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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汤某某诉周某乙名誉权纠纷案

案号:(2021)赣0323民初1119号芦溪县人民法院 · 名誉权纠纷 · 一审 · 2021-09-2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汤某某的儿子周某甲和周某乙在同一路段开店卖五金,两家曾因生意上的事闹过纠纷,关系不好。二〇二〇年八月,汤家为了扩大生意又在移动公司旁开了分店,老店交给汤某某管。汤某某在店门口向顾客介绍产品、招揽生意,周某乙认为这是在抢她的生意。

二〇二一年八月,周某乙把拍的汤某某照片和视频发到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附了一句话:「这里有个老太婆说是做正经生意,却又像拉皮条总喊客人,大家注意别被缠上」。汤某某的儿子从朋友那里看到,后来在八月十七日告诉了她,她随后起诉。开庭时周某乙已经删了这条朋友圈。

汤某某要求周某乙公开赔礼道歉、澄清事实、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周某乙辩称,自己只是发了一条微信给朋友、不是发朋友圈,内容记不清了;还说两家因为生意纠纷有矛盾,原告的儿子曾打伤过她,原告是受儿子指使站在她店门口拉顾客。江西省芦溪县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判决:周某乙十日内在其微信朋友圈公开向汤某某赔礼道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查、持续时间不少于三天;如其拒不履行,由法院通过萍乡日报公布判决内容及相关情况、费用由周某乙负担;驳回其他诉讼请求。争点是:同行之间因为抢生意发的朋友圈,什么情况下越过言论的边界?

二、裁判要点提炼

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媒体针对竞争对手发布诋毁性言论,可综合考虑行为目的、传播方式、影响范围等因素认定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

构成侵权的,可根据情节采取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非财产性责任承担方式;侵权人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赔礼道歉义务的,可由人民法院在网络、报纸上刊登判决内容及相关情况,费用由侵权人负担。

三、赵律师点评

「拉皮条」这三个字,为什么不是随口一说

这个案子的言论只有一句话,但杀伤力很集中。 「这里有个老太婆说是做正经生意,却又像拉皮条总喊客人,大家注意别被缠上」。 法院的定性是「带有侮辱性的文字」。 为什么这三个字特别重?因为它指向的不是「服务不好」「价格贵」这类经营评价,而是色情中介。 对一个开门做生意的经营者来说,这种标签直接击中的是「正经做生意」这个最基本的社会评价。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先说「说是做正经生意」,再说「却又像拉皮条」——这是一种典型的暗示手法。 表面上没直接说「她是拉皮条的」,用「像」字留了余地;但「大家注意别被缠上」这句,已经把结论给出来了。 法律上怎么看这种「像」? 名誉权侵权不要求把话说死。只要表达足以使受众产生特定认识,就构成侵权。 本案的受众是周某乙微信朋友圈里的人,其中很多是同一路段、同一商圈的熟人,效果比陌生人说一句强得多。 还有一个加重因素:竞争关系。 两家都在同一路段卖五金,汤某某到店门口招揽顾客,直接影响周某乙的生意。 判决直接点明「存在竞争关系」「出于发泄不满的目的」。商业竞争中的诋毁,主观恶性通常被认为更重——因为它不是为了表达观点,是为了抢客户。 被告的辩解是「只是发了一条微信给朋友,不是发朋友圈」。 这个辩解没有成立——法院查明是发布在其微信朋友圈,而且原告之子是从朋友处得知的,说明确实被第三人看到了。 在朋友圈发和私聊发,法律后果完全不同:私聊是点对点,朋友圈是面向不特定多数人。

删了也照样侵权,这一点很多人想不通

被告在庭上说,发出去半小时左右就删了。原告不认可,但也没拿出反驳证据。 法院的态度是:即使按被告说的半小时就删,侵权也已经成立。 理由写得很清楚:主观上有对原告名誉进行贬损的故意,客观上已被原告以外的人所知悉,足以使公众对原告作出不良猜测,从而降低原告的社会评价。 三个要件,一个不少。 「客观上已被原告以外的人所知悉」——这一条最关键。 原告的儿子是从朋友那里知道的,说明在删除之前,已经有人看到了。 名誉权侵权是「结果犯」,不是「持续犯」。 只要侮辱性内容被第三人看到、社会评价有降低的现实可能,侵权就完成了。 删帖的意义在于: 一是停止侵害,防止损害继续扩大;二是在量刑和赔偿上作为从轻情节被考虑。但它不能把已经发生的侵权「撤回」。 这一点跟很多人的直觉相反。 有人觉得「我发了就删,等于没发」。法律上的答案是:发出并被看到,就已经发生了。 判决还讲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这种通过网络方式实施的侵害行为,比传统形式所传播产生的影响力更大。 为什么? 线下骂一句,听到的就那几个人,说完就散了; 发到朋友圈,文字加照片加视频,可以截图、可以转发、可以长期留存。 传播成本几乎为零,传播范围不可控。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一句话,网上说的责任比当面说重。

为什么没判精神抚慰金

原告索赔一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一分没判。 判决给的理由是两条:一是原告本人是在起诉当日才从儿子那里得知侵权行为的;二是主张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但没有提供充分证据。 第一条很有意思。 侵权发生在二〇二一年八月,原告是八月十七日才知道,而且是儿子从朋友处听说后告诉她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传播范围有限,她本人并没有直接感受到周围人的议论。 法院据此认为精神损害的程度不足以支持赔偿。 第二条是常规要求。 精神损害是看不见的损害,法院要求有证据:就医记录、心理咨询记录、因失眠请假、亲友证言等等。 只有陈述「我很痛苦」,通常不够。 这里要说明一个容易混淆的点:判了赔礼道歉,为什么不判赔钱? 因为这两种责任的功能不同。 赔礼道歉、消除影响,针对的是「社会评价」——把话说清楚,让大家知道真相; 精神损害抚慰金,针对的是「精神痛苦」——需要证明痛苦到了需要金钱抚慰的程度。 前者只要侵权成立就可以主张,后者要有「严重后果」。 所以本案的判决结构是合理的: 侵权成立(判道歉)+ 严重后果未证明(不判钱)。 给被侵权人的实操启示: 不要只盯着赔偿金额。名誉权案里,最值钱的往往不是那几千块,是「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这才是真正把名声捞回来的东西。 如果对方拒不道歉,还有替代执行:登报公布判决。

判决里最值得学的一招:替代执行

这个案子的判项,有一句非常实用:「如被告周某乙拒不履行上述义务,则由本院通过萍乡日报将本判决内容及相关情况予以公布,费用由被告负担。」 这就是「替代执行」。 为什么需要它? 因为赔礼道歉是人身性行为,法院不能押着人去道歉——那本身就侵犯人格尊严。 被执行人就是不肯道歉,怎么办? 法律给的方案是:你不道歉,我就把判决书登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你输了官司、法院认定你侵权,刊登费用还算你的。 判决书对这个机制说得很明白: 「当被告拒不履行赔礼道歉义务时,并不能对该行为强制执行。故为了实现抚慰原告精神痛苦和向大众澄清事实的目的,应在被告拒不履行时寻找替代执行方式。」 还补了一句适用范围:「这种典型的替代执行方式适用于侵权人有能力履行法院判决而拒不执行,又不能对其采取限制人身自由方式的情况。」 对原告来说,这一条必须写进诉讼请求。 很多人只写「判令被告赔礼道歉」,结果判决只有这一句,执行阶段法院也没法处理。 写清楚「逾期不履行的,由法院在某某报刊登判决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承担」,执行才有抓手。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判决要求道歉「内容需经本院审查,持续时间不少于三天」。道歉内容要审查,是因为实践中出现过表面道歉、实则讽刺的「道歉信」; 持续时间要明确,是因为发完就删等于没发。 这两条加在一起,道歉才不是走过场。 顺带说一句竞争关系下的正确做法: 同行抢生意,可以做的是提升自己的产品和服务、在自家店里做宣传、在合法范围内做比较广告; 不能做的是把「拉皮条」这种词贴到对手身上。 前者是竞争,后者是侵权,严重的还可能构成商业诋毁,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制范围。

同行抢生意可以拼价格拼服务,但不能把「拉皮条」这种词贴到对手身上——删得快也没用,被人看见就已经发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汤某某诉称:原告汤某某的儿子周某甲与被告周某乙同在某广场旁路段开店经营五金产品。2020年8月,原告家为了扩大生意,又在该路段的移动公司旁开设分店,老店就交给原告管理。原告在管理经营过程中,为了让顾客更清楚地了解自己店内的产品,就在自家店门口向客户宣传。周某乙便认为原告是在抢她的生意,在其微信、朋友圈、抖音等公众平台发表了关于原告的不当言论、图片及视频等,其内容含有侮辱性、诽谤性,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原告请求被告周某乙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澄清事实、消除其言论造成的恶劣影响;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周某乙辩称:被告只是发了一条微信给朋友,微信内容与原告有关,具体内容不记得了,但不是发朋友圈;原告一家因为做生意的事与被告家产生纠纷,原告的儿子周某甲曾打伤过被告,周某甲的第二任妻子吴某某也曾到被告店门口和被告打架。被告和吴某某根本不认识,她是受周某甲的指使。本案的原告也是受周某甲的指使站在被告店门口拉从被告店里出去的顾客去她店里买东西;被告的员工帮顾客送东西到车子上,原告也会尾随顾客和被告的员工去拉生意,被告向周某甲反映过此情况,但周某甲未予理会。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汤某某一家与被告周某乙一家同在某广场旁路段开店经营五金产品。两家曾因生意上的事情产生纠纷、关系恶化。2021年8月,被告周某乙因对原告汤某某在店外马路上向行人介绍商品、招揽生意心生不满,遂将其拍摄的原告照片及视频发布在其微信朋友圈并附言:“这里有个老太婆说是做正经生意,却又像拉皮条总喊客人,大家注意别被缠上”。后原告之子周某甲从其朋友处得知被告周某乙所发布的上述朋友圈信息,其决定起诉被告并于2021年8月17日将被告的上述行为告知原告。本案开庭审理时,被告已删除上述朋友圈信息。

江西省芦溪县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28日作出(2021)赣0323民初1119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周某乙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其微信朋友圈公开向原告汤某某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本院审查,持续时间不少于三天);如被告周某乙拒不履行上述义务,则由本院通过萍乡日报将本判决内容及相关情况予以公布,费用由被告负担;二、驳回原告汤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原、被告未提出上诉,一审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中,原告汤某某和被告周某乙存在竞争关系且均从事五金产品销售,曾因生意上的事情产生纠纷。被告周某乙出于发泄不满的目的拍摄了原告汤某某照片及视频发布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并附言:“这里有个老太婆说是做正经生意,却又像拉皮条总喊客人,大家注意别被缠上”。拍摄这种视频并在公开场合发布带有侮辱性的文字,被不特定的第三人知晓,会导致原告汤某某的社会评价有所下降。

且这种通过网络方式实行的侵害行为比传统形式所传播产生的影响力更大。虽然事后被告周某乙删除了相关内容,但其主观上有对原告的名誉进行贬损的故意,客观上已被原告以外的人所知悉,足以使公众对原告作出不良猜测,从而降低原告的社会评价。被告行为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被告两家虽曾因生意上的事情产生纠纷,但并不能成为被告实施侵权行为的理由。原告要求被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于法有据,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当被告拒不履行赔礼道歉义务时,并不能对该行为强制执行。故为了实现抚慰原告精神痛苦和向大众澄清事实的目的,应在被告拒不履行时寻找替代执行方式,即由法院在网络、报纸上刊登判决内容及相关情况,所产生的费用由被告承担。这种典型的“替代执行”方式适用于侵权人有能力履行法院判决而拒不执行,又不能对其采取限制人身自由方式的情况下。既有利于实现赔礼道歉的目的,又不至于过分限制侵权人的基本权利。

关于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的诉讼请求。被告辩解其在发布案涉朋友圈信息后半个小时左右便删除了相关内容,原告对此虽不予认可,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反驳,且原告本人系在起诉当日从其儿子周某甲处得知被告的上述侵权行为,其主张被告的行为给其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此不予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故本院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在微信朋友圈等社交媒体针对竞争对手发布诋毁性言论,可综合考虑行为目的、传播方式、影响范围等因素认定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如构成侵权,可根据情节采取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非财产性责任承担方式,有利于实现对人格尊严的保护。

案号:(2021)赣0323民初1119号 审理法院:芦溪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06-00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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