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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龚某某诉北京某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名誉权纠纷案

案号:(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932号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 名誉权纠纷 · 二审 · 2014-09-2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三年六月六日上午,龚某某坐上海地铁二号线从唐镇站上车,到四号线浦电路站下车,途中遭遇不法分子性骚扰。整个过程被同车厢的其他乘客用手机拍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有网友在北京某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经营的视频网站上传了一段时长四十三秒的视频,标题是《实拍男子上海地铁内偷摸女子胸部》。六月十二日凌晨,龚某某在该视频下回复评论,要求删除视频或者给她的脸做遮挡处理;同一天,她又通过网站的意见反馈页面和各地办事处电话联系公司,要求删除。七月三十日,她委托律师发出律师函。公司收到律师函后才屏蔽了视频。

龚某某起诉,认为公司未对面部做遮挡处理,导致周围不特定多数人知道了这件事,工作和生活受到极大困扰,要求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二十万元、律师费五千元、公证费一千五百元。公司辩称,视频是网友上传,审核词库主要针对文字部分,这类视频内部流程不可能审出来,也没收到有效投诉;接到通知后第一时间删除,不存在损害扩大。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三日判决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元、律师费三千元、公证费一千五百元;公司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八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争点是:被性骚扰的人,视频不打码传到网上,平台要不要担责?

二、裁判要点提炼

网络服务提供商作为网络信息的传输中枢,对其网络用户所发布的信息应尽到善良管理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对于网络用户在网站上公开的视频等信息是否侵犯他人权利应当进行主动审查;未尽合理审查义务造成损失的,应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公民在网上享有私人生活安宁和私人信息依法受到保护,不被他人非法侵扰、知悉、搜集、利用和公开;拍摄他人隐私的视频或者将视频上传至网络,虽未采用歪曲事实、侮辱诽谤的方式,但未经权利人同意发布涉及个人隐私的视频,造成个人名誉受损结果的,应认定构成侵权。

三、赵律师点评

受害者成了视频主角,这是最残忍的一层

这个案子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于:被拍的人,是受害者。 龚某某在地铁上遭遇性骚扰,本来是被侵害的一方。 可同车厢的乘客把过程拍了下来,第二天传到网上,标题里还写着「偷摸女子胸部」——她一下子从受害人变成了视频的主角,而且是带着羞辱性标签的主角。 名誉权侵权通常有两种方式:侮辱和诽谤。 侮辱是贬损人格,诽谤是捏造事实。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视频里的事是真的,拍摄者也没添油加醋。 那为什么还构成侵权?裁判要点把这一层说清楚了:虽未采用歪曲事实、侮辱诽谤的方式实施侵害,但未经权利人同意发布涉及个人隐私的视频,造成了个人名誉受损的结果,应认定为构成侵权。 关键词是「结果」。 名誉权保护的是社会评价。一段能被人认出来的性骚扰视频在网上传播,公众对她的品行可能产生揣测和怀疑——注意,这里被怀疑的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这种揣测毫无道理,但它确实存在。法律要处理的正是这种「毫无道理但真实存在」的后果。 所以这类案子的被告,往往不是性骚扰的实施者,而是拍摄者、上传者、平台。 本案没找到上传视频的网络用户,平台就成了唯一能找到的责任主体。

平台「应当知道」是怎么认定的

这是本案最有分量的一段说理。 平台的责任基础有两条:一条是接到通知后及时采取措施,一条是自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侵权而没采取措施。 本案法院走的是第二条。 为什么平台「应当知道」?判决给了两个理由: 一是当时的媒体有广泛报道,有的媒体还直接指出了视频来源于该公司经营管理的网站;二是该公司在社会网络服务中具有较大影响力。两条合起来,结论就是:这么明显的舆情,这么大的平台,说自己不知道,说不过去。 平台在庭上的辩解是:审核词库主要排查违宪、政治问题等敏感性社会事件,针对的是文字部分,这类视频内部流程不可能审出来。 这段话在法律上等于自认了一个事实:视频内容不在主动审查范围内。 而法院恰恰认为,平台对视频也应当进行主动审查。 这里要区分两个概念: 一般的事前审查义务,法律并不要求平台逐条审核用户上传的内容——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也不是法律的本意。 但「善良管理人的合理注意义务」是另一回事:当一个内容已经被媒体广泛报道、已经形成公共事件、来源还能追溯到自家平台时,装不知道就不再是「合理」的了。 换句话说:法律不要求平台预知一切,但要求平台对自己平台上的公共事件保持基本敏感。

通知之前那段传播期,责任怎么算

本案的时间线值得逐日排一遍。 六月七日视频上传;六月十二日龚某某在视频下回复要求删除或打码,同日通过意见反馈页面和办事处电话联系;七月三十日委托律师发律师函;之后平台才屏蔽。 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 平台的辩解是「收到书面通知后才屏蔽,没收到有效投诉」。法院没接受这个说法,理由是:在用户上传后未及时注意发现,导致流传时间较长。 法律上这叫「损害的扩大部分」。 本案裁判时适用的是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这条规则现在写进了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五条和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 权利人有权通知平台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平台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平台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两条要一起看: 通知之后的,是「扩大部分」连带;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是全部连带。 本案法院认定平台「应当知道」,所以承担的不是「扩大部分」,而是对损害的整体责任。 给平台的合规提示很直接: 舆情监测不能只看文字,热搜、媒体报道、用户举报都要进流程; 收到投诉后要有明确的处理时限和留痕,别等律师函。律师函不是起点,是最后的提醒。

二十万索赔判了两万,钱是怎么算的

龚某某的诉请: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十万元、律师费五千元、公证费一千五百元。 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元、律师费三千元、公证费一千五百元。 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列了四个因素:侵害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具体情节、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还专门驳了一个主张: 龚某某认为平台因为点击率高获取了巨额利益,所以这段视频也给平台赚了钱。法院的回应是「并无根据,不予采纳」。 这一点很重要: 在名誉权案里,「平台靠我的痛苦赚流量」这种推论听起来有力,法律上需要证据。 没有后台数据、没有广告分成记录,法院不会采信。 律师费从五千砍到三千,也是同一个逻辑: 律师费可以赔,但赔的是「合理」的部分,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定。公证费一千五百元全额支持,因为公证费有票据、金额确定、用途清楚。 这个案子的判决时间是二〇一四年。 放到今天看,有一个变化值得注意:民法典把人格权保护单独成编,对隐私权和个人信息的保护比当年细得多。 现在遇到类似情况,除了名誉权,还可以主张隐私权、个人信息权益,请求权基础更宽。 给遇到类似处境的人四条建议: 一是第一时间固定证据——视频链接、播放量、评论,能公证就公证;二是书面通知平台,邮件、站内信、律师函都留痕,别只打电话;三是明确提出具体请求——删除,或者对可识别特征做遮挡处理;四是保留现实损害的证明——同事朋友的议论、就医记录、工作受影响的情况。这类损害看不见,但它是赔偿数额的基础。

受害者的脸不该成为流量的一部分;平台说自己审不出来,法律问的是它本该不该审。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龚某某诉称,被告北京某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网络公司)作为一家知名的网络媒体,拥有着庞大的用户群体,为实现其商业目的,一味的追求点击率,对于龚某某的隐私权和名誉权视而不见,违反基本的法律常识,未对龚某某的面部进行马赛克处理,导致周围的不特定大多数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某网络公司的行为给龚某某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使得龚某某身心疲惫、精神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且事发后导致龚某某再乘坐地铁时产生了心理阴影,使得龚某某的名誉遭受了损害,也影响了龚某某的正常生活,故龚某某起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决某网络公司向龚某某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200,000元、律师费5,000元、公证费1,500元。

被告某网络公司辩称,某网络公司对于网友上传的视频,按照规定主要排查方式针对违宪、政治问题等敏感性社会事件有词库自动排查,排查后会有提示删选,主要是针对文字部分。本案涉及龚某某的视频,某网络公司通过内部流程等不可能审核出来,某网络公司没有接到龚某某的有效投诉。就本案所涉及的事件而言,直接对龚某某实施侵害的是猥亵行为的实施人和将该事件进行传播的是该段视频的拍摄者和将其上传至网络的网络用户,网络用户将涉案视频上传至某网络公司经营的视频网站,某网络公司当时不知情。某网络公司在接到通知后第一时间立即将涉案视频从网上删除,龚某某也未就其发出律师函后在某网络公司经营的网站上继续存在相关视频提供任何证据,不存在损害扩大的部分,因此,某网络公司无从承担侵权责任。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6月6日上午,龚某某乘坐上海地铁2号线从唐镇站上车到4号线浦电路站下车,在此过程中,龚某某遭遇不法分子性骚扰。当时该过程被同车厢的其他乘客以视频的方式拍摄。2013年6月7日15点18分00秒,网友在某网络公司经营的视频网站上发布了题为《实拍男子上海地铁内偷摸女子胸部》的视频一份,视频时长43秒。该视频网站系某网络公司所有、经营、管理的网站。2013年6月12日0点02分,龚某某在某网络公司经营的网站视频中回复评论要求删除视频或对龚某某的脸部等特征做马赛克处理。同日,龚某某通过被告某网络公司网站的意见反馈页面和各地办事处的联系电话联系某网络公司,要求删除视频。2013年7月30日,龚某某委托律师向某网络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某网络公司立即停止对龚某某的侵权行为,删除相关视频。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3日作出(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41457 号民事判决:1.某网络公司赔偿龚某某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2.某网络公司赔偿龚某某律师费3,000元,公证费1,500元;

3.驳回龚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某网络公司不服判决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8日作出(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932 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中,龚某某在公共场所遭遇不法分子性骚扰的视频被案外人拍摄后传到被告提供的网站发布,在当时的媒体上有广泛的报道,且有的媒体还直接指出了视频来源于某网络公司经营管理的网站,作为在社会网络服务中具有较大影响力的某网络公司,应当知道龚某某主张的该视频在其网络内传播,其应当采取积极的措施及时屏蔽相关内容,以减少对龚某某的影响。本案中,虽然某网络公司在收到龚某某书面通知后才屏蔽了系争视频,但由于其在用户上传后,未及时注意发现,导致流传的时间较长,造成他人对龚某某的品行可能产生揣测和怀疑,在客观上对龚某某的名誉造成了一定范围的影响,使其社会评价有所降低,故法院认为某网络公司的行为构成对龚某某名誉权的侵害。鉴于上述事实,虽然主要的上传视频的网络用户未找到,但某网络公司仍应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就龚某某主张的赔礼道歉某网络公司已经当庭作了表示,且原告也已经接受,自可准许。

关于龚某某要求某网络公司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应结合侵害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具体情节、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等因素考虑确定。但龚某某主张,某网络公司因网络点击率高获取了巨额利益,因此认为系争视频也为某网络公司获取较大利益,对此,并无根据,法院不予采纳。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法院酌定由某网络公司赔偿龚某某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龚某某过高的赔偿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龚某某要求赔偿律师费、公证费的主张,法院认为,龚某某为了增加自身诉讼能力而聘请律师代理,因此而产生的律师代理费可以作为赔偿的范围。但具体的金额由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定。龚某某为了进行诉讼而花用的公证费用,可以作为赔偿的范围。现龚某某主张的公证费尚属合理,法院予以支持。

1.网络服务提供商作为网络信息的传输中枢,对其网络用户所发布的信息应尽到善良管理人的合理注意义务,对于网络用户在网站上公开的视频等信息是否侵犯他人权利应当进行主动审查。如网络用户发布的信息侵犯第三人的权利并且网络服务提供商没有尽到合理审查义务,给用户或其他人造成损失的,网络服务提供商应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2.公民在网上享有私人生活安宁和私人信息依法受到保护,不被他人非法侵扰、知悉、搜集、利用和公开。拍摄视频人员或者网络服务提供商将拍摄他人隐私的视频上传至网上,虽未采用歪曲事实、侮辱诽谤的方式实施侵害,但未经权利人同意发布涉及个人隐私的视频,造成了个人名誉受损的结果,应认定为构成侵权。

案号:(2014)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1932号 审理法院: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4-09-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8-2-006-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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