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酒泉市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王某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王某某系甘肃省酒泉市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二〇一七年,该公司将未按杂交种子要求自行繁育的辣椒种子,连同从他人处收购的辣椒籽,加工包装后以「豫椒王」品种向肃州区种子管理站申请生产经营备案,因质量问题未获通过。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该公司将「豫椒王」辣椒种子三千五百罐销售给甘肃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销售金额二百四十五万元。其中一千六百二十六罐交由肃州区农户种植。二〇一九年七月,田间出现大量杂株,产量与质量均受严重影响。经鉴定,种子纯度为百分之六十三点四,远低于国家标准百分之九十五与罐体标注百分之九十六,认定为劣种子;实测平均亩产一千七百八十三点二公斤,远低于罐体标识的三千至四千公斤。
法院认为,因农户移栽时间晚、种植密度大、天气影响等因素,难以认定「使生产遭受较大损失」,故不构成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但销售金额达二百四十五万元,依照《刑法》第一百四十九条,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一审判处单位罚金二百四十五万元、王某某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一百二十三万元,二审维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生产、销售伪劣种子,因受制于农时、土壤、天气和种植水平等复杂因素,难以对使生产遭受损失的情况作出认定的,不构成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但销售金额达到五万元以上的,可依照《刑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处罚。
具有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的企业,未科学育种、未作品种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纯度测试、未依法申请登记,即将不合格种子以新品种名义生产、销售、推广的,属于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
三、赵律师点评
三千五百罐种子,种出一地杂株
农民种地最怕两件事:一是天不给脸,二是种子骗人。天灾认了,种子骗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2017 年,甘肃酒泉一家农业科技公司想做辣椒种子生意。按理说,杂交种子有严格的育种规程,要按亲本配组、要隔离、要检验纯度。但这家公司走了另一条路:自己繁育的种子没按杂交种子的要求做,再加上从别处收来的辣椒籽,一起加工、包装,贴上「豫椒王」的牌子,向肃州区种子管理站申请生产经营备案。 备案没通过,理由是质量问题。这里是第一个关键点:它自己知道有问题。备案不是审批,是登记告知,连这一关都没过,说明质量状况当时就已经明摆着了。 但公司还是卖了。2018 年 12 月,三千五百罐「豫椒王」卖给甘肃一家农业发展公司,销售金额二百四十五万元。后者把其中一千六百二十六罐交给肃州区的农户种下去。 2019 年 7 月,地里出问题了。大量杂株,辣椒的产量和质量都受了严重影响。鉴定结果:这批种子的纯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三点四,国家标准是百分之九十五,罐子上标的是百分之九十六。测产结果:平均亩产一千七百八十三点二公斤,其中能形成商品价值的只有一千三百八十二点二公斤,而罐体标识写的是亩产三千到四千公斤。 数字摆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多说。纯度差三十多个百分点,产量差一半以上。这不是「收成不好」,这是种子本身不合格。 案发后王某某主动投案。一审判单位罚金二百四十五万元,判王某某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一百二十三万元;二审维持。 「备案」这两个字,容易让人误解。种子生产经营备案,不是行政许可,是事后告知:企业把品种、数量、地点报给种子管理机构,机构登记在案。备案不通过,说明连这道门槛都没过。 甘肃酒泉是全国重要的制种基地,玉米、瓜菜、花卉制种面积大,产业链成熟。在这样的地方做种子生意,技术门槛和市场行情都是透明的——「不懂育种」这个辩解,在这里站不住。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公司是「以新品种名义」推广的。新品种要经过审定或者登记才能推广,这是种子法的硬规定。跳过审定、跳过登记,直接叫「豫椒王」,这一步就把「合法经营」的路走断了。
为什么不是「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问:卖假种子,刑法不是有专门的罪吗?有,《刑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生产、销售伪劣农药、兽药、化肥、种子罪。但这个罪有一个硬门槛:「使生产遭受较大损失」。 门槛卡在哪?卡在损失怎么算。种子种下去,收成受多少因素影响?移栽时间早一晚一晚,密度大一点小一点,生长期雨水多不多、日照够不够、有没有病虫害,土壤是沙是黏——每一样都在动产量。要把减产的部分精确地归到「种子不合格」这一项上,几乎不可能。 本案就是这个困境的典型。法院说得很直白:存在农户移栽时间晚、种植密度大以及天气影响等因素,难以对农户生产遭受损失情况作出认定。注意,这不是说农户没损失,而是说这个损失没法用证据算清到可以定罪的程度。举证责任在控方,算不清,这个罪就定不了。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不是。刑法早就想到了这个漏洞,第一百四十九条写了一段话:生产、销售本节第一百四十一条至第一百四十八条所列产品,不构成各该条规定的犯罪,但是销售金额在五万元以上的,依照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定罪处罚。 这段话是整部刑法里最实用的「兜底条款」之一。翻译成大白话:专门罪名够不上,只要卖的钱够多,就按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办。本案销售金额二百四十五万元,远超五万,于是落到第一百四十条。 这条兜底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把「结果难证明」和「行为很明显」两件事分开了。种子不合格是行为,有鉴定报告;卖了多少钱是数额,有合同和转账。这两样都清楚,就可以定罪。至于农户到底少收了多少粮、折多少钱,那是民事赔偿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定罪的前提。 所以这种案子往往是两条线并行:刑事上定伪劣产品罪,民事上种植户另行索赔。刑事判决认定的「种子不合格」,在民事案件里就是现成的证据。 「使生产遭受较大损失」这个门槛,为什么这么难过? 因为农业损失的因果链太长。种子纯度低,会导致杂株多、成熟不齐、抗性差,最终表现为减产;但减产里有多少是种子造成的,有多少是管理、天气、病虫害造成的,需要一套对照试验才能分清。这套试验成本高、周期长,而且必须在地里做。 司法实践里常见的做法是:用同一地块、同一管理方式、同一品种的合格种子做对照,测出减产比例,再乘以面积和单价。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农户往往没有留对照田,事后也无法复原。 这就是第一百四十九条存在的意义。它把「损失难证明」这个死结绕开了:不证明损失,只证明销售金额。立法者很清楚,农业案件的证据特点决定了必须有一条「不看后果看规模」的通道。
「不合格产品」这四个字,法院是怎么认定的
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核心行为有四种:掺杂、掺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以不合格产品冒充合格产品。本案落在最后一种。 什么叫「不合格产品」?司法解释给了一个指向:不符合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质量要求的产品。这一款列了三项要求,第一项是「不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应当符合该标准」,第三项是「符合在产品或者其包装上注明采用的产品标准,符合以产品说明、实物样品等方式表明的质量状况」。 本案同时踩了这两项。第一项:纯度百分之六十三点四,远低于国家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五,不符合强制性标准。第三项:罐体上标着纯度百分之九十六、亩产三千到四千公斤,实际只有六十三点四的纯度和一千七百多公斤的亩产,与包装上标明的质量状况完全不符。 判决书还列了一串「没做」:没科学育种,品种选育不符合杂交种要求,没做品种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纯度测试,没按甘肃省的规定申请登记,就把种子当新品种生产、销售、推广。这一串「没做」,指向的是同一个判断:它不是不小心出了次品,是压根没按规矩做。 这里要说清一个容易混淆的点:有证不等于免责。这家公司是有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的。有证说明它有资格做这门生意,不代表它做出来的每一批种子都合格。许可证管的是主体资格,质量标准管的是产品本身,两条线各管各的。 再往深一层:种子的「纯度」为什么这么要紧?因为杂交种子的优势全靠纯度撑着。纯度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就不再是那个品种,杂株多、成熟期不齐、抗病性乱、产量掉一半。农民看着是一片绿,实际上收成已经废了。这也是为什么种子案件里,纯度鉴定几乎是必做项。 种子的质量指标,主要有四项:纯度、净度、发芽率、水分。 纯度,是品种的真实性——地里长出来的是不是这个品种。杂交种子的纯度尤其要紧,因为杂交优势全靠纯度撑着。本案纯度百分之六十三点四,国家标准百分之九十五,差三十多个百分点。 净度,是种子中杂质(泥沙、碎壳、杂草籽)的比例。净度不够,实际播种量就打折扣。 发芽率,是能正常出苗的比例。发芽率低,出苗稀,直接影响密度和产量。 水分,超标容易霉变、发热,储藏期短。 四项里,纯度最难做、也最容易被省。因为它需要严格的隔离、去雄、去杂,费工费时。本案的问题,正是把「省掉的那道工序」直接卖给了农民。
二百四十五万的销售额,为什么判到十一年
先看数额档。《刑法》第一百四十条:销售金额五万以上不满二十万,二年以下;二十万以上不满五十万,二年到七年;五十万以上不满二百万,七年以上;二百万以上,十五年或者无期徒刑。 本案二百四十五万元,落在最高档——二百万以上,十五年或者无期。这是很多人想不到的:卖种子卖到二百多万,量刑起点就是十五年。 最后判了十一年,是因为有减轻情节。王某某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是自首;自首依法可以减轻处罚,所以从十五年的起点往下走。注意「减轻」和「从轻」不是一回事:从轻是在这一档幅度内往下靠,减轻是突破这一档往下走。本案是把起点从十五年压下来,才落到十一年。 再看单位犯罪。被告单位被罚二百四十五万元,正好等于销售金额。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罚金数额通常参照销售金额来确定。王某某个人罚金一百二十三万,是销售额的一半左右。 这里有个实务问题值得说清:为什么单位被罚了,法定代表人还要判刑?因为单位犯罪实行双罚制:对单位判罚金,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自由刑。王某某是法定代表人,是决策者,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逃不掉。开公司不能当防火墙。 还有一个对照值得记住:如果当初按伪劣种子罪定,刑期会低得多。第一百四十七条的量刑是三年以下,使生产遭受重大损失的三年到七年,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七年以上。也就是说,同样是卖假种子,走第一百四十七条最高七年起步,走第一百四十条可以直接到十五年。 为什么兜底条款反而更重?因为它的量刑是按「销售金额」设计的,卖得越多刑越重,不看你造成了多大后果。立法者的考虑是:卖二百多万假种子的人,主观恶性和行为规模已经足够严重,不需要再证明具体损失。这一点,对农资经营者是最实在的警告。 单位犯罪的双罚制,这里说得再细一点。 对单位:判罚金。罚金数额通常参照销售金额、违法所得、经营规模。本案罚了二百四十五万元,与销售金额相同——这是相当重的比例,等于把这一单的收入全部罚掉。 对个人:判自由刑加罚金。王某某既是法定代表人,又是实际决策者,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判了十一年、罚金一百二十三万,约为销售额的一半。 为什么个人罚金低于单位?因为双罚制的设计中,单位是主要受罚主体,个人的罚金是附加。但对个人来说,自由刑才是最重的部分——十一年,是从十五年的起点减下来的。 这里有个实务提醒:单位犯罪案件里,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具体经办人,三者的责任要分开看。决策的、组织的、动手的,量刑不一样。
给种植户和种子企业的两张清单
给种植户的清单,五条。 第一,买种子先看「三号」:品种审定编号(或登记编号)、生产经营许可证号、检疫证明编号。没有审定或登记的「新品种」,不管说得多好,都别碰。本案的「豫椒王」备案都没过,这本来是可以查到的。 第二,留包装、留票据、留样品。包装罐要留着(上面有标注的纯度、亩产),购种发票要留着,最好再留一小袋原封种子。这三样是将来鉴定和索赔的根。 第三,地里出问题,第一时间别翻耕。要保留现场,尽快申请田间鉴定。本案能定案,靠的就是田间鉴定加测产。地一翻,证据就没了。 第四,分清两条路:刑事报案(卖假种子,公安立案)和民事索赔(要求赔偿减产损失)。两条可以同时走。刑事判决认定种子不合格,民事索赔会容易得多。 第五,联合起来报案。一户受损几万,单独立案很难;一个村几十户、上千亩,性质就变了。本案能走到刑事,和受损规模直接相关。 给种子企业的清单,四条。 一是杂交种子必须按规程育种。亲本配组、隔离距离、去雄去杂、田间检验,一步都省不得。省一步,纯度就掉,掉了就是不合格产品。 二是该测的必须测。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纯度,这四项是品种的身份证。没测就敢标纯度百分之九十六,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坑。 三是该登记的必须登记。备案没通过还继续卖,主观故意这一环就锁死了。这一条在法庭上几乎没有辩解空间。 四是算清刑事风险的量级。销售金额五十万就是七年以上,二百万就是十五年起点。做农资生意的人,最容易低估这个数字。一季的销售额,可能就是量刑的刻度。
种子案的难处,从来不是「东西坏没坏」,而是「损失算不算得清」。算不清损失,专门罪名就落不了地;但只要卖的钱够多,第一百四十九条这张网就兜得住。对农民来说,这意味着报案时不必先证明自己亏了多少;对卖种子的来说,这意味着「没造成大损失」不是护身符。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王某某系被告单位甘肃省酒泉市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7年,某公司将其未按照杂交种子相关要求自行繁育的辣椒种子及从他人处收购的辣椒籽进行加工、包装后,以“豫椒王”品种向酒泉市肃州区种子管理站申请生产经营备案,后因质量问题未能申请成功。2018年12月,某公司将“豫椒王”辣椒种子销售给甘肃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3500罐,销售金额共计245万元。甘肃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将其中1626罐“豫椒王”辣椒种子委托酒泉市肃州区农户种植。2019年7月,农户种植该辣椒种子后出现大量杂株,辣椒产量和质量均受到严重影响。经鉴定,该辣椒种子的纯度为63.4%,远低于国家标准95%和罐体标注96%的纯度,认定为劣种子。经测产,该辣椒平均亩产1783.2公斤,其中形成商品价值的辣椒1382.2公斤,远低于罐体标识的亩产3000公斤至4000公斤。
案发后,王某某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
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3日作出(2020)甘0902刑初160号刑事判决,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被告单位某公司罚金人民币二百四十五万元;判处被告人王某某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二十三万元。宣判后,被告人王某某提出上诉。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6月29日以(2021)甘09刑终84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某公司作为具有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的公司,应当熟悉培育杂交种的技术及方法,但其在培育“豫椒王”种子时未科学育种,品种选育不符合杂交种的相关要求,且将从他处收购的辣椒籽直接作为种子使用,随意性大。
未进行品种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纯度等测试,未按照甘肃省的相关规定对辣椒种子申请登记,即以新品种进行生产、销售、推广,导致“豫椒王”种子在田间表现出杂株较多,产量远低于某公司宣传的3500公斤和罐体标识的3000公斤至4000公斤,造成种植户严重经济损失。经田间鉴定,该“豫椒王”辣椒种子的纯度为63.4%,纯度远低于国家标准和罐体标识,系劣种子。但本案中因存在农户移栽时间晚、种植密度大,以及天气影响等因素,难以对农户生产遭受损失情况作出认定,故难以认定为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生产、销售伪劣种子,不构成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但是销售金额在五万元以上的,依照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定罪处罚。本案销售金额达245万元,故可按照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处理。王某某具有自首情节,依法可减轻处罚。王某某归案后认罪态度好,有悔罪表现,依法可酌情从轻处罚。
据此,一、二审法院依法作出上述裁判。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需要满足使生产遭受较大损失的条件。实践中,因受制于农时、土壤、天气和种植水平等复杂因素,部分案件难以对使生产遭受损失的情况作出认定,故难以以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责任。但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生产、销售伪劣种子,不构成生产、销售伪劣种子罪,销售金额达到五万元以上的,可依法适用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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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甘09刑终84号 审理法院: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6-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2-1-067-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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