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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徐某某重婚案

案号:(2022)苏01刑终374号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 重婚罪 · 二审 · 2022-10-09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1983 年左右,他和刘某某在江苏东海县办了婚礼,一起生活,生了两个儿子,但从没领过结婚证。1997 年他调到南京,认识了李某。

2008 年他告诉李某自己已经离婚,2010 年两人在南京鼓楼区民政局登记结婚。此前他因诈骗罪被判十一年八个月,两罪并罚,决定执行十二年。

一审判决还多写了一项:宣告他与李某的婚姻无效。二审把这一项撤了——重婚确实属于婚姻无效的情形,但宣告婚姻无效是民事确认之诉,不能在刑事判决里顺手判掉。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未办理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在 1994 年 2 月 1 日民政部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施行之前,符合结婚实质要件的,按事实婚姻处理;一方在此后与他人登记结婚,构成重婚罪。

刑事判决作出民事判项均应当具有法律依据。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涉及的法律关系不同,宣告婚姻无效不属于刑事诉讼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处理范围,不宜在刑事判决中一并宣告婚姻无效。

三、赵律师点评

一、1983 年那场婚礼,和没有领的那张证

1983 年左右,徐某某与刘某某经人介绍认识,在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海县举行了结婚仪式,之后同居生活,婚后生了两个儿子。

在那个年代的苏北农村,办酒席、请亲友、住到一起,就是结婚。结婚证不是没有,而是很多人根本没去办,也不觉得需要办。

1997 年,徐某某因工作调动从连云港到了南京,结识了李某。

2008 年,他告诉李某:自己已经离婚,想和她组建家庭。

2010 年 3 月 6 日,两人在南京市鼓楼区民政局登记结婚。

问题的核心在这里:他和刘某某从来没有办理过离婚登记,也没有任何一份判决解除了这段关系。他告诉李某的「已经离婚」,没有任何法律文件支撑。

更要紧的是,他还背着另一件案子。此前他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万元。

2022 年 7 月 12 日,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作出(2022)苏0102刑初98号刑事判决:徐某某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与前因犯诈骗罪判处的有期徒刑十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实行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同时宣告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

徐某某上诉,理由是他不构成重婚罪。

2022 年 10 月 9 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2)苏01刑终374号刑事判决:维持第一项,即重婚罪六个月、与诈骗罪并罚执行十二年;撤销第二项,即宣告婚姻无效。

二审的态度很清楚:重婚罪成立,但一审多判了一项。

这个案子两个看点,一个在定罪,一个在判项。定罪看的是「没有结婚证的婚姻算不算婚姻」;判项看的是「刑事法官能不能顺手把民事的婚姻效力一起判了」。

二、没有结婚证,法律上算不算「有配偶」

这是本案定罪的关键,也是很多人最容易搞混的地方。

我国对事实婚姻的态度,有一条清晰的时间分界线:1994 年 2 月 1 日。

这一天,民政部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施行。在此之后,未办理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不再被承认为事实婚姻,按同居关系处理,不受婚姻法(现为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关于夫妻权利义务的保护。

而在 1994 年 2 月 1 日之前,未办登记但符合结婚实质要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按事实婚姻处理。所谓结婚实质要件,指的是双方自愿、达到法定婚龄、不属于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没有禁止结婚的疾病等。

本案中,徐某某与刘某某在 1983 年左右举办婚礼并共同生活,育有两个儿子,时间远在 1994 年之前,符合结婚实质要件。所以他们的关系属于事实婚姻,在法律上就是夫妻关系。

既然是夫妻关系,他就是「有配偶」的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又与李某办理结婚登记,构成重婚罪。这一点,一、二审都没有分歧。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有人认为,事实婚姻「不受法律保护」,所以不存在配偶。这个说法是错的。事实婚姻不受登记制度的保护,不等于不产生夫妻身份。恰恰因为产生了夫妻身份,才需要一份离婚判决或者一次离婚登记才能解除。

反过来说,如果一段关系发生在 1994 年 2 月 1 日之后,又没有登记,那它只是同居关系,一方另行登记结婚不构成重婚罪,但可能涉及其他问题,比如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甚至在特定情形下涉及诈骗。这条时间线的位置,决定了案件的性质。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徐某某告诉李某「已经离婚」。这句话在民事上可能构成欺诈,在刑事上则是明知自己有配偶的直接证据。他清楚自己没有离婚,才会用「已经离婚」去说服对方。

三、六个月,怎么并进十二年

很多人看到「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会以为重婚罪判了十二年。不是。

判决的逻辑是:重婚罪六个月,诈骗罪十一年八个月,两罪并罚,决定执行十二年。

这是《刑法》第六十九条的数额并罚规则:判决宣告以前一人犯数罪的,除判处死刑和无期徒刑的以外,应当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决定执行的刑期。本案总和刑期是十二年二个月,最高刑期是十一年八个月,法院在两者之间决定执行十二年。

为什么重婚罪只有六个月?因为《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规定,重婚罪的法定刑是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这是一个轻罪,六个月已经处在中等偏下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实务问题常被问到:如果重婚是在前罪判决之后才被发现的,怎么处理?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重婚行为发生在前罪判决宣告之前,属于漏罪,按《刑法》第七十条「先并后减」处理;如果发生在前罪判决之后、刑罚执行完毕之前,属于新罪,按第七十一条「先减后并」处理。本案属于哪一种,判决书没有展开,但从「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十二年」的表述看,两罪是在同一个判决里一并处理的。

对当事人来说,这段的意义在于:重婚罪本身判得不重,但它会挂在一个人身上,跟着走完整个服刑期,影响减刑、假释的综合评价。对一个已经在服刑的人来说,多一个罪名,代价远不止六个月。1994 年 2 月 1 日这条线,规范依据在哪里?

最早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未按婚姻法第八条规定办理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男女,起诉到人民法院要求离婚的,应当区别对待——1994 年 2 月 1 日民政部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施行以前,男女双方已经符合结婚实质要件的,按事实婚姻处理;1994 年 2 月 1 日民政部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施行以后,男女双方符合结婚实质要件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在案件受理前补办结婚登记;未补办结婚登记的,按解除同居关系处理。

民法典施行后,这条规则被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七条承继,表述基本一致。所以这条线至今有效。

本案的时间点是 1983 年左右,远在 1994 年之前,且双方举办婚礼、共同生活、生育两个儿子,符合结婚实质要件,所以按事实婚姻处理。

事实婚姻在法律上产生什么效力?三点。

第一,身份效力。双方是夫妻,互负扶养义务,互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一方死亡另一方可以继承。

第二,财产效力。婚后所得原则上为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按共同财产分割。

第三,解除程序。事实婚姻不能靠「分开住」自动解除,必须走法律程序:要么双方先补办结婚登记,再协议离婚;要么一方起诉离婚,由法院判决。

这一点非常关键。很多人以为「没领证,分开就完了」,但 1994 年之前形成的事实婚姻,分开不等于解除。本案徐某某 1997 年调到南京,与刘某某长期不共同生活,但这段事实婚姻从未解除。他在 2010 年与李某登记结婚时,法律上仍是有配偶的人。

再补充一个容易混淆的点:1994 年 2 月 1 日之后,未办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是不是一律没有关系?也不是。如果双方符合结婚实质要件,只是没办登记,法律给了一条补正路径——补办结婚登记。补办之后,婚姻效力追溯至双方符合结婚实质要件之时。所以「没领证」不等于「没关系」,关键看有没有补办、什么时候补办。

对徐某某这样的人,正确的做法是:先确认前一段关系的性质。如果是 1994 年之前形成的事实婚姻,先起诉离婚;如果是 1994 年之后的同居,直接分开即可,但子女抚养和财产要处理清楚。这一步不做,后面所有的登记都是悬空的。

对李某这样的人,也有一条实用的建议:登记结婚前,要求对方提供婚姻登记记录证明。现在很多地方可以通过政务服务平台查询本人的婚姻登记记录。对方如果推脱、含糊,就是一个信号。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查一次记录不伤感情,反而能避免一场官司。

四、一审多判的那一项

一审判决的第二项是:宣告被告人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

这一项看起来很顺——既然认定重婚,第二段婚姻当然无效。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一条第一项明确规定,重婚的婚姻无效。

但二审把这一项撤销了。理由不是「这段婚姻有效」,而是「刑事判决不能判这个」。

二审的表述是:根据相关民事法律规定,重婚属于婚姻无效的情形,但宣告婚姻无效不属于刑事诉讼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在刑事判决中「宣告被告人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纠正。

这段话背后是三层法理。

第一层,诉讼性质不同。刑事诉讼解决的是被告人是否构成犯罪、应否处以刑罚;婚姻无效是民事确认之诉,解决的是婚姻关系是否存在。两者的当事人、举证责任、审理程序、救济途径都不一样。

第二层,判项必须有法律依据。刑事判决的判项,只能是刑法和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内容:定罪、量刑、追缴违法所得、责令退赔、附带民事赔偿等。宣告婚姻无效,不在其中。刑事法官不能因为「顺手」就作出一个民事判项。

第三层,程序保障不同。婚姻无效之诉中,双方当事人都有充分的举证和辩论机会;而在刑事自诉中,李某是自诉人,她的身份是控告人,不是民事原告。在刑事程序里直接宣告她的婚姻无效,等于剥夺了她作为民事当事人的程序权利。

那这段婚姻到底有效还是无效?答案是:仍然无效,但需要另案确认。李某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确认婚姻无效;法院会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一条判决。婚姻无效的结论不会变,变的是作出这个结论的程序。

这就是「实体正确、程序不能」的典型:结论没错,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得出。

五、刑事与民事之间,那道不能随手跨的线

这个案子给两类人各提了一个醒。

给办案的人:刑事判决不要顺手处理民事关系。实务中常见的越界有三种:一是在刑事判决里宣告婚姻无效;二是在刑事判决里直接确认财产归属;三是在刑事判决里处理应当另案解决的合同效力。这三种都属于「判项没有法律依据」,二审可能撤销。正确的做法是告知当事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在附带民事部分只处理物质损失赔偿。

给当事人:想再婚,先确认真实婚姻状态。本案的徐某某如果当年去查一次婚姻登记档案,就会知道自己与刘某某的事实婚姻从未解除——1994 年之前的事实婚姻,需要法院判决离婚或者补办登记后再协议离婚,光靠「分居」「没联系」不会自动解除。

还有一条路值得说清楚:事实婚姻怎么解除?如果双方能协商,可以先补办结婚登记,再协议离婚;协商不成,向法院起诉离婚。法院会按事实婚姻处理,一并解决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这条路走完,才算真正清空。

对李某这样的人,还有一件事要记住:她的婚姻被认定无效,不影响她主张自己的权利。婚姻无效的法律后果是自始没有约束力,同居期间的财产按共同共有处理,子女适用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她可以另行起诉确认婚姻无效,同时主张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刑事判了她丈夫六个月,不等于她的民事权利一并解决了。

最后一句给所有准备再婚的人:结婚登记只查系统,不查事实。系统里有记录,能拦住重婚;系统里没有记录的事实婚姻,只有你自己和法院知道。别把「系统查不到」当成「法律上没有」。这个案子还留下一个程序问题值得展开:想确认婚姻无效,该走哪条路?

本案中,李某是刑事自诉人。一审在刑事判决里直接宣告她与徐某某的婚姻无效,二审撤销了这一项。撤销之后,她的婚姻状态处于什么位置?

答案是:仍然无效,但需要另案确认。她可以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确认婚姻无效之诉,请求确认她与徐某某的婚姻无效。法院会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一条第一项(重婚)判决无效。

这个诉讼有几个特点。

第一,不适用调解。婚姻效力的审理涉及公共利益,法院不能调解结案,只能判决。

第二,一审终审。宣告婚姻无效的判决一经作出即生效,当事人不能上诉。这与普通民事案件不同,是为了尽快稳定身份关系。

第三,财产和子女可以一并处理。同居期间的财产按协议或者法院判决处理,照顾无过错方;子女适用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

第四,请求权主体有限。以重婚为由的,婚姻当事人和利害关系人都可以请求;本案李某是当事人,资格没有问题。

那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附带民事诉讼,范围是「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的物质损失」。婚姻效力的确认不是物质损失赔偿,不在附带民事范围内。所以即便李某在刑事程序中提出,法院也不会处理。

还有一条路:行政途径。有人会想到去民政局要求撤销结婚登记。这条路在特定情形下可行——如果登记时提交了虚假材料、隐瞒了已婚事实,民政部门可以依法撤销。但实践中,民政部门对撤销登记非常谨慎,通常要求先有法院的生效裁判确认重婚。所以更稳的路径还是民事诉讼。

对办案律师,这个案子提示一个技术细节:在刑事自诉中,不要在诉讼请求里写「宣告婚姻无效」。写了也不会被支持,反而可能让合议庭觉得诉求不专业。正确的做法是:刑事部分只请求追究重婚罪的刑事责任;民事部分另案起诉,请求确认婚姻无效并处理财产、子女。两条线分开走,各自清楚。

最后回到徐某某本人。他判了重婚罪六个月,与诈骗罪并罚执行十二年。有人会问:重婚罪六个月,对他的实际服刑有多大影响?从数字上看,十二年相比十一年八个月,多了四个月。但从改造的角度看,多一个罪名会影响减刑、假释的综合评价,实际影响可能大于四个月。罪名不是可以忽略的标签,它会跟着人走完整个刑期。

这个案子两个判项,一个维持一个撤销,恰好画出刑事与民事的边界。定罪部分确认了一条老规则:1994 年 2 月 1 日之前形成的事实婚姻,是婚姻,不是同居;在此之后与他人登记结婚,构成重婚罪。判项部分确认了一条常被忽略的规则:婚姻无效是民事确认之诉,刑事判决不能顺手宣告。对当事人来说,最实用的一句是:想再婚,先去查婚姻登记档案,再确认前一段关系是判决离婚、登记离婚,还是压根没解除。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1983年左右,被告人徐某某与刘某某经人介绍相识,后在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海县举行结婚仪式,并同居生活,婚后二人生育两子。1997年,徐某某因工作原因从连云港市调动到南京市并与自诉人李某结识。2008年,徐某某告知李某其已离婚并提出与李某组建家庭的意愿。2010年3月6日,徐某某与李某在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民政局登记结婚。

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7月12日作出(2022)苏0102刑初98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徐某某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与前因犯诈骗罪判处的有期徒刑十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实行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宣告被告人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一审宣判后,被告人徐某某提出上诉,认为其行为不构成重婚罪。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10月9日作出(2022)苏01刑终374号刑事判决:维持原审法院判决第一项,即被告人徐某某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与前因犯诈骗罪判处的有期徒刑十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实行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撤销原审法院判决第二项,即宣告被告人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徐某某在与他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李某办理结婚登记,其行为已构成重婚罪。根据相关民事法律规定,重婚属于婚姻无效的情形,但宣告婚姻无效不属于刑事诉讼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在刑事判决中“宣告被告人徐某某与自诉人李某的婚姻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纠正。刑事判决作出民事判项均应当具有法律依据,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涉及的法律关系不同,宣告婚姻无效不属于刑事诉讼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处理范围,不宜在刑事判决中一并宣告婚姻无效。

案号:(2022)苏01刑终374号 审理法院: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0-0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3-1-212-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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