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陈某彬等销售伪劣产品案
一、案情速览
被告人陈某彬、陈某益共同经营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某商行,持有罗湖区烟草专卖局颁发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许可范围为卷烟零售,供货单位为深圳市烟草公司。二〇一七年至案发,二人超出许可范围与指定供货单位,从各类渠道大量购入境外卷烟与假冒伪劣卷烟,以零售、批发方式对外销售。
二〇一九年三月四日,铁路公安机关根据其他非法经营烟草案件中的线索将二人抓获,在商行、租用仓库与车辆内查获玉溪、黄鹤楼、芙蓉王、中华、牡丹等品牌卷烟三千零八十一 条,价值七十三万四千四百八十三元,经鉴定均为假冒注册商标且系伪劣卷烟。
襄阳铁路运输法院认定二人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各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五万五千元。判决认为:持证但超范围经营不属于「未经许可经营烟草专卖品」,不构成非法经营罪;二人从业十余年、对伪劣卷烟以远低于市场价销售而对正品按正常价格销售,可推定其明知是伪劣卷烟。
二、裁判要点提炼
持有合法有效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但超出许可范围经营烟草的,不属于未经许可经营烟草专卖品,不宜认定为非法经营罪;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等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定罪处罚。
对被告人从业经验丰富、购销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合理价格的,可以视情推定被告人具有销售伪劣产品的主观明知。
三、赵律师点评
有证卖烟,怎么就成了犯罪
这个案子的第一层疑惑是:我有证,凭什么说我非法经营?第二层疑惑是:我不就是卖烟吗,怎么变成卖伪劣产品了? 把事实摆开就清楚了。陈某彬、陈某益两兄弟在深圳罗湖的商场里开了一间商行,手上有一张真证——罗湖区烟草专卖局发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证上写得很细:许可范围是卷烟零售,供货单位是深圳市烟草公司。 但从 2017 年起,他们的进货渠道变了。境外卷烟、假冒伪劣卷烟,从各种渠道大量进来,一部分摆在店里零售,一部分成批往外批发。2019 年 3 月 4 日,铁路公安根据其他非法经营烟草案件中掌握的线索把人抓了,随后在商行、租用的仓库、车上,查获玉溪、黄鹤楼、芙蓉王、中华、牡丹等品牌卷烟三千零八十一 条,价值七十三万四千四百八十三元。鉴定结论是两句话:假冒注册商标,且系伪劣卷烟。 注意这个组合——「假冒注册商标」加「伪劣」。同一批烟,同时踩了两条线:一条是商标,一条是质量。公诉机关最初指控的是非法经营罪,法院最后定的是销售伪劣产品罪。这个转向,是本案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两名被告人各被判三年、缓五年,各处罚金五十五万五千元。缓刑意味着不用立刻进监狱,但五十五万的罚金是实打实的,另外还有前科记录。对一个开小商行的人来说,这一刀不轻。 为什么「有证」这两个字,在非法经营罪上救了他,在销售伪劣产品罪上救不了他?这要回到两个罪名各自管什么。 罗湖这个地点,不是随便哪条街。深圳罗湖紧邻口岸,早年是境外卷烟、免税烟流入内地的第一站,商行、士多、代购点密集。这种地方做生意,货源多、价差大、监管也盯得紧。本案两名被告人从 2009 年做到 2019 年,十年时间足够把上下游摸熟——这也是法院认定「应当知道」的现实基础。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查获地点不止店铺。商行、租用的仓库、车辆,三处都查出了货。这说明它不是「柜台底下放两条」的小打小闹,而是有仓储、有周转的经营形态。这一点直接影响数额认定和量刑判断。
非法经营罪的门槛:不是「超范围」,是「没证」
非法经营罪管的是「不该做而做」,销售伪劣产品罪管的是「做的不是那个东西」。两者看着都像「违规卖货」,其实门槛完全不同。 烟草是专卖品。烟草专卖法把生产、批发、零售、进出口每一个环节都设了许可。没有证而经营,情节严重,就是非法经营罪。相关司法解释列得很清楚:没有烟草专卖生产企业许可证、批发企业许可证、特种烟草专卖经营企业许可证、零售许可证等许可证明,非法经营烟草专卖品,情节严重的,按非法经营罪处理。 关键词是「没有」。陈某彬手里那张零售许可证是真的,是烟草专卖局发的,在有效期内。他违规的地方在于两处:一是超出了许可范围(证上只有零售,他做了批发),二是绕开了指定供货单位(证上写明从市烟草公司进货,他从别处进)。 这两处违规,够不够格当「没有证」?法院的回答是不够。超范围、换渠道,属于违反专卖管理秩序,该罚就罚,该吊证就吊证,但不等于「无证经营」。把「有证但违规」直接等同于「无证」,等于把行政处罚的事直接跳到刑罚,跳过了中间那一大段。 这条界线其实有现实理由。烟草零售户几十万户,超范围进货、串货、跨区拿货的情况非常普遍,如果一律按非法经营罪处理,刑法就成了专卖管理的执行工具,轻重完全失衡。所以司法解释特意把口子收在「没有许可证明」上。 但请务必看清:这只是「不构成非法经营罪」,不是「没事」。证不能救你,只能救你到这个位置。接下来要看他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烟草专卖的许可体系,其实是一张网。生产环节要烟草专卖生产企业许可证;批发环节要批发企业许可证;零售环节要零售许可证;经营进口卷烟还要特种烟草专卖经营企业许可证;跨省运输要有准运证。五种证,对应五个环节,各自独立。 这套设计的用意,是把「谁能碰烟草」这件事切段管理。有零售证的,只能在零售这一段活动;想往批发走,得另办批发证。本案被告人持的是零售证,做的却是批发,这就是「超范围」的由来。 为什么超范围不按非法经营罪处理?因为非法经营罪惩治的是「未经许可经营」,落脚在「许可」二字上。他有证,说明主管部门审查过他的资格、给过准入;他违规,是在准入之后的经营行为违规。性质上属于「违反专卖管理」,而不是「无证经营」。这一层区分,把行政处罚与刑事处罚的界分划清了。
「我不知道是假烟」这句话,法院为什么不采
销售伪劣产品罪要求「明知」,而明知是主观的,只能靠外部事实推。这是所有售假案件的共同难点,也是本案最有实操价值的一段。 两名被告人的辩解很典型:每天买进卖出量太大,不可能每条烟都拆开辨真伪,所以没有卖假烟的主观故意。这个说法在法庭上听起来不算离谱——一个人一天经手几百条烟,确实不可能逐条验。 但法院从三个方向把这句话顶了回去。 第一,从业经历。二人从 2009 年就开始做卷烟生意,到案发已经十年。十年时间,什么价位能拿到什么货、正品烟的市场价是多少、哪种渠道的货不对劲,这是行业常识。法院用的词是「具有丰富的从业经验」,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可能是外行。 第二,价格差异。二人对伪劣卷烟按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往外卖,对正品国产卷烟按正常价卖。同一家店、同一个人、同一个柜台,两种货两种价——这本身就是在给货分类。如果真分不清真假,价格为什么分得这么清? 第三,数量与情节。查获三千多条、价值七十三万多,这不是偶尔收错一批货的量级。 三条合起来,法院用了「推定」两个字:可以推定被告人在经营中应当知道香烟的真伪。注意是「应当知道」,不是「已经证明你知道」。法律上这叫明知推定——不要求你亲口承认,从客观事实推出你不可能不知道。 这套推定逻辑,对卖货的人是警告,对办案的人是方法。对卖货的人:别说「我不懂行」,你干这行多少年,法院查得出来;别说「我没看」,你的定价已经替你说了话。对办案的人:查售假案,先把进货价、销售价、同行的正常价拉一张对照表,再把从业年限、进货渠道、有没有被处罚过摆出来,明知这一环就立住了。 「推定明知」和「证明明知」,是两回事,但结论一样。 证明,是直接用证据说话:有人指证他知道、聊天记录里他说「这批是假的」、账本上把真假货分栏记。这种案子很少。 推定,是从客观事实反推主观状态:从业年限、价格异常、交易方式隐蔽、被查时藏匿或销毁证据、有无同类前科。绝大多数售假案走的是这条路。 推定不是猜测,它有反证的空间。被告人可以举证:进货时对方提供了正规发票和检验报告;自己是按市场价进货,没有低价;发现异常后曾退货、曾举报。这些都能推翻推定。 本案为什么推得动、翻不了?因为他既没有进货凭证,又搞了两套价格,还干了十年。三样加在一起,反证的门就关上了。
三千零八十一 条烟,值多少钱:数额怎么算
这类案子的量刑,几乎完全由「销售金额」决定。所以数额怎么算,是辩方必争之地。 《刑法》第一百四十条把销售金额分成四档:五万到二十万,二年以下;二十万到五十万,二年到七年;五十万到二百万,七年以上;二百万以上,十五年或者无期徒刑。每跨一档,刑期就往上跳一大截。 本案查获的烟价值七十三万四千四百八十三元,落在第三档——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这个数额是怎么来的?按查获数量乘以价格计算。价格按什么算?司法解释的规则是:销售价格难以查清的,按同类合格产品的市场中间价格计算。注意「合格产品」四个字——不是按假烟的进价算,是按真烟该卖多少钱算,这对被告人是不利的。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规则:未销售的部分也要算。货还在仓库里、还在车上、还没卖出去,一样计入。本案三千多条烟大部分是查获的,只有一部分已经卖出,但数额认定把查获的全算进去了。理由很直白:这些货你已经组织进来了,目的就是卖。 那为什么最后判了三年、还缓刑?因为二人有从宽情节——认罪、退赃、可能还有预缴罚金。量刑是在第三档的幅度内往下走,再适用缓刑。判三年缓五年,意味着五年考验期内不再犯罪,这三年就不用实际执行;一旦在考验期内再犯,缓刑撤销,三年照收。 这里有个很多人误解的点:缓刑不是无罪,是「暂不执行」。罚金五十五万五千元,是销售金额的百分之七十五左右,一分不能少。加上前科,五年内再犯同类事,直接从重。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这批烟同时是「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为什么没按假冒注册商标罪处理?因为销售伪劣产品罪的法定刑更重,同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时,按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这不是漏掉了商标那一块,而是择一重处。 未销售部分的计算,有一套专门的规则。已销售的,按实际销售价格算;未销售的,按标价或者同类合格产品的市场中间价格算。两者相加,才是「销售金额」。 为什么未销售部分也要算?因为刑法惩治的是「生产、销售」这个行为整体,货已经组织进来了、包装好了、进了仓库,只是还没成交。如果只算已售部分,等于鼓励「多囤少卖」,反而轻纵。 罚金怎么定?《刑法》第一百四十条写的是「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二倍以下」。本案销售金额七十三万余元,罚金五十五万五千元,比例约百分之七十六,在法定幅度内偏中下。 还要注意:罚金和没收是两个概念。查获的假烟要没收销毁,这是涉案物品处理;罚金是刑罚,要另外缴。两笔都要出。
给零售户和执法者的两张清单
给零售户的清单,五条。 第一,证上的三行字要看懂:许可范围、供货单位、有效期限。超范围、换渠道、过期不换证,都是违规。轻则罚款吊证,重则牵扯刑责。 第二,进货必须留票。烟草专卖品的进货凭证是你的护身符。真出了事,一张正规渠道的发票能证明「我以为这是真货」;拿不出发票、说不清来源,价格又低,明知就成立了。 第三,别用两种价格卖两种货。这条最要命。同一家店,正品一个价、来路不明的货另一个价,等于自己给自己写了一份「我知道这是假的」的证明。 第四,被查了别急着说「我不懂」。从业年限、进货渠道、有没有被处罚过,这些一查就清楚。说「不懂」不但没用,还可能被认为态度不好。真正有用的是:如实说明来源、主动退赃、争取从宽。 第五,算清数额的量级。五万是入罪线,二十万、五十万、二百万是三道台阶。很多人以为「才卖了几万块,不算事」,其实已经过线;也有人以为「货还没卖出去就没事」,其实未销售部分一样计入。 给执法者的清单,三条。 一是先分「有没有证」,再分「卖的是什么」。有证超范围,走专卖行政处罚或按销售伪劣产品罪;无证经营,才谈非法经营罪。顺序颠倒,定性就会出错。 二是明知靠证据堆,不靠口供。从业年限、价格对照、进货渠道、同类前科、查获现场的状态(藏匿、伪装、暗格),每一样都是推定明知的砖。只问一句「你知不知道」,得到的水远是「不知道」。 三是数额计算要写清方法。已销售的按实际售价,未销售的按标价或同类合格品市场中间价,评估报告、价格证明要入卷。数额是量刑的地基,地基虚了,判决就站不住。
这个案子真正的分水岭,是「证」和「货」两个字。证能挡掉非法经营罪,挡不住销售伪劣产品罪——因为前者问的是你有没有资格做这门生意,后者问你卖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资格可以补,货换不回来。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被告人陈某彬、陈某益共同经营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某某广场的某某商行,并持有深圳市罗湖区烟草专卖局颁发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许可证规定的许可范围为卷烟零售,供货单位为深圳市烟草公司。2017年至案发,二被告人超出许可证规定的许可范围和供货单位,从各类渠道大量购入国外卷烟、假冒伪劣卷烟,并以零售、批发的形式对外进行销售。2019年3月4日,武汉铁路公安局襄阳公安处根据其他非法经营烟草案件中掌握的线索,将陈某彬、陈某益抓获,并在其商行、租用的仓库、车辆内查获玉溪、黄鹤楼、芙蓉王、中华、牡丹等品牌卷烟3 081条,价值734 483元,经鉴定为假冒注册商标且系伪劣卷烟。
湖北省襄阳铁路运输法院于2019年11月29日以(2019)鄂7102刑初28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陈某彬犯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五万五千元;被告人陈某益犯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五万五千元。宣判后,没有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被告人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经营罪;二是被告人是否具有销售伪劣香烟的主观故意。
1.二被告人合法持证但超范围经营的行为不构成非法经营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非法生产、销售烟草专卖品等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五款规定,违反国家烟草专卖管理法律法规,未经烟草专卖行政主管部门许可,无烟草专卖生产企业许可证、烟草专卖批发企业许可证、特种烟草专卖经营企业许可证、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等许可证明,非法经营烟草专卖品,情节严重的,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被告人陈某彬、陈某益具有合法有效的专卖许可证,二人超出许可范围和供货单位购入卷烟批发、零售的行为,并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中有关无证经营的规定,不宜认定为非法经营罪。
2.二被告人具有销售伪劣香烟的主观故意。二被告人辩称每日买进卖出的卷烟量较大,对卷烟并没有认真辨明真伪,故没有倒卖伪劣卷烟的主观故意。经查,二被告人从2009年开始从事卷烟经营,具有丰富的从业经验;二被告人将伪劣卷烟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销售,而对正品国产卷烟则按正常价格销售,故可以推定被告人在经营中应当知道香烟的真伪。
综上,被告人陈某彬、陈某益持有合法有效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超出许可范围销售卷烟,其行为不构成非法经营罪,但在销售卷烟过程中,明知是伪劣卷烟而予以销售,其行为已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持有合法有效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但超出许可范围经营烟草的,不属于未经许可经营烟草专卖品,不宜认定为非法经营罪。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等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定罪处罚。对被告人从业经验丰富、购销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合理价格的,可以视情推定被告人具有销售伪劣产品的主观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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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鄂7102刑初28号 审理法院:襄阳铁路运输法院 裁判日期:2019-11-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2-1-06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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