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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王某某诉龚某名誉权纠纷案

案号:(2022)沪0112民初32303号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 名誉权纠纷 · 一审 · 2022-12-0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王某某、高某夫妇和龚某是邻居,双方因邻里琐事有矛盾。二〇二二年六月,龚某在成员百余人的「互帮互助群」和「邻里互助群」两个小区微信群里,针对王某某夫妇的家庭生活、子女教育和道德品行发了一通言论:夫妻俩半夜吵架、打骂老人、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孩子上顶楼。

王某某夫妇认为这些言论让他们精神痛苦、社会评价降低,起诉要求龚某在这两个群里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龚某提起反诉,说高某在涉案微信群里用「细思底里」「脑子清出一点」「嚣张跋扈」「素质真心差」这些话损害她的名誉,要求高某在群里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失二万元。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六日判决:龚某十日内在这两个微信群内以书面形式向王某某、高某赔礼道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核、所发内容应持续保留二十四小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千元;驳回龚某的全部反诉请求。双方都没有上诉,判决已生效。这个案子最值得看的地方不在本诉,而在反诉——同样是微信群里的负面言论,一边判了侵权,一边驳回了,界线到底画在哪里?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成员人数众多的微信群内,发表贬损他人人格、损害他人名誉的言论,致使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公开赔礼道歉、消除不良影响。

赔礼道歉的范围应当与涉案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一致,道歉的内容、时间应当符合消除影响的实际需要;对他人言论是否构成侵权,应结合言论发表的原因、目的、方式、有无造成后果等因素综合判定。

三、赵律师点评

本诉和反诉放在一起看,界线就出来了

这个案子最漂亮的地方,是同一份判决里同时处理了本诉和反诉,等于给「什么算侵权、什么不算」做了一次对比实验。 先看龚某说了什么: 王某某夫妇半夜吵架、打骂老人、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孩子上顶楼。再看高某说了什么: 「细思底里」「脑子清出一点」「嚣张跋扈」「素质真心差」。 前者被判侵权,后者被驳回了。 区别在哪? 第一,是不是具体事实。 「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上顶楼」——这是可以被证实或证伪的具体行为,涉及未成年人安全,甚至触及刑事嫌疑。 而「素质真心差」「嚣张跋扈」是对人的概括评价,没有办法「证明真假」。 第二,有没有明确指向。 龚某的言论点名到具体家庭、具体行为;高某的言论是泛泛而谈,缺乏明确的侵权内容和具体指向。 第三,有没有造成后果。 龚某的言论「很容易诱使群内其他成员和业主陷入错误判断」;高某的言论没有导致这个后果——判决还给了一个很实在的佐证:龚某自己提供的证据显示,她征求群内意见想当志愿者时,没有其他业主提出负面评价。 这等于用她自己的证据证明了「我的社会评价没降低」。 这个反诉的败因,很典型: 主张名誉受损,得先证明「有人因为这些话对我看法变差了」,而不是「有人说了我不爱听的话」。

「给孩子吃安眠药」这种话,为什么最危险

在业主群、家长群这类地方,最容易引爆的言论不是骂人,是「具体的、涉及安全的事实指控」。 为什么? 第一,它自带可信度。 「素质差」是主观评价,听的人会打折;「给孩子吃安眠药」是事实陈述,听的人会当真。 第二,它传播得特别快。 小区群是熟人社会,群成员彼此认识、相互信任,一条消息可以在几小时内传遍整个小区。 第三,它一旦被相信,损害很难恢复。 判决要求赔礼道歉、内容保留二十四小时,但看过原话的人心里的印象,不是一句道歉能抹掉的。 法律上,这类言论的定性有两个可能: 如果内容不实,属于诽谤——捏造、散布虚假事实损害他人名誉。 如果内容部分属实但用词贬损,可能落入侮辱。 本案法院用的是「很容易诱使其他成员和业主陷入错误判断,进而对原告之品行产生怀疑」,这是诽谤的典型表述。 还有一个加重因素:涉及未成年人。 「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上顶楼」,这些话把矛头指向了孩子。 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要求给予未成年人特殊、优先保护,在公开群里散布涉及未成年人的不实指控,性质比针对成年人的更重。 给小区群里发言的人一句提醒: 邻里纠纷可以讲事实、可以投诉、可以起诉,但把「可能」「听说」「好像」包装成具体指控发到几百人的群里,风险极高。 尤其涉及孩子、涉及安全、涉及犯罪嫌疑的表述,一个字都不能随意。

道歉范围为什么只能是这两个群

原告要求「在上述微信群内公开赔礼道歉」,法院支持了,而且明确写了理由:书面道歉的范围应与侵害名誉权的影响范围相一致。 这句话看着简单,实践里经常被搞错。 原告常常要求「在报纸上登报道歉」「在朋友圈置顶一个月」,法院通常不会支持——因为侵权没发生在那里。 民法典第一千条规定得很清楚:承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应当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 本案的侵权范围是两个小区微信群,道歉范围就是这两个群。 判决还加了两个细节: 一是内容须经法院审核,防止道歉声明里夹带讽刺;二是所发内容应持续保留二十四小时,防止发完就删、做样子。 二十四小时这个期限是怎么来的? 一个百余人的群,一天之内大部分成员会看手机,能覆盖主要的传播面; 时间再长,对被执行人构成过度负担,也不符合「相当」的要求。 这个尺度值得记下来: 在群里骂人,道歉就在群里,保留一天左右; 在朋友圈骂人,道歉就在朋友圈,挂几天; 上了媒体,才谈得上登报。 「相当」这两个字,是这类判决的通用标尺。

一千元精神抚慰金,和那笔被驳回的二万元

本诉判了一千元,反诉索赔二万元一分没给——这个对比本身就是一堂课。 一千元是怎么定出来的? 判决说「根据龚某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二原告精神遭受损害的程度等情况酌情确定」。一千元在同类型案件里属于偏低水平,原因大致有两个: 一是邻里纠纷的起因——双方本来就有矛盾,被告不是无端生事; 二是损害的可证明程度——原告证明了社会评价可能降低,但没有拿出就医、误工这类硬证据。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功能是「抚慰」,不是「惩罚」。 数额低不代表侵权不成立,它反映的是损害被证明到了什么程度。 反诉为什么全驳? 判决列了三个层次:言论的目的(要求对方不再发表不当言论,阻止无效后作了负面评价)、言论的方式(泛泛而谈,缺乏明确侵权内容和具体指向)、有无后果(没有业主因此对龚某作出负面评价)。 这三层正好对应了「结合言论发表原因、目的、方式、有无造成后果等因素综合判定」。 给被骂的人一条实操建议: 想主张名誉受损,证据要往「后果」上找——群里其他人的反应、有人转发、有人当面议论、工作受影响、就医记录。光有截图,只能证明「他说了」,证明不了「我受损了」。 给骂人的人一句提醒: 「我就是气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都不是抗辩。气不过,可以去调解、去起诉;说实话,也要看场合、看措辞、看有没有必要让几百人都知道。

同样是微信群里的负面言论,说具体事实的判了侵权,泛泛评价的驳回了——差别不在语气,在有没有可以被证明真假的内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王某某、高某夫妇与龚某系邻居,双方因邻里琐事产生矛盾。2022年6月,龚某在成员百余人的“互帮互助群”和“邻里互助群”小区微信群内,针对王某某夫妇家庭生活、子女教育及道德品行方面,发布言论,称夫妻二人半夜吵架、打骂老人、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孩子上顶楼等。王某某、高某认为龚某的言论给其造成精神痛苦,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名誉受损等后果,向法院提起名誉权纠纷诉讼,请求判令龚某在上述微信群内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龚某提出反诉,称高某在涉案微信群中以“细思底里”“脑子清出一点”“嚣张跋扈”“素质真心差”等词语损害龚某名誉权,请求判令高某道歉在群里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失费2万元。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12月6日作出(2022)沪0112民初32303号民事判决:一、龚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涉案两个微信群内以书面形式向王某某、高某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且所发内容应持续保留24小时);二、龚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某某、高某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三、驳回龚某的全部反诉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

本案中,被告龚某在微信群中发布原告王某某、高某夫妻二人半夜吵架、打骂老人、给孩子吃安眠药、虐待孩子致孩子上顶楼等等言论,很容易诱使涉案微信群的其他成员和业主陷入错误判断,进而对二原告之品行产生怀疑,造成其人格受贬损、名誉被诋毁的后果,且涉案微信群中成员达近百余人,影响较大,会导致二原告社会评价降低,龚某发表的涉案言论构成侵犯二原告名誉权,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二原告要求被告龚某赔礼道歉,合法有据,应予支持。书面道歉的范围应与侵害名誉权的影响范围相一致,龚某在涉案的两个微信群里发表了侵害二原告的言论,故二人要求龚某在上述微信群内以书面形式公开赔礼道歉,合情合理。因龚某的侵权行为,二原告在精神上遭受一定的痛苦,要求龚某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金额,根据龚某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二原告精神遭受损害的程度等情况酌情确定。

关于原告、反诉被告高某在微信群针对龚某发表的言论是否侵害其人格权的问题,应当结合言论发表原因、目的、方式、有无造成后果等因素综合判定。本案中,高某发表上述言论的目的,系要求龚某不再发表不当言论,在阻止无效后作了“素质差”的负面评价。高某的言论虽有不当之处,但均为泛泛而谈,缺乏明确的侵权内容和具体的指向,不足以导致涉案微信群的其他成员和业主陷入错误判断,致龚某人格受贬损。且龚某自己提供证据,显示其就担任志愿者征求群内意见时,并无其他业主提出负面评价,间接证明其社会评价未因高某言论降低,其反诉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在成员人数众多的微信群内,发表贬损他人人格、损害他人名誉的言论,致使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公开赔礼道歉、消除不良影响。赔礼道歉的范围应当与涉案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一致,道歉的内容、时间应当符合消除影响的实际需要。

案号:(2022)沪0112民初32303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2-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8-2-00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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