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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吕某某诉赵某某、甘肃某投资公司、平凉某房地产公司、尚某某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

案号:(2022)甘民申1122号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 股东资格确认纠纷 · 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 · 2022-08-09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吕某某、尚某某及案外人徐某某与赵某某约定,共同投资一千万元参与某综合市场项目,由赵某某代持另外三人的股份。此后经过追加,出资额增至一千五百万元。该一千五百万元入股某商贸公司后,公司经股东会决议解散并清算完毕,剩余资产由投资人收回,其中一千五百万元由赵某某取得。赵某某随后将该一千五百万元投入甘肃某投资公司。

吕某某起诉,请求确认其为投资公司股东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甘肃省平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赵某某在投资公司实缴资本金一千五百万元中的四百五十万元为吕某某实际出资,驳回其他诉讼请求。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确认吕某某为投资公司股东、享有四百五十万元股权,投资公司与赵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配合办理股权变更。

投资公司、赵某某提出再审申请。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八月九日作出(2022)甘民申1122号民事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请求显名,须具备代持股协议合法有效、实际出资或者认缴出资、并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三个条件。该「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的条件,制度基础在于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

股份有限公司不具有人合性特点,公司法对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股权转让,除发起人及公司高管在一定期限内的限制之外,没有基于维护公司人合性的转让限制。故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仅须具备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和实际出资或者认缴出资两个条件即可。

三、赵律师点评

一千万变成一千五百万,钱跟着项目走了三家公司

这个案子最麻烦的地方,是钱走了一条曲折的路。 第一步,凑钱。吕某某、尚某某、案外人徐某某三人与赵某某约定,共同投资一千万元参与某综合市场项目,由赵某某代持另外三人的股份。也就是说,出面的是赵某某一个人,钱是四个人出的。 第二步,追加。后来出资额追加到一千五百万元。这一步很关键——追加之后,各人的实际出资额变了,代持比例也要跟着变。 第三步,投进某商贸公司。一千五百万元入股某商贸公司。到这里,钱变成了一家公司的股权。 第四步,公司解散。某商贸公司经股东会决议解散,清算完毕,剩余资产由投资人收回,其中一千五百万元由赵某某取得。 第五步,再投。赵某某把这一千五百万元投入甘肃某投资公司。 五步走完,吕某某要主张的是第五步那家公司的股权。问题来了:他当初投的是一千万里的份额,钱经过一家已经清算注销的公司,又进了另一家公司,他还能主张股东资格吗? 这里有个法律上的关键判断:代持关系是不是跟着钱走。如果赵某某只是「换了个篮子装鸡蛋」,代持关系延续,吕某某可以主张新公司的股权;如果钱进了新公司属于赵某某自己的投资,代持关系就断了,吕某某只能主张返还出资或者赔偿。 法院的认定是前者。理由是:一千五百万元是清算后由赵某某取得的、原本属于四位投资人的资产,赵某某将其投入投资公司,实质上是以代持人的身份继续持有这部分权益。所以吕某某可以在投资公司主张实际出资人权益。

有限责任公司为什么要求「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

要理解本案的改判,先要理解这条规则的来路。 按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显名,要满足三个条件:代持股协议合法有效;实际出资或者认缴出资;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 第三个条件,很多人觉得多余。钱是我出的,协议是有效的,凭什么还要别的股东点头? 理由在「人合性」三个字。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往往不只是出钱的关系——可能是亲戚、朋友、老同事,彼此信任才凑在一起。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对外转让设了限制(老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要经过半数同意),就是为了保护这种信任关系。 实际出资人显名,实质上是「一个新面孔进入股东会」。虽然钱一直在里面,但人换了:以前是赵某某坐在会上,现在是吕某某。对其他股东来说,合作对象变了,得给他们一个表态的机会。 这就是第三个条件的制度基础。它不是刁难实际出资人,是保护其他股东的信赖利益。 本案的二审判决把这个逻辑讲透了:该条所规定的「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系基于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特点,其制度基础在于公司法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股权转让的限制。 这句话是整篇判决的支点。因为它把「同意」这个要求,锚在「人合性」上——而不是锚在「股东资格确认本身需要同意」上。锚点一换,结论就变了:如果有人合性,就要同意;没有人合性,就不需要同意。

股份有限公司为什么不需要:没有人合性,就没有同意的前提

案子里的投资公司是股份有限公司。于是问题变成:股份有限公司有没有人合性? 答案是没有。股份有限公司的特点恰恰是「资合」——股东成千上万,彼此不认识,靠的是资本结合,不是人情信任。股票在交易所挂牌,今天买明天卖,谁也不需要征得其他股东同意。 公司法对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股权转让,除发起人及公司高管在一定期限内的限制之外,没有基于维护人合性的转让限制。这个「除……之外」,恰恰说明立法者的态度:原则上自由转让,例外才是限制,而且限制的理由是「防止发起人、高管短期套现」,不是「保护其他股东的感情」。 既然没有需要保护的人合性,也就没有「征得其他股东同意」的前提。所以二审改判: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仅须具备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和实际出资或者认缴出资两个条件。 这个结论的推导过程,值得完整记下来: 第一步,显名三条件中的「同意」,制度基础是人合性; 第二步,人合性是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征,股份有限公司是资合; 第三步,公司法对股份公司的股权转让没有人合性限制; 第四步,故股份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显名不需要其他股东同意,两个条件即可。 这是一次典型的「回到制度目的去解释规则」。法条写的是「有限责任公司」,但真正的理由是人合性。当案件事实落在股份有限公司,就要问:这个理由还成立吗?不成立,规则就不适用。 对实务的意义:以后办股份公司的隐名股东显名,不用再去求其他股东签字同意。备好代持协议和出资凭证,直接主张。 代持关系会不会随着资产流转而延续,本案给了一条界线,值得说清。 本案的钱走了五步:四人凑一千万、追加到一千五百万、入股某商贸公司、公司清算后由赵某某取回一千五百万、再投入投资公司。法院认定代持关系延续,理由是:那一千五百万元是清算后本应归四位投资人的资产,赵某某取回并再投资,属于以代持人身份继续持有。 界线在哪?关键看「取回的资产是否可特定化」。清算后按比例分配的款项,来源清楚、金额确定,属于特定化的代持财产,换个地方投,代持关系跟着走。如果赵某某取回后用于个人消费、与自有资金混同、或者投入时明确表示是自己的投资,代持关系就断了,实际出资人只能主张返还出资。 给实际出资人的实用建议:发现代持资产被转移,第一时间书面提出异议,并要求代持人说明资金去向。有异议记录,将来主张「延续」才有基础;一声不吭过了几年,很容易被认定为默许。 再补一句股份公司显名的操作:判决生效后,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要求记载于股东名册、修改章程、办理变更登记;公司不配合,可申请强制执行,也可以另行起诉请求公司履行。股份公司的变更不需要其他股东同意,但需要公司配合出具文件,这一步不能省。

一审为什么只认了「实际出资」,没认「股东资格」

本案一审的判决很有意思:确认赵某某在投资公司实缴资本金一千五百万元中的四百五十万元为吕某某实际出资,但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也就是说,一审认了钱,没认人。承认这四百五十万元是吕某某出的,但不承认他是股东。这个处理,逻辑上是自洽的——如果按有限责任公司的三条件,缺了「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就不能显名,只能确认出资。 二审改判的关键,就是把「投资公司是股份有限公司」这个事实用上了。既然是股份公司,不需要其他股东同意,那么代持协议有效、实际出资已证明,两个条件齐备,就应当确认股东资格并办理变更。 这个改判还顺带解决了一个现实问题:只确认出资、不确认股东资格,对实际出资人有什么用?其实用处有限——他可以据此主张投资收益,但不能参加股东会、不能查账、不能表决。二审把「人」也认了,权利才完整。 注意判决主文的写法:确认吕某某为投资公司股东,享有四百五十万元股权;投资公司、赵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配合办理股权变更。两句话,一句确认权利,一句落实执行。 为什么要写「配合办理」?因为股权变更登记需要公司配合——出具股东名册、修改章程、办理工商变更。没有这一句,赢了官司也办不下来。这一点在本批其他几件案子里反复出现,是这类判决的标配。 人合性还有哪些体现,一并列出来,方便对照。 第一,股权对外转让的限制。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将转让的数量、价格、支付方式和期限等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其他股东在同等条件下有优先购买权。这一条是人合性最直接的体现。 第二,公司章程可以另作约定。章程可以对股权转让另设限制,比如约定「股东离职必须转让股权」「转让须经全体股东同意」。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章程约定优先。 第三,股东资格的继承。自然人股东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东资格,但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这个「除外」,同样是人合性的体现——老股东可能不愿意跟继承人共事。 相比之下,股份有限公司一条都没有。股份公司的股份自由转让,股东之间不需要彼此认识,也不需要彼此同意。这就是为什么本案二审说「股份有限公司不具有人合性特点」。 这条区分线,在实务中还可以推到其他场景:比如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入伙要全体同意(人合),而基金份额的转让不需要(资合)。判断一种组织体有没有人合性,看它对外转让的限制就够了。 还有一个程序问题值得说:一审只确认了出资,二审直接改判确认股东资格,算不算超出诉讼请求? 不算。吕某某一审的诉请就是「确认其为投资公司股东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一审只支持了「确认出资」这一部分,驳回了其余。二审认为该支持的都应当支持,于是改判确认股东资格并办理变更——这仍在原诉请范围内,只是支持得更完整。 这里有个实务常识:二审改判不受「一审判了什么」的限制,受「当事人请求了什么」的限制。只要在诉请范围内,二审可以直接改。 反过来说,如果当事人一审只提了「确认出资」,没提「确认股东资格」,二审就不能直接判股东资格——那才是超诉请。所以起诉时诉请要写全:确认股东资格、办理变更登记、公司配合、必要时赔偿损失,一项一项列清楚。漏了一项,后面再想加,可能要多打一个案子。 本案的诉请写得比较完整,所以二审有改判空间。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提醒:诉请不是走过场,它决定了法院能判到哪里。

这个案子给三类人的用处

给隐名股东:先看清公司是「有限」还是「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显名要过三道关,最难的是其他股东点头;股份有限公司,只需两道关,不用求人。这个区别,直接决定谈判策略。 给代持人:代持关系会跟着资产走。本案中,钱从商贸公司清算出来、投入投资公司,代持关系没有断。这意味着代持人不能通过「把钱换个地方投」来摆脱代持义务。换篮子可以,鸡蛋还是人家的。 给公司:股东名册和章程要及时更新。本案投资公司的实缴资本一千五百万元,实际出资人四百五十万元登记在赵某某名下。这种「名实不符」的状态持续多年,一旦爆发,公司要配合变更、要应付诉讼,成本不小。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方法价值。它给了一个很好的示范:遇到法条写得比较具体的规定,不妨往回追一步——这条规定的目的是什么?目的是否适用于本案?本案的「人合性」论证,就是这样走出来的。法律适用不是查字典,是讲道理。

一句话记住这个案子:有限责任公司显名要三样,股份有限公司只要两样——差的这一样,叫「其他股东同意」,它守的是人合性,而股份公司本来就没有人合性。 如果您是某家股份有限公司的隐名股东,想显名,不必再去逐个征求其他股东意见。把代持协议和历年的出资凭证整理好,直接向公司主张,公司不配合就起诉——这条路比有限责任公司短得多。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吕某某、尚某某及案外人徐某某与赵某某约定共同投资1000万元参与某综合市场项目,由赵某某代持另外三人的股份,后经过追加,共出资1500万元,该1500万元入股某商贸公司后,某商贸公司经股东会决议解散,经清算完毕,公司剩余资产由投资人收回,其中1500万元由赵某某取得。后赵某某将该1500万元投入甘肃某投资公司(以下简称投资公司),现吕某某起诉要求确认其为投资公司的股东,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

甘肃省平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1日作出(2020)甘08民初7号民事判决:一、赵某某在投资公司实缴资本金1500万元中的450万元为吕某某实际出资;二、驳回吕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赵某某、投资公司、吕某某提出上诉。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27日作出(2021)甘民终127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平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甘08民初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平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甘08民初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确认吕某某为投资公司股东,享有投资公司450万元股权;四、投资公司、赵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配合吕某某办理投资公司450万元的股权变更;五、驳回吕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判决作出后,投资公司、赵某某提出再审申请。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8月9日作出(2022)甘民申1122号民事裁定:驳回投资公司、赵某某的再审申请。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24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显名须具备三个条件:代持股协议合法有效、实际出资或认缴出资、并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该条所规定的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系基于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特点,其制度基础在于公司法第72条所规定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股权转让的限制,而本案中投资公司作为股份有限公司,不具有人合性特点,公司法对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股权转让,除发起人及公司高管一定期限内的限制外,并没有基于维护公司人合性的转让限制,故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仅须具备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和实际出资或认缴出资两个条件即可,吕某某与赵某某之间的股权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吕某某亦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其要求确认股东资格,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故改判确认吕某某为投资公司股东,享有该公司450万元股权,并由投资公司、赵某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配合吕某某办理股权变更。股份有限公司不具有人合性特点,公司法对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股权转让,除发起人及公司高管在一定期限内的限制之外,并没有基于维护公司人合性的转让限制,故股份有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要求显名具备代持协议合法有效和实际出资或认缴出资两个条件即可。

案号:(2022)甘民申1122号 审理法院: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8-0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8-2-262-004)。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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