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姬某某申请滑县人民法院无罪逮捕赔偿案
一、案情速览
姬某某因涉嫌非法经营罪于二〇一八年二月八日被抓获,次日刑事拘留,经县检察院批准逮捕,同年七月取保候审。二〇一九年二月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审理中经法院决定,姬某某于三月再次被逮捕,十一月取保候审。
二〇二〇年七月,检察院申请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撤回起诉后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二〇二一年一月公安机关决定终止侦查。姬某某两次被羁押合计四百零四天。
姬某某向法院申请国家赔偿。滑县人民法院二〇二二年五月十六日决定支付人身自由赔偿金十五万零七百三十二元四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明确由后作出逮捕决定的审判机关作为赔偿义务机关。
二、裁判要点提炼
检察机关撤回起诉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的,或者侦查机关决定对犯罪嫌疑人终止侦查的,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
被告人因同一事实先后被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逮捕,但最终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因审判机关在后作出了逮捕决定,应当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对被告人因同一事实被无罪羁押的期间一并承担国家赔偿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两次被抓,一次是检察院批的,一次是法院定的
这个案子的技术点,是「谁来赔」。但在讲这个之前,先把事实理清。 姬某某涉嫌的罪名是非法经营罪。 二〇一八年二月八日,被公安机关抓获。 二月九日,刑事拘留。 之后,经河南省滑县人民检察院批准,被逮捕。 这是第一次逮捕。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滑县人民检察院决定取保候审。 第一次羁押结束。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七日,滑县人民检察院向滑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案子到了法院。 审理过程中,出了个变化:经滑县人民法院决定,姬某某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一日被逮捕。 这是第二次逮捕。 注意:这次是「法院决定逮捕」,不是检察院。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六日,取保候审。 第二次羁押结束。 两次羁押,合计四百零四天。 接下来: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六日,滑县人民检察院申请撤回起诉。 七月二十三日,滑县人民法院裁定准许撤诉。 撤诉之后,有一个法定动作要做:检察院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不起诉决定。 为什么?因为撤回起诉,意味着「不告了」。但不告了,得有个正式结论。否则当事人一直挂着「被告人」的身份。 本案:撤诉后,超过三十日,没作出不起诉决定。 二〇二一年一月四日,公安机关作出决定:终止对姬某某的侦查。 「终止侦查」——这是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一种。 于是姬某某向滑县人民法院申请国家赔偿。 为什么告法院?因为第二次逮捕是法院决定的。 滑县人民法院审查后,二〇二二年五月十六日作出决定: 支付人身自由赔偿金十五万零七百三十二元四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共计二十万零七百三十二元四角。 这个决定,法院自己认了。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第一次逮捕是检察院批的,为什么也让法院赔?
谁最后作的决定,谁赔
这一节讲本案最核心的规则:赔偿义务机关的后置原则。 先说问题。 姬某某被关了两次:第一次是检察院批捕,第二次是法院决定逮捕。两次加起来四百零四天。 如果按「谁批捕谁赔」,那就得拆成两段:检察院赔第一段,法院赔第二段。 但本案的判决是:法院一家全赔。 为什么? 判决书的理由是:国家赔偿法对刑事赔偿中赔偿义务机关的确定采取的是侵权责任后置原则,即在一定范围内当数个司法机关均实施了侵权行为时,由最后一道程序做出负面司法决定的办案主体作为赔偿义务机关。 「后置原则」——这是关键词。 什么意思?在刑事程序这条流水线上,公安、检察院、法院是三道工序。如果最后出了问题,由「最后一道工序」负责。 为什么这么定? 判决书说得很实在:如果让所有参与诉讼的司法机关都承担赔偿责任,势必造成刑事赔偿义务复杂化,不利于分清责任,也不利于赔偿请求人及时获得赔偿。 翻译成大白话: 如果三家都赔,当事人要跑三个地方、打三场官司、等三份决定。太麻烦。 而且,三家会互相推:「是他先批的」「是他判的」「我只是执行」。推来推去,当事人拿不到钱。 所以规则是:由最后一家赔,赔完了,它内部再去协调。 这条规则,法律上有明确依据。 《国家赔偿法》第二十一条第四款:再审改判无罪的,作出原生效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二审改判无罪,以及二审发回重审后作无罪处理的,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人民法院为赔偿义务机关。 这一条,讲的是「审判阶段」。 本案的情况是:检察院起诉,法院受理后决定逮捕,最后检察院撤诉、公安终止侦查。谁最后「作负面决定」? 从形式上看,是公安「终止侦查」。但公安不是「办案主体」的最后一环——它是回到起点的处理。 从实质上看,是法院「准许撤诉」这个动作,让案子终结。 而且,法院还作了逮捕决定。 所以判决书说:本案中,滑县人民法院在审判环节又作出了逮捕决定,即应由滑县人民法院作为赔偿义务机关。 「又作出了逮捕决定」——这个「又」字,是关键。 如果法院只是受理、审判,没有决定逮捕,那赔偿义务机关可能是检察院。 但法院一旦决定逮捕,它就成了「羁押的实际决定者」,那就得对全部羁押期间负责。 「全部」,包括检察院批捕的那一段。 为什么?因为「后置」的意思是:最后一家的决定,覆盖了整个羁押的正当性。 如果最后无罪,那前面所有羁押都失去依据。所以由最后一家统一赔。
撤诉三十天不作不起诉,就算「终止追究」
本案还有一个技术点,值得单独说:什么叫「终止追究刑事责任」。 因为只有「终止追究」,才能申请赔偿。 本案的情形是:检察院撤回起诉,法院准许,但检察院没在三十日内作出不起诉决定。 这算不算「终止追究」? 判决书的回答是:公安机关对姬某某已作出终止侦查决定,滑县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后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赔偿请求人姬某某符合被逮捕后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 两个理由,任何一个成立都够: 一、公安终止侦查; 二、检察院撤诉后超三十日不作不起诉决定。 第二条,是本案确立的规则。 为什么「超三十日」就算? 因为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后,应当在三十日以内作出不起诉决定。需要重新侦查的,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这条规定的意思是:撤诉之后,不能无限期挂着。要么不起诉,要么重新侦查。 如果超过三十日不作决定,说明什么?说明办案机关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干脆忘了。 这种情况下,不能因为「没有正式文书」就让当事人一直等。 所以规则是:超三十日,视为终止追究刑事责任,可以申请赔偿。 这一条,对当事人非常有用。 因为实务中,「撤诉后不管」的情况很多。案子撤了,人放了,但不起诉决定书一直不下来。当事人去问,答复是「还在研究」。一研究就是几年。 有了这条规则,当事人就可以:超三十日,直接申请赔偿。 还有一条平行的规则:侦查机关终止侦查的,也算终止追究刑事责任。 本案公安在二〇二一年一月四日终止侦查,这个决定,是第二个「终止」的标志。 两个标志叠加,本案的「终止追究刑事责任」毫无争议。 再补一个对比:什么情况下,赔偿义务机关是检察院而不是法院。 三种典型情形: 第一,侦查阶段撤案。赔偿义务机关是公安机关。 第二,审查起诉阶段不起诉,且没有经过法院审判。赔偿义务机关是检察院。 第三,法院判决有罪,二审改判无罪。赔偿义务机关是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法院。 第四,法院判决有罪,二审发回重审后无罪处理。赔偿义务机关是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法院。 本案属于第四种。但有一个特殊之处:法院在审理阶段又决定逮捕了一次。 这个「又逮捕」,让法院的角色从「审判者」变成了「羁押决定者」。 所以它要赔全部,不只是「判错的那部分」。 如果法院没有决定逮捕呢? 那赔偿义务机关仍然是法院(因为它是「作出一审有罪判决的法院」),但赔偿范围可能变成「检察院批捕后的羁押期间」——因为法院没有亲自决定抓人。 这个区别,实务中有争议。但本案的表述很清楚:因为法院「又作出了逮捕决定」,所以它对全部期间负责。 给当事人的启示:拿到赔偿决定,先看「赔偿义务机关是谁」,再看「赔的是哪一段」。如果只赔了一段,问一句:「后面的羁押是谁决定的?」
四百零四天,二十万
算账。 人身自由赔偿金:十五万零七百三十二元四角。 算法:四百零四天,乘日赔偿标准。 十五万零七百三十二点四除以四百零四,等于三百七十三块一。这是二〇二二年适用的日标准。 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占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三十三点二。在法定上限内。 判决书对精神损害的说理是:姬某某因涉嫌犯罪两次被羁押时间长达十三个多月,其日常生活、家庭关系、社会评价等势必受到较大的不利影响,相关司法侵权行为对其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后果,综合考虑其精神遭受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严重程度等相关因素,酌定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十三个多月」「两次羁押」——这两个情节,是加分的。 两次被抓,比一次关十三个月,对心理的冲击更大。因为中间有过「以为没事了」的希望,又被抓回去。 还有一个细节:本案是法院自己作出赔偿决定,没有经过复议、赔偿委员会。 这说明什么?说明法院认账认得干脆。 实务中,很多案件要走完「申请—复议—赔偿委员会—申诉」全套。本案一步到位,效率高。 这一节的启示: 赔偿金额的计算,核心是「天数乘标准」。 天数怎么定?看羁押记录。本案是「两次羁押合计四百零四天」,法院核过。 标准怎么定?按「作出赔偿决定时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这个数每年公布,一年比一年高。 所以,晚一点申请,可能赔得多一点?理论上是的,但要注意时效。两年,别拖过期。 再补一个细节:为什么「终止侦查」和「撤案」不完全一样。 撤案:整个刑事案件被撤销,不再追究。适用于「不构成犯罪」「情节显著轻微」等情形。 终止侦查:对「某一个犯罪嫌疑人」停止侦查,但案子可能还在(针对其他人)。适用于「该嫌疑人不够刑事处罚」「没有犯罪事实」等。 两者的共同点:对这个人来说,追究结束了。 不同点:撤案是「案子没了」,终止侦查是「你这条线断了」。 对赔偿的影响:没有区别。都属于「终止追究刑事责任」,都可以申请赔偿。 本案是「终止侦查」。因为案子涉及的不止一个人,公安只终止了对姬某某的侦查。 所以拿到文书,别纠结名字。看实质:是不是「不再追究我了」。 是,就可以申请。
被逮捕两次,赔偿怎么主张
给一份清单,针对「多次羁押、多个机关」的情况。 第一步,理清「几次羁押、谁决定的」。 列一张表:起止时间、决定机关、羁押场所、法律依据。 本案是两次:检察院批捕一次、法院决定逮捕一次。 第二步,找出「最后一个作负面决定的机关」。 什么叫「负面决定」?撤案、终止侦查、不起诉、无罪判决。 谁作的,谁就是赔偿义务机关。 如果这个机关同时也是「决定逮捕」的机关,那它要对全部羁押期间负责。 第三步,一次申请,全部主张。 不要拆分。不要「先向检察院申请第一段、再向法院申请第二段」。因为后置原则下,由一家全赔。 拆分申请,反而会被驳回。 第四步,注意「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证明。 需要什么文书?撤案决定书、终止侦查决定书、不起诉决定书、无罪判决书。有一样就行。 如果没有,看是否符合「视为终止」的情形:撤诉后超三十日不作不起诉决定;取保候审期满超一年未处理;等等。 第五步,算总天数。 把所有羁押期间加起来,中间取保、释放的时间不算。 本案是四百零四天,两次相加。 第六步,主张精神损害。 羁押超过六个月的,符合「严重后果」,可以主张抚慰金。标准在人身自由赔偿金的百分之五十以内。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启示。 姬某某的案子,最后是「撤诉」结的。 撤诉不等于无罪,它只是「不告了」。但在国家赔偿上,效果和无罪一样——因为「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这一点,很多人误解。他们以为「只有判无罪才能赔」。不是。撤案、不起诉、撤诉、终止侦查,都能赔。 关键看一条:你有没有被最终追究刑事责任。没有,就有赔偿的基础。 再补一段:撤回起诉后,为什么必须「三十日内」作出不起诉决定。 因为「撤回起诉」不是「结案」。 撤回起诉,是检察院在法院审理过程中,认为「不该继续告了」,把案子收回来。但收回来之后,要有个说法:要么不起诉(放人),要么重新侦查(继续查)。 法律给的时间是三十日。 为什么是三十日?因为这个期限足够检察院「再想一遍」,又不至于让当事人「无限期等待」。 如果超了三十日不作决定,后果是什么? 本案的答案是:视为「终止追究刑事责任」,可以申请赔偿。 这个规则,实际上是「用程序期限倒逼结论」。你不作决定,法律就替你作。 实务中,还有一种情况:检察院撤诉后,把案子退回公安「补充侦查」。 这种情况下,「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标志是「公安撤案或者终止侦查」,不是「三十日」。 所以要看清:是「撤诉后放着」,还是「撤诉后重新查」。 前者看三十日,后者看公安的最终决定。 本案两个标志都有:超三十日 + 公安终止侦查。双保险。 再补一段:如果对赔偿决定不服,怎么往上走。 第一步,向赔偿义务机关的上一级机关申请复议。 期限:收到决定之日起三十日内。 第二步,复议不服,向同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期限:收到复议决定之日起三十日内。 第三步,对赔偿委员会的决定不服,向上一级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诉。 注意:申诉不是「上诉」,没有法定的「必须受理」义务。但实践中,重大案件通常会被审查。 本案姬某某没有走这些程序,因为法院自己就认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实务中,如果赔偿义务机关「认账但压价」,可以走复议。 压价的常见表现:天数算少了、标准用旧了、精神抚慰金给得低。 这三项,都可以争。 尤其是「标准用旧了」——如果赔偿决定跨年度,应当适用「作出决定时」的标准,不是「侵权行为发生时」的标准。这一条,很多人不知道,白白少拿几万。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检察院批捕一次、法院又决定逮捕一次,最后案子撤了——不用分两段找两家,谁最后决定抓人,谁就把全部四百零四天一起赔。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姬某某因涉嫌非法经营罪于2018年2月8日被公安机关抓获,次日被刑事拘留,后经河南省滑县人民检察院批准被逮捕;2018年7月21日被滑县人民检察院决定取保候审。2019年2月27日,滑县人民检察院向滑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案件审理过程中,经河南省滑县人民法院决定,姬某某于2019年3月11日被逮捕,2019年11月6日被取保候审。2020年7月16日,滑县人民检察院申请撤回起诉,滑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23日作出裁定准许滑县人民检察院撤诉。滑县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后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2021年1月4日,公安机关作出决定终止对姬某某的侦查。姬某某两次被羁押时间合计404天。后姬某某向滑县人民法院申请国家赔偿。
河南省滑县人民法院审查后于2022年5月16日作出(2022)豫0526法赔1号国家赔偿决定:决定支付赔偿请求人姬某某人身自由赔偿金人民币150732.4元(币种下同)、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200732.4元。生效赔偿决定认为:公安机关对姬某某已作出终止侦查决定,滑县人民检察院撤回起诉后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赔偿请求人姬某某符合被逮捕后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根据相关规定,姬某某依法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
姬某某先后两次被检察院批准逮捕、法院决定逮捕。国家赔偿法对刑事赔偿中赔偿义务机关的确定采取的是侵权责任后置原则,即在一定范围内当数个司法机关均实施了侵权行为时,由最后一道程序做出负面司法决定的办案主体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如果让所有参与诉讼的司法机关都承担赔偿责任,势必造成刑事赔偿义务复杂化,不利于分清责任,也不利于赔偿请求人及时获得赔偿。本案中,滑县人民法院在审判环节又作出了逮捕决定,即应由滑县人民法院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姬某某被羁押404天,按照作出赔偿决定时国家上一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侵犯人身自由权的赔偿金数额应为150732.4元。姬某某因涉嫌犯罪两次被羁押时间长达13个多月,其日常生活、家庭关系、社会评价等势必受到较大的不利影响,相关司法侵权行为对其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后果,综合考虑其精神遭受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严重程度等相关因素,酌定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1.检察机关撤回起诉超过三十日未作出不起诉决定的,或者侦查机关决定对犯罪嫌疑人终止侦查的,属于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规定的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
2.被告人因同一事实先后被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逮捕,但最终终止追究刑事责任,被告人申请赔偿的,因审判机关在后作出了对被告人的逮捕决定,故应当作为赔偿义务机关,对被告人因同一事实被无罪羁押的期间一并承担国家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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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豫0526法赔1号 审理法院:滑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5-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5-4-113-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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