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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兰州某商贸公司、厉某、赵某某诉武威某商贸公司、余某某等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民终191号最高人民法院 · 股东资格确认纠纷 · 二审 · 2022-06-2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日,武威某商贸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厉某,注册资本五百万元。工商档案显示股东为厉某出资四百万元占百分之八十、余某某出资一百万元占百分之二十,厉某任执行董事、余某某任监事,公司章程上有二人签字。此前,兰州某商贸公司与省建总公司签订借款合同融资借款一千万元,约定全部用于武威「某某商贸城」工程建设,并于同年七月、八月分两笔向武威公司账户转账二百万元和三百万元,其中三百万元的银行汇票委托书载明汇款用途为「投资款」。

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省建总公司、兰州公司、武威公司签订《债务转让协议书》,约定兰州公司将借省建总公司一千万元的债务转移至武威公司。此后兰州公司起诉,主张其为武威公司实际出资人,依借款金额对武威公司享有百分之百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另查明,二〇〇〇年三月,厉某未经余某某同意,伪造其签名与案外人签订《股份转让协议》,将余某某名下百分之二十股权无偿转让,该股权后又两次转让,最终全部股权转给案外三人。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兰州公司享有余某某在武威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厉某与赵某某支付股权赔偿款及利息;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作出(2022)最高法民终19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裁判要点提炼

认定公司实际出资人及其相应权益,应当综合公司设立过程中各股东关于设立公司的合意、各自所持股权比例的合意、公司成立时实际出资人的出资情况、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等因素作出判断。

当事人虽将从他人处借来的款项投入公司经营活动,但既未明确款项性质为股权性投资,又在投入后不久即以债务转移方式由公司实际负担清偿的,其主张以该借款投资并据此享有公司全部股权及出资人权益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一千万借款、五百万注册资本、两个自然人股东

这个案子的事实结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先一根一根理。 第一根线:公司。一九九九年六月十日,武威某商贸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元,法定代表人厉某。工商档案显示:厉某出资四百万元占百分之八十,余某某出资一百万元占百分之二十;厉某任执行董事,余某某任监事;公司章程上有两人签字。 第二根线:借款。同年六月三日,兰州某商贸公司与省建总公司签了借款合同,融资借款一千万元,约定全部用于武威「某某商贸城」工程建设。省建总公司按兰州公司委托,分四笔转出:给省建九公司二百万元、三百万元,给兰州公司二百万元、三百万元。 第三根线:转款。同年七月二十九日、八月十三日,兰州公司向武威公司账户转了两笔:二百万元、三百万元。其中三百万元的银行汇票委托书,汇款用途写的是「投资款」。 第四根线:债务转移。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省建总公司、兰州公司、武威公司三方签了《债务转让协议书》:兰州公司欠省建总公司的一千万元,转由武威公司承担。 四根线摆在一起,兰州公司的主张是:我借了一千万,投到武威公司,所以武威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权都是我的,我是实际出资人。 武威公司登记上的两个自然人股东,则各有说法:余某某说自己的百分之二十是实的,但厉某名下的百分之八十不认;厉某不认可兰州公司的说法。 这个案子的难点,不在事实多,在于「钱」和「股」的关系被搅在了一起。借来的钱算不算出资?转款用途写了「投资款」算不算股东出资?债务转移之后,出资还在不在?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绕。

认定实际出资人,法院看四个要素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把标准讲得很清楚:认定实际出资人及其相应权益,应当综合公司设立过程中各股东关于设立公司的合意、各自所持股权比例的合意、公司成立时实际出资人的出资情况、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等因素判断。 四个要素,逐个看。 第一个,设立公司的合意。谁跟谁商量过要成立这家公司、怎么分工、怎么分配。本案中,工商登记显示发起人是余某某、厉某两位自然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据此认定二人具有作为股东设立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第二个,持股比例的合意。是不是商量过各占多少。登记是八十比二十。余某某对厉某那百分之八十的主张是「签名伪造」,但没提供充分证据;兰州公司主张厉某是其派驻武威公司的代表、行为属职务行为,厉某也不认可。既然都证不出来,登记的比例就站住了。 第三个,出资情况。公司成立时,钱是谁出的、出了多少、算不算出资。这是本案的焦点,下一节展开。 第四个,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有没有代持的约定、有没有书面的东西、有没有口头的一致。本案中,兰州公司与厉某之间没有任何代持协议。 四个要素合起来看,结论是:余某某的百分之二十,登记真实、厉某也不否认,认定有效;厉某的百分之八十,兰州公司和余某某都想推翻,但都证不出来,只能按登记认定。 注意一个细节:法院最终判的是「兰州公司享有余某某在武威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不是「兰州公司享有百分之百」。这个「百分之二十」是怎么来的?因为余某某的那部分股权后来被厉某伪造签名转走了,法院判给兰州公司的,是对应这部分股权的权益和赔偿。 这一段的启示:实际出资人认定,不是「谁出的钱多谁赢」,而是「四个要素是否指向同一个人」。

「投资款」三个字,为什么不够

这是本案最精妙的一段。 兰州公司的核心证据,是那张三百万元的银行汇票委托书:汇款用途写着「投资款」。按常理,「投资款」不就是出资吗? 最高法说:不够。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二百万元那笔,没写用途。没写用途的转款,可能是借款、可能是货款、可能是往来款,难以认定为股东出资。 第二层,三百万元那笔虽然写了「投资款」,但没写是股权性投资还是债权性投资。投资分两种:股权投资,换来股权;债权投资,换来还本付息。写「投资款」三个字,只说明这是投资,没说清是哪一种。 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钱投进去不久,债务就转走了。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三方签《债务转让协议书》,兰州公司欠省建总公司的一千万元,转由武威公司承担。也就是说,兰州公司借来的钱投进了武威公司,但还款义务也一并转给了武威公司。 这一转,性质就变了。如果兰州公司是股东出资,那这笔钱是它自己的,投进去就是股本,不存在「谁来还」的问题;可债务转给了武威公司,等于武威公司自己背上了这一千万元的债——兰州公司实际上没承担投资风险。 最高法的表述是:即便认定为出资行为,兰州公司在武威公司成立后不久即将该出资款债务转移的行为,也应被视为出资转让。 翻译成白话:你把钱投进来,又把还钱的义务甩给公司,等于你的钱是公司自己借的,你只是过了一手。这样的钱,算不上「出资」,最多算「融资」。 这一层判断,对实务很有价值。很多实际出资人主张权利时,只拿转账记录。但转账记录只能证明「钱从你账户到了公司账户」,证明不了「这笔钱是股权性出资」。要证明后者,还需要:股东会决议、出资证明书、章程记载、分红记录、或者代持协议。缺了这些,转账记录就是孤证。

伪造签名转走股权,为什么不能追回原股权

本案还有一条支线,很多人看了会不平。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三日,厉某未经余某某本人同意,伪造其签名,与朱某1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把余某某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了朱某1。二〇一一年四月,朱某1又无偿转给赵某某。二〇一二年八月,厉某、赵某某与董某1等三人签协议,把武威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后三者,后三者支付了股权转让款。 二〇一二年三月,余某某向工商部门申请撤销那次转让,工商部门以「变更登记时申请人提交的材料齐全、符合法律规定」为由,没有支持。 为什么撤销不了?因为工商登记是形式审查——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就予以登记。签名是不是伪造的,登记机关没有能力判断,也不作实质审查。 那余某某的救济是什么?不是撤销登记,是主张赔偿。本案中,法院判的是「兰州公司享有余某某在武威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同时判「厉某与赵某某向兰州公司支付股权赔偿款及利息」。 注意这个结构:股权已经流转到案外第三人手里,第三人支付了对价、办理了登记,属于善意取得,原股权追不回来了。能追的,是当初伪造签名转让的那个人——让他赔。 这是股权被侵占后最常见的结局:权利确认给你,但股权回不来;赔偿由侵权人承担,不由后来的受让人承担。 对股东的一条实用提醒:定期查工商登记。别等到分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是股东了。现在各地市场监管部门都有网上查询渠道,一年查一次,成本很低。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提异议、留存证据、起诉,越早越好——拖得越久,股权转手越多,追回的希望越小。 还有一条支线值得补:伪造签名转走的股权,那份转让协议效力如何。 二〇〇〇年三月,厉某伪造余某某签名,与朱某1签订《股份转让协议》,把余某某名下百分之二十股权无偿转让。从民法上看,这份协议的签订并非余某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对余某某不发生效力。 但「对余某某不发生效力」不等于「股权能拿回来」。因为股权已经几经转手:朱某1转给赵某某,赵某某又与厉某一起把全部股权转给董某1等三人,后者支付了对价。受让人如果善意、支付了合理对价、办理了变更登记,就构成善意取得,原权利人只能向无权处分人主张赔偿。 这就是本案判「股权赔偿款及利息」而不判「返还股权」的原因。判决保护的是价值,不是原物。 还有一层:为什么工商部门不撤销那次登记?因为登记机关作的是形式审查——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即予登记。签名真伪不在审查范围。要撤销,得走行政诉讼或者由法院认定,光凭一句「不是我签的」,工商部门没有权限改。

这个案子给三类人的用处

给想主张实际出资人身份的人:光有转账记录不够。要凑齐四样东西中的至少两样:代持协议、出资证明、股东会决议或章程记载、参与经营与分红的记录。只有转账记录的,多半会被认定为借款。 给公司和其他股东:注册资本要真。本案注册资本五百万元,登记两个人各出四百万元、一百万元,但实际情况是钱从外面借、债转给公司。这种「名实不符」的出资结构,一旦有纠纷,谁是股东、谁该补足出资,会变成一团乱麻。 给被伪造签名转走股权的人:两条路,一条是确认转让协议无效(针对伪造签名的那次转让),一条是主张赔偿(针对已经流转到善意第三人的股权)。两条路可以并用,但要知道:股权回不来是常态,拿到赔偿才是现实目标。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量。它是最高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把「借款投入公司算不算出资」这个长期模糊的问题讲清楚了:看三点——款项性质有没有明确、风险由谁承担、有没有代持或者其他股东认可。三点都指向「股权性出资」,才认;指向「融资」,就不认。这条标准,比任何一条法条都实用。 最后补一组容易混淆的概念:实际出资人、隐名股东、名义股东、股东。 实际出资人,是实际出钱的人,强调的是「钱从谁口袋出」。 隐名股东,是实际享有股东权利、但不记载于工商登记的人,强调的是「权利归谁」。 名义股东,是登记在册、但不实际享有股权的人,强调的是「对外是谁」。 股东,是法律意义上的股东,以登记和股东名册为准。 四者的关系是:实际出资人未必是隐名股东(可能是借款给公司);隐名股东一定是实际出资人;名义股东与实际出资人是代持关系的两端;而「股东」这个身份,只有经过确认或者登记才能取得。 本案兰州公司的败笔就在第一步:它证明了「钱从我这儿出」,但没证明「这笔钱是股权性出资」,所以连「实际出资人」都没被认定,更谈不上「隐名股东」。这个区分,是这类案件的第一道门槛。

一句话记住这个案子:钱进了公司账户,不等于成了股本。转款用途写「投资款」也说明不了什么——真正的出资,要看这笔钱的风险最后由谁扛。 如果您正准备向朋友的公司投钱,请在做决定前把一件事写在纸上:这笔钱是买股权,还是借款收利息。写清楚,双方签字。这一张纸,将来可能决定你是股东还是债主。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1998年4月28日,兰州某商贸公司(以下简称兰州公司)成立,厉某以兰州公司股东之一地基公司委派股东代表身份在兰州公司担任副董事长。1999年6月10日,武威某商贸公司(以下简称武威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为厉某,注册资本500万元。武威公司工商档案显示:武威公司股东(发起人)为厉某、余某某,其中厉某出资额400万元占出资比例80%,余某某出资100万元占出资比例20%;厉某担任执行董事,余某某担任监事;公司章程上有厉某签字、余某某签字字样。

1999年6月2日,某某实业公司与武威公司签订《关于联合开发某某商贸城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约定某某商贸城由双方联合开发。1999年6月3日,省建总公司与兰州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兰州公司向省建总公司融资借款1000万元。省建总公司按照兰州公司委托分别于1999年6月4日、7月2日向省建九公司转账200万元、300万元,于1999年7月15日、8月11日向兰州公司转账200万元、300万元,收据用途载明为借款。1999年7月29日、8月13日兰州公司向武威公司开户行账户转账200万元和300万元,其中300万元的银行汇票委托书显示汇款用途为“投资款”。

1999年11月22日,省建总公司、兰州公司、武威公司签订《债务转让协议书》,约定经债权人省建总公司、债务人兰州公司及债务接受人武威公司三方协商,同意债务转移,兰州公司将借省建总公司1000万元的债务,转移至武威公司。2001年8月20日,省建总公司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武威公司请求其支付欠款,双方当事人在该案中达成调解协议。后省建总公司因与案外人借款合同纠纷被诉至兰州中院,因省建总公司等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案外人申请强制执行,查封了省建总公司已经取得武威公司房产,2005年5月21日,武威公司向执行法院申请以拍卖价购买该房产,并将购房款汇入兰州中院账户。2000年3月13日,厉某未经余某某本人同意,伪造其签名与朱某1签名的《股份转让协议》,将余某某名下20%股权无偿转让给朱某1。2011年4月26日,朱某1又将其名下20%股权无偿转让给赵某某。

2012年8月6日,厉某、赵某某与董某1、朱某2、董某2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武威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后三者,董某1、朱某2、董某2按照协议支付了股权转让款。

2012年3月28日,余某某向武威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撤销2000年3月13日将余某某名下20%股权转让给朱××的行为,但工商部门以2000年3月13日变更登记时申请人提交的材料齐全、符合法律规定为由未支持余某某的申请。后兰州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其为武威公司实际出资人,根据借款金额其对武威公司享有10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2月21日作出(2019)甘民初186号民事判决:兰州公司享有余某某在武威公司2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权益;厉某与赵某某向兰州公司支付股权赔偿款及利息。宣判后,兰州公司、厉某、赵某某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2年6月24日作出(2022)最高法民终19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认定武威公司实际出资人及其相应权益的问题,应综合武威公司设立过程中各股东关于设立公司的合意、各自所持股权比例的合意以及公司成立时实际出资人的出资情况、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等因素作出判断。从武威公司工商登记情况看,武威公司成立时发起人为余某某、厉某两位自然人,其中余某某持有20%股权,厉某持有80%股权。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据此认定余某某和厉某具有作为公司股东设立武威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具备事实依据。对于余某某持有的20%股权,厉某不持异议;

对于厉某持有的80%股权,虽然余某某主张厉某在武威公司注册登记文件是伪造签名,兰州公司主张厉某是其派驻武威公司的代表,其行为属于职务行为,但均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厉某对此亦不予认可。故余某某和兰州公司针对厉某名下80%股权的主张理由不成立。

关于兰州公司的出资情况,从一审已查明事实看,兰州公司与省建总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1000万元全部用于武威“某某商贸城”工程建设,并于1999年7月29日、8月13日分两笔向武威公司开户银行的账户转账200万元和300万元,其中300万元汇款用途载明为“投资款”。对于兰州公司转入武威公司的200万元,并未记载转款用途,难以认定为股东出资。另外300万元虽载明汇款用途为“投资款”,但未明确其性质为股权性投资抑或债权性投资,并且上述款项在投入后不久即通过债务转移的方式,由武威公司实际负担对省建总公司的全部借款债务。因此,该300万元“投资款”难以径行认定为兰州公司以发起人身份对武威公司的股东出资;即便将兰州公司的上述行为认定为对武威公司的出资行为,但兰州公司在武威公司成立后不久即将该出资款债务转移的行为,也应被视为出资转让。

综上,兰州公司提出的其对武威公司100%股权出资应享有100%出资人权益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对实际出资人及其相应出资权益的认定,应综合公司设立过程中各股东关于设立公司的合意、各自所持股权比例的合意以及公司成立时实际出资人的出资情况、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等因素判断。当事人虽将从他人处借来的款项投入公司的经营活动,但既未明确款项性质,且在投入后不久即以债务转移方式由公司实际负担清偿,该当事人主张其以借款投资并据此享有公司全部股权以及出资人权益的,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

案号:(2022)最高法民终19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6-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8-2-262-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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