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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诉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名誉权纠纷案

案号:(2022)鲁14民终1126号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名誉权纠纷 · 二审 · 2022-05-31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张某是德城区某幼儿园的会计,二〇一九年九月一日签了两年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日,幼儿园和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一起向她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写明「您作为财务人员,在工作中存在利用职务便利擅自增加个人工资,侵占单位财产二百元;且在工作中存在延误幼儿入保为单位带来潜在的经济风险等行为」,据此依《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从五月二十一日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加盖了两家单位公章。

张某说这两件事都不成立。工作交接表第十一条写明:已交纳十三日入学保险,保险公司赵经理个人垫付,财务人员发现保险合同、发票(抬头是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与单位名称(德城区某幼儿园)不符,主管领导还未答复,财务暂时未付款。工资表则显示,二〇二一年二、三月的工龄工资,她的工龄工资是二百元,制表人是她,园长苏某某、总园长陈某都签了字,三月实发工资里就包含了这二百元。

张某起诉,要求责令停止侵犯名誉的行为、公开赔礼道歉、撤回内容不实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赔偿精神损失五千元。德城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判决:两被告停止侵权行为,在德城区某幼儿园范围内以书面张贴形式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致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则由法院在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内容、费用由两被告承担;驳回其他诉讼请求。两被告上诉,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二年五月三十一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个案子先要解决一个门槛问题:员工告单位在解除通知里写坏了她的名声,这算劳动争议,还是名誉权纠纷?

二、裁判要点提炼

劳动者向人民法院起诉用人单位的理由系基于用人单位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理由对其名誉权造成损害,而非对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存在异议,不涉及劳动争议的范畴,案件符合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人身关系或财产关系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

用人单位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事实涉及对劳动者存在严重不良职业行为的评价,造成劳动者社会信用受损、信誉度降低,可能妨碍劳动者再就业顺利进行的,应当认定用人单位的行为造成劳动者的名誉被损害,构成名誉侵权。

三、赵律师点评

先过门槛:这个案子为什么不是劳动争议

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去申请劳动仲裁——「单位违法解除,要求赔偿金」。这条路当然可以走,但走的是另一件事。 本案原告选的是一条很多人不知道的路:告名誉权。 法院第一步就审查了受案范围,说得很清楚: 张某的起诉理由,是基于解除通知书中陈述的理由对她的名誉权造成损害,而不是对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存在异议。所以不涉及劳动争议范畴,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人身关系产生的纠纷,是民事案件。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极其重要,因为它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管辖和程序。 劳动争议要先仲裁,仲裁前置,周期长; 名誉权纠纷直接起诉到法院,程序上快得多。 第二,请求和结果。 劳动仲裁能支持的是赔偿金、经济补偿、恢复劳动关系;名誉权能支持的是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精神损害抚慰金。两条路的救济内容完全不同。 所以起诉状里怎么写,是决定性的。 如果写成「请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决定」,法院会说这是劳动争议,得先仲裁; 如果写成「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害名誉权、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就走民事案件。 本案原告的诉请里恰好还带了一项「撤回内容不实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这一项最后被驳回了。 这提示得很明白:名誉权的救济是「消除影响」,不是「撤销决定」。 想让解除行为本身无效,还得走劳动争议那条路。

只给本人看的一份通知书,怎么就算损害名誉了

被告的一个潜在抗辩是:这份通知书只给了张某本人,没对外公开,怎么会损害名誉? 法院的回答分两层,都很扎实。 第一层:符合「特定指向」的特征。 名誉权侵权要求指向特定人。通知书是明确向张某出具的,抬头就是她,指向性没有问题。 第二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必然外溢。 判决写得很透:张某是从事财务工作的专业人员,这一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对个人诚信、信誉、职业评价的要求更高;而用人单位在考量职业道德及个人信誉的时候,原工作单位的评价及退职的原因至关重要。 所以「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增加个人工资,侵占单位财产」这种表述,虽然只向她本人出具,但必然会导致她的信誉和职业评价在一定范围内受到影响。 「可能妨碍张某再就业的顺利进行」——这句话是本案的点睛之笔。 背景调查、离职证明、行业内的口碑,这些都是「一定范围内」的具体体现。 这里有个法律上的细节值得说明: 名誉权侵权不要求「公然」。「公然」是侮辱罪、诽谤罪的构成要件,不是民事名誉权的要件。 民事上只要向第三人传播、或者传播具有现实可能性,就足以认定社会评价可能降低。 一份只给本人的通知书,为什么也算? 因为它不是私下抱怨,是一份正式的、会被存档、会在离职手续、社保转移、背景调查中被引用的书面文件。 它的「传播力」不在当下,在以后。 这条规则对所有用人单位都是一个警示: 离职文书不是内部便签。写进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被告席上的证据。

二百元工龄工资,和那份抬头不符的保险合同

名誉权侵权的四个要件里,「行为违法」和「主观过错」在本案是绑在一起认定的——因为通知书说的两件事,都站不住。 第一件,侵占单位财产二百元。 被告的说法是:张某利用职务便利擅自给自己加了工资。法院查了工资表:二〇二一年二、三月的工龄工资,她的工龄工资是二百元;制表人是她,但园长苏某某、总园长陈某都签了字;三月实发工资里就包含了这二百元。 结论很清楚:这二百元是经过批准的工龄工资,不是擅自增加的。 第二件,延误幼儿入保。 被告的说法是:她延误投保,给单位带来潜在经济风险。法院查了交接表第十一条:已交纳十三日入学保险,保险公司赵经理个人垫付;财务人员发现保险合同、发票(抬头是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与单位名称(德城区某幼儿园)不符,主管领导还未答复,财务暂时未付款。 也就是说,卡住付款的原因不是她拖延,是票据主体不一致——这恰恰是财务人员应当做的事。 两件事一查,通知书的「事实没有充分依据」就成立了。 这里有个因果链值得看清楚: 事实不成立 → 但单位把不成立的事实写进了正式的解除通知 → 而且用的是「侵占单位财产」这种定性表述 → 主观上至少是未尽核实义务的过失 → 客观上造成了职业评价受损。四个要件齐了。 给用人单位的合规提醒非常具体: 解除通知里只写法律依据和结论,不写未经查证的定性评价。 「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不能胜任工作」这些是法律要件;「侵占财产」「挪用公款」「造假」这些是道德指控。 前者是行使管理权,后者一旦不实就是侵权。

为什么判了道歉,却没判精神抚慰金

原告的诉请是:停止侵害、公开赔礼道歉、撤回通知书、赔偿精神损失五千元。 判决支持了前两项(道歉的范围限于幼儿园内部,书面张贴),驳回了后两项。 精神抚慰金为什么没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思路是: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 本案的通知书只向张某本人出具、道歉也限于幼儿园范围内,传播面很窄;原告也没有提交就医记录这类证明严重精神损害的证据。 法院因此认定「未造成严重后果」。 那「撤回通知书」为什么也没支持? 判决没有展开说理,但从结果能看出救济思路:通知书已经发出、解除已经实际发生,撤回一份文件并不能消除已经产生的影响。 真正能消除影响的,是「停止侵权+在影响范围内公开道歉」。 这就是把救济落在了「消除影响」上,而不是「撤销文书」上。 这个处理对当事人有实际启发: 打名誉权官司,诉请要围绕「消除影响」来设计——在哪个范围、用哪种方式、持续多久。要求「撤回」「销毁」「更正」这类动作,法院往往认为超出了名誉权的救济范围。 还有一个执行细节值得记: 判决写明「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在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内容,费用由两被告承担」。这是赔礼道歉的替代执行——人身性行为不能强制执行,就用公布判决的方式实现「让公众知道真相」的效果。 对劳动者来说,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 离职时如果被扣上「侵占」「造假」这类帽子,不要只在劳动仲裁里争赔偿金,可以同时或单独主张名誉权。 两条路走的不是一件事,能拿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解除通知里写「侵占财产」四个字很容易,但事实站不住的时候,这四个字就是侵权。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张某诉称,其系被告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员工,从事会计工作。2021年5月20日,被告以原告侵占单位财产200元及在工作中存在延误投保行为的理由辞退原告,并以通知书的名义对原告进行无端指责,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名誉,对原告社会名誉及家庭生活造成严重的影响。故请求:1.责令被告停止侵犯原告名誉的行为,公开赔礼道歉并撤回内容不实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5000元。

德城区某幼儿园辩称,被告不存在侵犯原告名誉权行为,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求。

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辩称,被告客观上不存在污辱诽谤等侵害原告名誉权的行为,主观上不存在侵害原告名誉权的故意,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求。

法院审理查明:原告张某系被告德城区某幼儿园职员,2019年9月1日与德城区某幼儿园签订固定期限为2年的劳动合同。2021年5月20日,两被告向原告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称:“您作为财务人员,在工作中存在利用职务便利擅自增加个人工资,侵占单位财产200元;且在工作中存在延误幼儿入保为单位带来潜在的经济风险等行为,所以单位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决定从2021年5月21日起与您解除劳动合同”,该《通知书》加盖两被告公章。

2021年5月25日,张某与德城区某幼儿园形成工作《交接表》,其中第十一条确定:已交纳13日入学保险,保险公司赵经理个人垫付,财务人员发现保险合同、发票(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与单位名称(德城区某幼儿园)不符,主管领导还未答复,财务暂时未付款;该表由接收人李某君、园长苏某某签名,并加盖德城区某幼儿园公章。《德城区某幼儿园2021年3月份工资表》记载:2-3月工龄工资,张某工龄工资为200元;该工资表制表人为张某,园长签字为苏某某,总院长签字为陈某;张某三月份实发工资中,包含了上述工资表中该200元工龄工资。

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27日作出(2021)鲁1402民初5034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停止侵权行为,并在德城区某幼儿园范围内以书面张贴形式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致歉内容需经一审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在全国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判决书内容,费用由两被告承担);二、驳回原告张某对被告其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提出上诉。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5月31日作出(2022)鲁14民终112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二)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的行为是否侵害被上诉人张某的名誉权。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即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的问题。本案张某系因名誉权问题提起的诉讼,其起诉请求并未涉及劳动争议的范畴。张某起诉的理由系基于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理由对其名誉权造成损害,而非对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存在异议。本案符合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人身关系或财产关系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即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的问题。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侵权人确有名誉侵权行为、民事主体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等方面分析论证。首先,《德城区某幼儿园2021年3月份工资表》能够证明张某自2021年3月每月增加的200元工龄工资是经过园长苏某某及总园长陈某签字批准的事实。幼儿推迟入保的原因是保险合同、发票与单位名称不符导致的。德城区某幼儿园及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的事实没有充分依据,两上诉人确有名誉侵权的行为。第二,关于是否存在名誉受损的事实。德城区某幼儿园及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系明确向张某出具的,符合侵害名誉权需有特定指向的特征。

张某系从事财务工作的专业人员,这一职业的特殊性决定了对个人诚信、信誉、职业评价的要求更高,要求从业人员必须具有良好的职业道德。而用人单位在考量职业道德及个人信誉的时候,原工作单位的评价及退职的原因至关重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明确载明的“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增加个人工资,侵占单位财产”等事实属于非常严重的不良职业行为,虽然仅向张某出具,但必然会导致张某的信誉和职业评价在一定范围内受到影响。《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没有事实依据的不当描述造成张某的社会信用受损,信誉度降低,存在名誉被损害的事实,且有可能妨碍张某再就业的顺利进行,从而对其生产生活产生一定的不利影响。第三,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载明的事实使张某的名誉和职业评价造成损害,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第四,德城区某幼儿园及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没有充分的证据,即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张某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增加个人工资和侵占单位财产,并以没有充分依据的事实为理由辞退张某,德城区某幼儿园及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综合以上事实和分析,德城区某幼儿园、德州某幼儿教育公司的行为构成名誉侵权。

1.劳动者向人民法院起诉用人单位的理由系基于用人单位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理由对其名誉权造成损害,而非对解除劳动关系的事实存在异议,不涉及劳动争议的范畴,故案件符合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人身关系或财产关系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

2.用人单位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理由是否构成对劳动者名誉权的侵害,应当审查用人单位是否确有名誉侵权行为、劳动者是否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用人单位主观上是否存在过错。用人单位在向劳动者出具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中陈述的事实涉及对劳动者存在严重不良职业行为的评价,造成劳动者社会信用受损,信誉度降低,可能妨碍劳动者再就业顺利进行的,应当认定用人单位的行为造成劳动者的名誉被损害,构成对劳动者的名誉侵权。

案号:(2022)鲁14民终1126号 审理法院: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5-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7-2-006-00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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