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张某诉李某名誉权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张某和李某曾是同事,互加微信。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二日,张某在自己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为女儿考试取得好成绩高兴,很多微信好友点了赞。李某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
张某当即联系李某,希望解释和道歉,李某拒绝沟通。张某当天报警,公安机关未受理,告知其起诉。部分微信好友看到评论后,通过微信聊天劝解、安慰张某。起诉后法院查明,发表评论的微信号实名认证信息就是李某。此后李某还拉黑了张某。
张某认为受到无中生有的侮辱、诽谤,信誉受损,起诉要求李某承担责任。李某辩称,是张某理解错误,「偷人」有很多种意思,其中一种是游戏术语,在游戏里是捉弄人的意思,自己那句话只是游戏术语。吉安市吉州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七月五日判决李某停止侵害并赔偿张某精神损害抚慰金八千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李某上诉,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九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争点是:一句没有指名道姓的评论,凭什么要赔八千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网络空间是现实空间的折射,是现实空间中每一个个体通过在网络中实施的行为构建起的虚拟空间;在虚拟空间中实施行为所形成的后果,通过行为主体反馈到现实空间,作用于人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故在网络空间实施的行为亦应遵守一定的行为规范和准则。
行为人在他人开放的微信朋友圈发表侮辱性评论,足以影响他人社会评价的,可认定为构成名誉侵权;认定时应综合考量评论对象、评论内容、评论的影响力、因果关系及主观过错五个因素。
三、赵律师点评
一句评论,八千块——这句话到底有多重
这个案子的标的很小,但判得很有意思:一句评论,赔了八千元。 评论内容:「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 为什么这么重?先看这句话指向什么。 「偷人」在这个语境里,指的是婚外性关系。 对一个人来说,这是对婚姻忠诚和道德品行最直接的否定。 再看它出现在哪里。 不是私聊,是张某自己朋友圈动态的评论区——所有能看到这条动态的好友,都能看到这条评论。 刑事上,「公然侮辱」要求面对不特定人或者多数人;民事上,标准更低一些——只要第三人能够看到,就足以认定社会评价可能降低。 本案有张某的部分好友看到后主动来劝解、安慰——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有人看到了,而且当真了」。 再看李某事后做了什么。 张某当即联系希望解释和道歉,李某拒绝沟通; 后来还拉黑了张某。 这两件事在法庭上对李某非常不利: 拒绝沟通说明没有认识到问题,拉黑说明关系彻底破裂,也没有补救的可能。 法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把「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行为方式、场合」都纳入了考量。 八千元这个数额在同类型案件里偏高,与「拒绝沟通、拉黑、始终不认错」这个态度有直接关系。 对照一下前面那个同行发朋友圈的案子——只判道歉、没判钱。 差别在于:那个案子的原告没能证明精神痛苦,这个案子的原告有好友安慰的实证,且被告态度恶劣。
「游戏术语」这个辩解,为什么没被采纳
被告的辩解是本案最有戏剧性的一段:「偷人」有很多种意思,其中一种是游戏术语,在游戏里是捉弄人的意思,自己那句话只是一句游戏术语。 这个辩解在法律上不算离谱——词语确实可能有多种含义,刑法上还有「存疑时有利于被告」的原则。 但它在本案没有成立,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语境。 这句话出现在哪?张某为女儿考试取得好成绩而发的动态下面。 在一个晒孩子成绩的场合,突然出现「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这个语境里,「游戏术语」的说法完全接不上。 第二层,受众。 评论区里的人是张某的微信好友,包括同事、亲友。 这些人不是游戏玩家群体,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字面意思。 判断言论含义,不看说话人想表达什么,看受众会理解成什么。 这是名誉权案件里的基本方法。 第三层,常理。 判决没有直接说「游戏术语」是狡辩,而是直接认定「该评论内容具有贬损、侮辱的性质,其主观上存有过错」。这就是用常理判断代替了词语考证。 这里值得多说一句: 法庭上的「多重含义」抗辩,只有在多重含义都合理、且受众确实可能作他种理解时才成立。 比如「你这个方案真是绝了」,可以是夸也可以是讽,要看语气和上下文。 但「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在任何正常的汉语语境里,都没有第二种解释。 给说话人的提醒: 想说「开个玩笑」,先想清楚这句话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法庭不看你心里的意思,看你写出来的字。「我没那个意思」不是抗辩,是解释;解释得再好,也改变不了文字本身的含义。
五个因素,怎么套到一个案子上
裁判要点给了认定这类言论的五个因素:评论对象、评论内容、评论的影响力、因果关系、主观过错。 拿本案逐项对照,可以看得很清楚。 评论对象——张某本人。 评论发在张某自己动态的评论区,指向明确,不存在「不知道说谁」的问题。 评论内容——「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 贬损、侮辱,无事实依据。 注意,这不只是「难听」,是「无中生有」——李某拿不出任何事实支撑这句话。 评论的影响力——张某的部分好友看到,并主动劝解安慰。 这个证据很关键:它把「可能被看到」变成了「确实被看到,且产生了反应」。 因果关系——好友的劝解安慰,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句评论。 因果关系在这里不需要复杂的论证。 主观过错——明知这句话会损害他人名誉仍然发布,事后拒绝沟通、拉黑。 故意,而且是持续不认错的故意。 五项全部指向侵权成立。 这个五因素框架的实用价值在于: 它把「骂人算不算侵权」这种模糊的问题,拆成了五个可以举证的要素。 被骂的一方按这五项准备证据,思路会很清晰; 说话的一方按这五项自检,也能提前判断风险。 顺带说一句裁判要点的另一层意思:公民的言论自由权与名誉权同等受到法律保护,各权利人在行使权利时均应在法律赋予的限度之内,禁止任何人以享有行使自己权利为由侵害其他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 翻译过来就是:言论自由不是挡箭牌。 你有说话的自由,别人也有名声不被随意践踏的权利,两者没有谁高谁低。
遇到这种事,证据该怎么固定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很实用的细节:法院是通过调查,查明发表评论的微信号实名认证信息为李某。 这句话背后是一整套取证逻辑。 第一步,截图要完整。 不只是评论那一句,要包含:动态全文(证明语境)、评论内容、评论者和被评论者的账号信息、发布时间、点赞和回复情况。 只截一句评论,对方可以说「这不是在你动态下说的」。 第二步,账号要能对应到人。 微信昵称可以随便改,实名认证信息才是关键。 这个信息当事人自己拿不到,需要在起诉后申请法院调查取证,或者由律师持调查令调取。 所以起诉时要把「申请调取微信号实名信息」写进材料。 第三步,损害后果要留痕。 本案的证据是部分好友看到后通过微信聊天劝解、安慰张某。 这些聊天记录要保存——它能证明「有人看到了,并且因此对原告产生了同情或疑问」。 这是「社会评价降低」最直接的证据。 第四步,报警记录也有用。 本案公安机关未受理,但告知起诉这件事本身,说明当事人及时主张了权利。 报警回执、接警记录,都能作为「及时维权」的佐证。 还有一条经验:先取证,再理论。 本案张某是先联系李某要求解释道歉,李某拒绝沟通后拉黑——如果她当时先删了评论,证据就没了。 好在朋友圈评论区和动态是分开的,评论被截图保存了下来。 正确的顺序是:截图保存 → 公证或时间戳 → 再联系对方 → 对方不认再起诉。 顺序颠倒,很多案子就没法打了。
朋友圈不是法外之地,一句没有指名道姓的评论,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就已经足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张某诉称:张某与李某曾系同事关系,2021年4月12日张某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对自己女儿考试获得好成绩表示开心。很多微信好友对该条动态点赞,李某却在下方评论“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张某当即联系李某,希望其解释和道歉,李某一直拒绝沟通。张某认为受到了李某无中生有的侮辱、诽谤,致使其信誉受损,李某侵犯了其名誉权。
被告李某辩称,其发布的那句评论系张某理解错误。“偷人”有很多种意思理解,其中有一种解释意为游戏术语。“偷人”在游戏术语中是捉弄人的意思。其在张某微信动态下发布的“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的评论,只是一句游戏术语。
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某与李某曾经系同事关系,互通微信。2021年4月12日,张某在自己微信朋友圈公开发表了一条动态,对自己女儿考试获得的好成绩表示开心。很多微信圈里的朋友为之点赞,李某却在下方评论:“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张某当即联系李某,希望其解释和道歉,李某拒绝沟通。于是张某当天选择报警,公安机关未受理而是告知张某起诉。张某部分微信好友看到该评论后,通过微信聊天方式劝解、安慰张某。张某起诉后,经法院调查,在张某朋友圈发表评论“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的微信号“m***”的实名认证信息为“姓名李某,证件号36****************”。李某后拉黑了张某的微信。
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5日作出(2021)赣0802民初2735号民事判决,判决被告李某停止侵害并赔偿原告张某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限判决生效后10日付清。宣判后,李某提出上诉。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9月作出(2021)赣08民终183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李某在张某朋友圈一动态下发表“几十岁的人还在外面偷人”的评论,该评论内容具有贬损、侮辱的性质,其主观上存有过错,张某的部分朋友亦已看到该评论内容,李某的该评论行为造成了张某的名誉受损,故李某的案涉行为构成名誉侵权。李某该评论行为存在过错,且李某该评论的行为过错与张某名誉受损存在因果关系。
结合侵权人的过错程度、行为方式、场合等情形,依法判决李某赔偿张某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
1.网络空间是现实空间的折射,是现实空间中每一个个体通过在网络中实施的行为构建起的虚拟空间。在虚拟空间中施行的行为所形成的后果,也通过其行为主体,即自然人个体,反馈到现实空间中,作用于人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故在网络空间施行的行为亦应遵守一定的行为规范和准则。朋友圈是网上交流的一种方式,并非法外之地,朋友圈发表动态或在他人动态下发表不当言论造成他人名誉受损,可认定为构成名誉侵权。
2.公民的言论自由权与名誉权同等受到法律保护,各权利人在行使权利时均应在法律赋予的限度之内,禁止任何人以享有行使自己权利为由侵害其他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行为人在他人开放的微信朋友圈发表侮辱性评论,足以影响他人的社会评价,法院应综合考量评论对象、评论内容、评论的影响力、因果关系及主观过错五个因素予以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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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赣08民终1838号 审理法院: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7-2-006-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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