者用错,救济路径就断了——当事人以为自己的实体权利被否定了,其实只是站错了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看裁定书要先看主文用的是“裁定”还是“判决”。一字之差,后面能走的路完全不同。

五、真出了这种事,还有哪几条路

第一条,找对人。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把请求权给了近亲属。第二款还有一句常被漏掉的话:被侵权人死亡的,支付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但是侵权人已经支付该费用的除外。

这一款不看你是不是近亲属。谁掏的钱,谁可以要回来。

如果张某某、钟某确实垫付了死者的医疗费、丧葬费,他们可以依这一款另行起诉,要的是自己垫出去的那部分,不是死亡赔偿金。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请求权。

第二条,遗产那条线。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第二款给了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继承的资格。死者如果留有房子、存款、渔船份额,侄子可以走继承程序取得。这是另一场官司,被告是其他继承人或者遗产管理人,不是肇事船东。

第三条,如果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死者没有近亲属,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在法律上就没有适格的主张人。这不是法律的漏洞,是这类赔偿的性质决定的——它赔的是亲人的损失,没有亲人,这笔损失就无从计算。

所以这个案子真正该记住的一句话是:索赔的第一步不是算钱,是数人。算得再准,人不对,一分也拿不到。

还有两条路要补充。

一是工伤保险那条线。如果死者是船员,与船务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因工死亡,近亲属可以主张工亡待遇——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这条路的主体仍然是近亲属,侄子照样进不去。

但如果死者生前所在单位没有依法参保,或者用人单位愿意协商,实践中有时会出现“单位直接与家属协商补偿”的处理方式。这种协商不受近亲属范围的严格限制,属于当事人自愿处分,只要不损害他人利益,法院一般认可。这是实务里真实存在的第三条路,但它靠的是对方愿意谈,不是法律给的请求权。

二是无人继承那条线。如果死者确实没有任何法定继承人,遗产依法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

注意这是“遗产”的归属,不包括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没有适格主张人,就不会产生,也就谈不上归谁。

这两条合起来说明一件事:法律对“没有人”的情形是有安排的,只是这个安排不给远亲留位置。

这份裁定只有一页多一点,但它把一个最常被跳过的前提摆到了最前面:谁能告。

我们习惯从“赔多少”开始想问题——死亡赔偿金按几年算、丧葬费几个月、精神损害给几万。这些公式都有,也都不难。难的是在这之前先问一句:站在原告席上的这个人,法律认不认。

近亲属那张名单,八类人,看着简单,边界却常常被想当然地拓宽。侄子、外甥、堂表兄弟、一起跑船的伙计、照顾了老人十年的邻居——在人情上,他们可能比远方的亲兄弟更近;在法律上,他们都不在这张名单里。

名单之外的人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垫了医药费和丧葬费的,可以依《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条第二款把自己掏的钱要回来;有继承资格的,可以走继承程序分遗产。但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两笔,只留给近亲属。

这也是为什么船上、工地上出了事,第一件该做的事往往不是找律师算钱,而是先把家属关系理清楚:谁是他的配偶、父母、子女,谁是他的兄弟姐妹,谁还活着。这条线理不清,后面的账全是空算。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张某某、钟某诉称:烟台“9·18”“沃卡利亚”轮与“辽普渔25097”船碰撞事故造成钟某某1死亡,张某某、钟某起诉请求:判令王某某、某租赁公司、某公司支付死亡赔偿金874520元、丧葬费4204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船员随身物品损失3000元,合计969561元;

2.诉讼费用由王某某、某租赁公司、某公司承担。

法院经审理查明:烟台“9·18”“XXX”轮与“辽普渔XXX”船碰撞事故造成钟某某1死亡。钟某某2、钟某某3系钟某某1的近亲属,钟某某2于2002年去世,钟某某3于1986年去世,张某某、钟某主张其作为死者钟某某1的侄子,有权就钟某某1的死亡事宜向王某某、“XXX”轮船舶所有人某租赁公司、光船承租人某公司进行索赔。

青岛海事法院于2021年8月13日作出(2021)鲁72民初125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张某某、钟某的起诉。张某某、钟某提起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25日作出(2021)鲁民终2010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案件争议的焦点是张某某、钟某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具有法律依据。张某某、钟某向王某某、某租赁公司、某公司主张因钟某某1死亡产生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钟某某1的近亲属可以作为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近亲属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张某某、钟某与钟某某1系叔侄关系,并非法律规定的近亲属,一审法院认定张某某、钟某不是赔偿权利人,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叔侄关系是否属于近亲属的范围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亲属包括配偶、血亲和姻亲。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为近亲属。

案号:(2021)鲁民终2010号 审理法院: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11-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0-2-200-00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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