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公司诉山西某公司中介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2013 年 7 月,广州。一家境内公司委托某咨询公司做居间,去收购澳大利亚一家矿业公司的股权。双方签了《工作费用协议》和《成功费用协议》,约定收购成功后付交易总额 5% 的现金报酬,另按「低于每股 0.25 澳元的节约部分」提 50% 作为奖励。
当年 11 月 15 日收购完成,每股 0.22 澳元。委托方付了 5% 的现金报酬 8,070,748.91 澳元,但拒绝支付奖励费——因为收购完成后它才发现,目标公司早在 8 月 12 日和 9 月 27 日就在澳洲交易所发过两份公告,矿山资源储量被大幅下调,而居间人从未告知。奖励费折人民币 61,961,340.46 元,一分没拿到。
居间人起诉。一审山西高院驳回,二审最高人民法院维持:居间人未全面履行如实报告义务,《成功费用协议》里的「无责条款」只能覆盖「建议」,覆盖不了「工作」,更不能免除法定报告义务。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民法典》第九百六十二条(本案适用当时的《合同法》第四百二十五条):居间人应当就有关订立合同的事项向委托人如实报告。报告范围不限于合同明确列举的事项,凡与拟订立合同具有关联性、可能影响订立及履行的重要事项——包括对订约不利的信息——都在范围内;信息已在公开渠道披露,不等于居间人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
中介合同中的「无责条款」效力有限:约定中介人对其「建议」不承担责任,符合中介合同的性质;但约定其对「工作」不承担责任,应解释为对交易所产生的结果不承担责任,不能解释为对履行如实报告等法定义务也不承担责任,否则合同目的落空、也违背义务的法定属性。委托人据此拒付奖励费,性质上是不完全履行的减价抗辩。
三、赵律师点评
一、六千万奖励费,为什么一分没拿到
这是一起跨境并购的居间纠纷,标的额大到不像日常案子,但里面那条规则,跟普通房屋中介是同一根线。
2013 年 7 月,某境内公司(下称委托方)与某咨询公司(下称居间人)在广州签了两份协议:《工作费用协议》和《成功费用协议》。协议开宗明义:居间人已经向委托方介绍了澳大利亚某矿业公司的收购机会,接下来要协助委托方完成收购。报酬分两块——收购成功后按交易总额 5% 付现金;收购价格控制在每股 0.25 澳元以内的,低于 0.25 澳元的节约部分再提 50% 作为奖励。
协议还给居间人列了 10 项职责,其中包括:管理协调整个收购过程、协调控制和管理所有顾问公司、审查其他顾问公司提供的工作、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利用在澳洲政府矿业界金融界的关系收集资料提供最新建议。
2013 年 11 月 15 日,澳洲交易所发布公告,委托方以每股 0.22 澳元完成收购。12 月 13 日,委托方支付 5% 的现金报酬 8,070,748.91 澳元。按每股节约 0.03 澳元计算,奖励费是 11,005,566.69 澳元,折人民币 61,961,340.46 元。
这笔钱没付。理由是收购完成后委托方另请机构勘测矿产资源,才发现目标公司在收购完成前发过两份公告:2013 年 8 月 12 日和 9 月 27 日,都涉及矿山资源储量的调整,而且都是下调。按委托方的陈述,铜资源量从 350 万吨降到约 196 万吨,黄金从 620 万盎司降到 382.2 万盎司。它认为居间人隐瞒了这个「对收购决策至关重要」的信息,导致自己按错误的价值判断出了价。
居间人的回应是:公告挂在交易所官网上,谁都能查;委托方在收购过程中也直接向目标公司了解过情况;而且它已经通过邮件把会计师事务所的尽调报告转给了委托方。
一审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2018 年 7 月驳回居间人全部诉请;二审最高人民法院 2021 年 9 月 18 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子打了六年,最后是「服务做了、钱付了一半、奖励费没有」。
这个结果值得琢磨:居间人确实促成了交易,委托方也确实付了 5%,为什么奖励费一分不给?答案不在「有没有促成」,而在「促成的方式合不合规」。
二、报告义务的边界,比合同条款宽得多
居间人最有力的抗辩是:协议里的 10 项职责没有一项写着「报告矿山储量」,我没违反约定。
法院没有接受这个逻辑,它把义务分了两层。
第一层来自法律。《合同法》第四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居间人应当就有关订立合同的事项向委托人如实报告。这句话的重点在「有关」——不是合同列举了什么才报什么,而是凡与拟订立的合同有关联、可能影响订立及履行的重要事项,都要报。判决书写得很直白:居间人应当将与委托人拟订立的合同具有关联性并可能影响合同订立及履行的重要事项,甚至于订约不利的信息,都尽可能全面而无遗漏地向委托人报告;同时要确保信息客观真实,这就要求它尽可能了解更多情况。
「甚至于订约不利的信息」这七个字,是这段话的重心。中介的本能是促成交易,不利信息会拖慢甚至搅黄交易,所以最容易在这里失守。但法律要求恰恰相反:越是可能让对方打退堂鼓的信息,越要说。
第二层来自约定。本案协议里虽没写「储量」,但写了「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审查由其他顾问公司所提供的工作」「提供最好、最新的建议」。这次收购的实质是通过买股权拿到矿山,矿山储量就是这笔交易的核心价值,当然属于「必要的信息」。法院据此认定,储量增减属于居间人报告义务的范围。
接下来是那句最常见的抗辩:公告是公开的,你自己不会查?
法院的回答有两层。一是公开信息不等于已履行告知义务——居间人的义务是主动报告,不是把查询的活儿推给委托人。二是即使居间人主张「我说过会有股价敏感公告」,也只是推测性表述,既没有证据证明提供过那两份公告,又在诉讼中否认了对方提交公告的形式合法性。这种前后矛盾的姿态,让法院无法认定它履行了义务。
还有一处更细:会计师事务所的尽调报告里明确建议「对目标公司进行独立的地质和运营评价」「聘请外部专家对储量和资源量进行评估」。居间人说自己把报告转发给了委托方,邮件正文只有一句「附件为某某的财务和税务尽责调查报告」。法院认为,按协议它负有审查其他顾问工作的职责,对报告中这类关键提示,应当以合理方式提醒委托人注意并提出建议;仅仅转发一份附件、连提示都没有,不足以认定履行了义务。
这一段的实操意义很强:转发不等于告知,发文件不等于尽责。真正的尽责是「我把关键结论摘出来告诉你,并且说明它对这笔交易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次:居间人的报告义务是法定义务,不能靠合同约定排除,但可以通过约定加重。判决书说得很清楚——报告义务虽系法定义务,并不影响当事人就报告义务作出特别约定,即要求居间人报告特别之事项。这句话是双向的:合同没写的事项,法定义务照样覆盖;合同写了的事项,标准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所以居间人不能拿「合同没要求」当免责理由,委托人也不能因为「合同没写」就放弃追问。
再补一层:什么叫「重要事项」。判决书给的标准是「与拟订立的合同具有关联性并可能影响合同订立及履行」。换成商业语言就是——凡会影响对方出价、会影响交易能不能成、会影响买完之后值不值的信息,都算。本案的矿山储量,直接决定这笔股权值多少钱,属于核心中的核心。同理,房屋的抵押、查封、凶宅、违建、学位占用,设备的实际产能、维修记录、抵押情况,都属此列。
三、「无责条款」只挡住了一半
协议里有一段「无责条款」:居间人对为委托方提供的建议或工作不承担责任。居间人拿它当盾牌:既然约定了不担责,那你不能以我失职为由扣我的奖励费。
法院把这个条款拆成两半看,拆得很漂亮。
一半是「建议」。居间人提出的建议,只是它自己的主观认识;委托人在建议的基础上独立作出商业判断,赚了赔了都该自己承担。所以约定「对建议不承担责任」,符合中介合同的性质,有效。这一半的逻辑是商事交易的基本伦理:自负其责。
另一半是「工作」。如果把「对工作不承担责任」也照字面理解,就等于居间人对履行包括如实报告义务在内的各项约定和法定义务统统不负责。法院明确说,这样解释不行,理由有三:中介合同的履行将没有任何保障、合同目的难以实现;违背如实报告义务的法定属性;也与双方在报酬之外另约高额奖励费的事实不符——你收了高额奖励费,却说什么都不负责,说不通。
所以这个条款被解释为:居间人对「交易所产生的结果」不承担责任,但对「自己有没有尽职」要负责。翻译成大白话——生意没做成、价格没谈好,不能怪中介;但中介该查的没查、该说的没说,不能拿免责条款挡。
这条规则对所有中介合同都适用。房产中介的合同里常有一句「本公司对交易结果不承担责任」,这句话有效;但如果写成「本公司对提供的信息不承担任何责任」,超出部分很可能被认定无效或者被限缩解释。写条款的人和签条款的人都该知道这个边界。
这里还有一层更细的区分:法院并没有说「免责条款无效」,而是说它「不能解释为对法定义务也不承担责任」。这两个说法差别很大。认定无效,是整个条款作废;限缩解释,是条款仍然有效,只是适用范围被压缩到「交易结果」这一层。对合同起草者来说,后者其实更值得研究——条款不是不能写,而是要写准。
写「本公司对交易结果不承担责任」,清楚、有效;写「本公司对提供的信息、建议及工作不承担任何责任」,就会被拆开看,超出部分被限缩。审查合同的人,看到后面这种写法,就要意识到它并不像字面那么牢靠。
四、委托人不付奖励费,法律上叫什么
判决书里有一句容易被略过的话:委托方不予支付奖励费的主张,「实系对居间人不完全履行的减价抗辩」。
这句话把委托人的行为定了性。它不是「拒付」,不是「违约」,而是「减价」——你履行得不完整,我相应地少付。这正是《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二条(本案适用当时的《合同法》)的思路:履行不符合约定的,可以要求修理、重作、更换、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
定性清楚之后,处理就顺了。法院没有判居间人赔偿委托方的损失,也没有判委托方补付奖励费,而是维持一审「驳回居间人诉请」——也就是奖励费不用付,但已经付的 5% 现金报酬不退。
这个结果的分寸值得注意:已经支付的基础报酬不退,因为交易确实做成了、居间人确实付出了主要劳动;未支付的奖励费不给,因为奖励费对应的是「超额完成」——以更低的价格买到更好的资产,而这次交易的核心信息被隐瞒,谈不上超额完成。
换句话说,法院是按「完成度」切分的:基础服务对价照付,超额奖励不支持。这个思路比「全给」或「全不给」都更接近公平,也给日后类似纠纷提供了可预期的处理方式。
还有一点:居间人如果反过来起诉委托方赔偿因储量下调造成的损失,理论上也不是没有空间,但本案没有走到那一步——委托方只是守,没有攻。这在实际谈判中也常见:能扣住一笔钱不付,比另起一案索赔要省事得多。
再往深一层看,减价抗辩与损害赔偿的关系也值得说清。委托人如果选择主张损害赔偿,要证明损失的具体数额——本案储量下调导致收购标的实际价值减少多少,这需要评估、需要鉴定,举证成本很高。而减价抗辩只需要证明「你履行得不完整」,然后拒绝支付对应部分,举证成本低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实务中委托人更愿意「守」而不是「攻」:扣住一笔钱不付,让对方来起诉,自己只需证明对方没做够;反过来主动索赔,得先把损失算清楚。这个策略选择,在买卖、承揽、服务合同里都通用。
当然,守也有风险:如果法院认定居间人已经履行完毕,委托人不但要补付,还可能承担逾期利息和诉讼费。所以扣款之前,最好有书面依据——比如合同里的付款条件、比如对方的书面确认、比如明确的违约事实。
五、大额交易请中介,钱怎么花才算值
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直接意义不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做跨境并购。但它把「中介该做什么」讲得极清楚,而这条标准在买房、买设备、找投资、找合作里都通用。
对委托方,有四个动作可以照抄:
一是把关键信息写进合同。不要只写「提供咨询服务」,要写清「须就目标资产的核心数据(储量、产能、权属、负债)出具书面核查意见」。写进合同,才有验收标准。
二是要求书面报告,不接受口头汇报。居间人说「我口头跟你讲过」,你没法举证;反过来他也没法举证自己讲过。书面报告是双向保护。
三是收到文件要有反应。对方转发一份尽调报告,你至少要回一句「第三部分关于储量评估的建议,请书面说明你的意见」。有来有往,责任才分得清。
四是付款节点与交付物挂钩。基础费按阶段付,奖励费与「超额完成」挂钩,并约定「如发现重大信息未披露,奖励费不予支付」。本案的教训是:如果没有这条,就只能事后到法庭上争。
对中介,也有三句话:
第一,凡是对交易不利的信息,越早说越好。你说了,客户还决定买,那是他的判断;你没说,事后被查出来,责任全在你。
第二,别指望「公开信息」四个字。客户请你,就是不想自己一条条去查公告。你查了、你说了、你留了记录,才叫尽责。
第三,免责条款只能免「结果」,免不了「过程」。把条款写成「对交易结果不承担责任」是安全的;写成「对提供的信息不承担任何责任」,法院很可能不认。
最后说一句行业层面的观察:居间人的价值,本质上是信息与判断的差价。信息越来越公开,差价就越来越薄;真正撑得住高额报酬的,是把信息消化成判断、把判断落成方案的能力。这个案子里,居间人拿到了 5% 的现金报酬——那是一笔不小的钱,说明它的组织和协调是有价值的;但它没能拿到奖励费,因为奖励费买的是「比别人看得更准」,而它恰恰在最关键的数据上闭了口。
最后再补一句给签合同的人:报酬条款和免责条款最好一起看。如果合同一边约定高额奖励、一边约定「对一切工作不承担责任」,这两条放在一起很容易被认定为条款失衡,法院会倾向于限缩免责条款的适用范围。要么报酬低一点、免责宽一点,要么报酬高一点、责任实一点——两头都占,往往两头都保不住。
六千万的奖励费,输在两句公告上。这两份公告一直挂在交易所官网上,任何人都能下载,但居间人没有把它们放到委托人桌上。
法院的立场很清楚:公开不等于告知,转发不等于尽责,免责条款免得了结果、免不了过程。居间人收的是专业服务费,卖的就不是「你自己去查」,而是「我替你查清楚、并且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道理,放在房产中介身上一模一样。带你看了房,不等于尽了义务;真正该做的,是告诉你这套房的抵押有没有清、这个价在片区里贵不贵、这个环节会不会卡住。说清楚了,佣金拿得踏实;说不清楚,事后一笔一笔都要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公司诉称:2013年7月,其与山西某公司在广州市签订了《投资咨询公司的成功费用协议》(以下简称《成功费用协议》),协议确认某公司己向山西某公司介绍了澳大利亚某公司的收购机会,并致力于协助山西某公司以获得最理想的收购结果。协议约定山西某公司同意在收购项目完成后,收购价格控制在0.25澳元之内的,低于收购价格0.25澳元节约部分的50%作为奖励给予某公司。2013年11月15日,澳大利亚证交所发布公告,公告山西某公司以每股0.22澳元的价格成功地完成对澳大利亚某公司的收购。2013年11月22日,山西某公司在布里斯班河畔中心普某会计师事务所(P*C)总部举行了收购成功的交接仪式。由于某公司提供尽职尽责的中介服务,山西某公司成功收购澳大利亚某公司后,按协议的约定向某公司支付了总交易额5%的现金报酬。
基于某公司出色的工作,山西某公司此次收购价格每股节约了0.03澳元,按照《成功费用协议》的约定,山西某公司应给付某公司奖励款项11005566.69澳元。某公司催要此款,山西某公司原董事长张某某也多次承诺此款会支付,但截止到现在仍未支付该笔款项,山西某公司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双方约定,侵害了某公司应享有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1.山西某公司支付某公司奖励款项人民币61961340.46元(按2013年11月26日中国人民银行澳元对人民币汇率5.63计算,11005566.69澳元折算成人民币61961340.46元;以下币种未特别注明均为人民币);
2.山西某公司支付某公司逾期支付奖励款项的违约金1858840.2l元(以61961340.46元为本金,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为准,暂计6个月,实际从2014年5月16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
3.本案诉讼费用、财产保全费用由山西某公司承担。
山西某公司辩称:(一)案涉《成功费用协议》所约定的股权收购工作虽已完成,但因某公司的故意及重大过错,山西某公司实际遭受了巨大经济损失,收购并未成功。因此某公司要求给付成功费用的诉求应依法驳回。某公司未尽尽职调查的义务,且故意隐瞒资源储量变化的重大事项,从而导致山西某公司做出价值不符的决策。《成功费用协议》中某公司职责包括“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以及“利用某公司和P*C在澳州政府、矿业界和金融界的关系,收集资料,为其提供最好、最新的建议”。该协议服务内容条款亦约定:“某公司为山西某公司争取最好的结果,确定尽职调查方案,协助做出最佳决定,达到获取最佳投资效果”,但某公司并未履行上述尽职调查并及时提供最新资料的义务,反而故意隐瞒资源储量变化的重大事项,从而导致山西某公司做出价值不符的决策。
某公司2013年7月7日提供的《关于收购澳大利亚某公司51%股权的立项请示》(以下简称《立项请示》)及视频资料中显示澳大利亚某公司矿山的铜金属资源量为350万吨。2013年8月下旬至2013年11月期间,山西某公司报各级发改委、商务部门的审批资料中,仍以铜金属资源量350万吨作为收购股权项目的关键基础数据。但澳大利亚某公司早在2013年8月12日已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市场网站公开披露了新的《资源储量报告》,其最主要的矿床奥特山/天鹅山的总资源量由原先公告的250万吨铜和470万盎司黄金,减少到162.95万吨铜和309.7万盎司黄金。9月27日,针对山西某公司的收购要约,澳大利亚某公司再次披露《资源储量报告》,澳大利亚某公司矿山铜的总资源储量由350万吨调减为196,2110吨,仅为350万吨的56.06%;黄金总资源量由2012年底620万盎司减少到382.2万盎司(61.65%)。
需要说明的是,8月12日矿产储量报告特指埃利奥特山/天鹅两个矿的资源量减少, 资源量调减的关键原因为边界品位由0.3调整为0.5,这是澳大利亚某公司自己聘请的独立专业的地质和矿业技术公司科学评估的结果,具有高度的市场可信度。9月27日公告的资源量报告,其本意是澳大利亚某公司要准确地把公司整个的资源状况(系其作为一个矿业公司的价值依据)报告给公司的全体股东。这次澳大利亚某公司报告了全部的资源量,包括埃利奥特山、天鹅、奥斯本和斯坦四个矿山的铜和黄金资源量。多山矿床的资源未出现在9月27日的储量报告中,原因只能是澳大利亚某公司自己认为多山矿已不具备资源价值,因此9月27日矿产储量报告不再将多山矿列入。对上述澳大利亚某公司公开披露的市场信息,某公司作为专业的顾问公司,依照《成功费用协议》和《投资咨询公司工作费用协议》(以下简称《工作费用协议》)所约定,本应尽职收集并及时告知山西某公司。
因上述公开信息公布于场外要约签订前,且上述公开信息的内容是被收购企业资源储量大幅调减,该信息对资源项目收购的决策至关重要,某公司故意隐瞒如此重要信息,作为专业顾问公司是不可容忍的重大过错。
(二)某公司虚报澳大利亚某公司股价,并隐瞒澳大利亚某公司对股价的市场披露信息,牟取不当利益。某公司2013年7月7日提供的《立项请示》对澳大利亚某公司股价的描述为:“澳大利亚某公司当前股价远低于独立券商估值。建议以0.36澳元价格收购,将大大低于平均交易价”。这也就是案涉《成功费用协议》中0.25澳元衡量成功标准的来源和要约收购出价的来源。但澳大利亚某公司9月27日针对山西某公司的收购要约再次披露的信息中明示:“目标声明:山西某公司这个报价比最近爱诺华的交易要高,0.22澳元的出价意味着溢价,2013年8月20日的股票盘价为0.17澳元。溢价29%。在2013年8月20日的之前的一个月内的加权平均股价为0.1796澳元,溢价23%。”某公司将澳大利亚某公司市场交易股价虚报2.12倍,诱使山西某公司将已溢价后的股权收购价作为成功的标准,并依此给付某公司奖励费用。
某公司以虚报股价、隐瞒澳大利亚某公司股价公开披露市场信息为手段、以给山西某公司造成损失为前提,从而达到牟取不当得利之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有偿的委托合同,因受托人的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的,委托人可以要求赔偿损失。该法第四百二十五条规定,居间人应当就有关订立合同的事项向委托人如实报告。居间人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损害委托人利益的,不得要求支付报酬并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据此某公司无权要求山西某公司支付报酬并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三)案涉协议中某公司免责条款的约定应依法确认无效。案涉《成功费用协议》《工作费用协议》,均有某公司对工作、服务质量不做保证,不承担责任的免责条款的约定。但案涉股权收购事宜给山西某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原因为,山西某公司虚报股价,故意隐瞒资源量变化等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并造成损害委托人利益的严重后果。依《合同法》第五十三条有关“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的规定,案涉《成功费用协议》《工作费用协议》中的免责条款无效。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山西某公司与某公司于2013年7月签订《工作费用协议》和《成功费用协议》。《成功费用协议》约定的内容包括某公司的职责、现金方式的成功费及奖励、无责条款等。其后,某公司协助指定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进行了相关工作,2013年11月15日,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发布山西某公司收购完成公告。山西某公司于2013年12月13日支付了总交易额5%的成功费用8070748.91澳元。山西某公司收购澳大利亚某公司后,委托某研究公司对矿产资源储量进行勘测,并发现澳大利亚某公司在收购完成之前即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发布了两份关于储量调减的公告,得知收购矿山储量有重大变化,而某公司并未告知。山西某公司不再支付剩余费用,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
关于案涉合同的性质,某公司请求山西某公司依《成功费用协议》的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剩余付款义务,山西某公司辩称某公司并未依约履行其自身义务,且其未如实报告储量的重大变化,损害委托人利益,因其过错给委托人造成损失,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二十五条及第四百零六条规定,不得要求支付报酬并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法院认为,双方订立的《成功费用协议》是某公司向山西某公司介绍订立合同机会的居间合同,也是山西某公司委托某公司办理收购事宜的委托合同。
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2日作出(2015)晋民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驳回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某公司以其已经充分履行了全部合同义务,并且山西某公司已经成功完成收购为由提出上诉。
最高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事实如下:案涉《成功费用协议》首部约定,某公司向山西某公司介绍了澳大利亚某公司铜金、钼、铼矿项目的收购机会,并根据约定已为山西某公司开始工作;某公司致力于协助山西某公司以获得最理想的收购结果,某公司将尽职尽力为山西某公司在此收购交易中提供专业的、全方位服务。该协议“某公司的职责”部分约定,某公司将专业地、认真地参与和管理整个收购过程,某公司将严格管理协调所有其他顾问公司所提供的服务;某公司……是山西某公司在此项收购交易中最佳的项目经理;某公司的职责包括以下10项:1.管理协调整个收购过程……3.协调控制和管理所有顾问公司,以确保顾问公司能按时、保质地完成所有布置的工作;
4.审查由其他顾问公司所提供的工作,协助山西某公司作出最佳的决定……6.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8.……向山西某公司提供战略性建议,以期达到山西某公司获取最理想的目的;提供所需资讯,确保山西某公司对收购进程中方方面面工作的满意;
9.……利用某公司和P*C在澳洲政府、矿业界和金融界的关系,收集资料为山西某公司提供最好、最新的建议……协议“现金方式的成功费及奖励”部分约定,在山西某公司成功完成该收购后,某公司将得到交易总额5%的现金报酬;收购价格应控制在0.25澳元以内,低于收购价格0.25澳元的节约部分按50%提取奖励。协议“无责条款”部分约定,某公司将对为山西某公司提供的建议或工作不承担责任……
2013年8月12日,澳大利亚某公司发布的公告载明:“从0.31%ECu到0.5%ECu的边界品位的变化被认为对浮选处理更现实,并且对资源陈述产生重大影响”“矿物资源……大部分吨位的变化是由于所改变的铜当量边界品位……底层原生资源没有明显变化”。
2013年9月27日,澳大利亚某公司发布的公告载明:“公司的矿产资源和储量估值是按照JORC和CIM定义标准作出的。这些估值在作出时是适当的,但当获得新的资料时可能会发生重大的变化”。
2021年9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9)最高法民终40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本案争议焦点为:1.某公司是否依约履行了《成功费用协议》项下合同义务;
2.某公司能否根据免责条款主张奖励费。
一、关于某公司是否依约履行了《成功费用协议》项下合同义务的问题
根据《合同法》的规定,中介合同是指当事人双方约定,一方接受他方委托并按照指示要求,为他方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为订约提供媒介服务,委托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中,双方签订案涉《成功费用协议》的目的旨在明确,某公司在已经报告案涉收购交易机会的基础上,进一步促成山西某公司与案外人签订收购协议。故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系中介合同纠纷正确。居间系基于当事人之间的信任而发生的法律关系,居间人提供的相关信息对委托人决定是否与他人签订合同具有重要意义,故居间人的如实报告义务亦系其在中介合同中承担的主要义务。《合同法》第四百二十五条第一款就此明确规定:“居间人应当就有关订立合同的事项向委托人如实报告。”据此,居间人当秉持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如实报告义务。一方面,居间人应当将与委托人拟订立的合同具有关联性并可能影响合同订立及履行的重要事项,甚至于订约不利的信息,都尽可能全面而无遗漏地向委托人报告;
另一方面,居间人亦当确保其提供的信息客观真实,这就要求其尽可能了解更多的情况。居间人的报告义务虽系一项法定义务,但并不影响当事人就报告义务作出特别约定,即要求居间人报告特别之事项。
本案中,当事人签订案涉《成功费用协议》的目的旨在促成山西某公司收购澳大利亚某公司的股权。由于案涉股权收购系跨境交易,在充分获取信息的基础上作出商业判断,对于山西某公司而言具有重要意义,为此案涉《成功费用协议》专门约定了某公司10项职责。澳大利亚某公司股权价格变化情况固然系案涉股权收购的重要事项,但同时澳大利亚某公司的主要资产即案涉埃利奥特山/天鹅山等矿山储量的信息,亦与山西某公司收购案涉股权之目的密切相关。该10项职责虽未明确指向澳大利亚某公司矿山储量等内容,但协议有关“介绍澳洲澳大利亚某公司铜金、钼、铼矿项目收购机会”、“管理协调整个收购过程”、“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利用某公司和P*C在澳洲政府、矿业界和金融界的关系,收集资料为山西某公司提供最好、最新的建议”等涉及某公司职责的内容,均要求作为商事居间人的某公司在合同履行中尽到与案涉跨境交易相匹配的如实报告等义务。
鉴于案涉山西某公司收购交易实系通过股权交易的方式取得澳大利亚某公司名下矿山,上述协议中有关“索取和分析所有必要的信息”等要求当然应包含有关矿山储量的信息。据此,基于《合同法》的规定或当事人的约定,有关该矿山储量增减等影响股权收购及其价格确定的信息,均系居间人某公司履行如实报告义务的范围。基于以下分析,本院认为某公司未全面履行如实报告等合同义务。
首先,在2013年11月15日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发布山西某公司收购完成公告之前,澳大利亚某公司于2013年8月12日、2013年9月27日,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官方网站发布了两份公告,其内容均涉及澳大利亚某公司名下矿山储量。8月12日的公告载明:“埃利奥特山/天鹅山项目的矿产资源更新修改了先前发布的2010矿产资源声明,并包括最近在2012/13年度的Inova资源钻探结果,以及对矿床和周围地区的地质和矿化解释的实质性修订”“从0.31%ECu到0.5%ECu的边界品位的变化被认为对浮选处理更现实,而且对资源陈述产生重大影响”。9月27日的公告载明:“公司的矿产资源和储量估值是按照JORC和CIM定义标准作出的。这些估值在作出时是适当的,但当获得新的资料时可能会发生重大的变化”。
由此可见,由于调整了案涉矿山铜当量边界品位值,澳大利亚某公司的矿产资源和储量亦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即相应的资源和储量均有所下调。虽然该公告亦载明,矿物资源……大部分吨位的变化是由于所改变的铜当量边界品位……底层原生资源没有明显变化,但公告同时根据调整后的边界品位值下调了相应矿物资源的“吨位”数值,并且公告中有关“边界品位的变化被认为对浮选处理更现实”的内容表明该调整亦关涉矿山的生产经营,故可认定上述两份公告与案涉跨境股权交易密切相关,属于某公司履行如实报告义务的内容。某公司有关任何人通过官网都可以查询该两份公告以及山西某公司在收购过程中是直接向澳大利亚某公司了解相关信息和收集资料的主张,实质上忽略了其作为居间人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本院不予支持。
另,某公司虽主张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该公司未告知两份公告的事实,但其不仅未举证证明已向山西某公司提供过该两份公告,而且否认山西某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该两份公告的形式合法性,同时在上诉状中仅推测性地表述“也会汇报可能引起股价变动的公告”,鉴此本院难以认定某公司已履行如实报告义务,将该两份公告告知山西某公司。
其次,普某会计师事务所在收购前对澳大利亚某公司进行了尽职调查,并将尽职调查报告发送某公司。该报告依据澳大利亚某公司2012年年报就案涉矿山储量作出简略说明,同时明确建议对目标公司进行独立的地质和运营评价,或者聘请外部专家对储量和资源量进行评估。某公司主张其已通过电子邮件将该报告电子版转发山西某公司工作人员,邮件内容为:“附件为普某的财务和税务尽责调查报告。”就此本院认为,根据《成功费用协议》的约定,某公司亦负有“管理协调整个收购过程”“审查由其他顾问公司所提供的工作”的职责,以“协助山西某公司作出最佳的决定”。据此,对于普某会计师事务作出并提交给某公司的报告,该公司应当履行相应的审查义务,对于报告提出的“进行独立的地质和运营评价”“对储量和资源量进行评估”等意见,亦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醒山西某公司予以充分注意并提出相应建议。
故即使如某公司所述其已将报告转发山西某公司,亦不足以认定其履行了合同项下的义务。
综上,原判决认定某公司未依约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某公司能否根据免责条款主张奖励费的问题
为实现中介合同之目的,居间人需向委托人如实报告与订约有关的事实甚至会提出相关建议,委托人则在此基础上独立地作出交易与否的商业判断。故未全面履行如实报告义务的居间人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而居间人提出的相关建议则仅系其自身的主观认识,在不构成欺诈或恶意串通的情况下,通常而言居间人的建议不应认定为委托人作出独立商业判断的基础,否则在委托人交易失败的情况下即追究居间人的责任,着实有违自主决定、自负其责的商事交易理念。案涉《成功费用协议》“无责条款”部分约定:“某公司将对为山西某公司提供的建议或工作不承担责任……”其中,某公司对其“建议”不承担责任的约定符合中介合同的性质。某公司对其“工作”不承担责任的约定,根据中介合同之目的、交易习惯及诚实信用原则,自不宜解释为某公司对履行包括如实报告义务在内的各项约定及法定义务均不承担责任。否则,不仅案涉中介合同的履行没有任何保障,合同目的难以实现;
而且违背了如实报告义务系法定义务的属性;同时亦与本案当事人在报酬之外另行约定高额奖励费的事实不符。故,在某公司未全面履行合同约定及法定义务的情况下,其根据上述免责条款主张奖励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山西某公司不予支付奖励费的主张,实系对某公司不完全履行的减价抗辩。综合考虑案涉收购已经完成、山西某公司支付了总交易额5%现金报酬以及某公司未依约全面履行义务等事实,一审判决未支持某公司本案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中介合同约定中介人“对其提供的建议或工作不承担责任”。中介人提出的相关建议仅系其自身的主观认识,在不构成欺诈或恶意串通的情况下,该建议不应认定为委托人作出独立商业判断的基础,中介人对“建议”不承担责任的约定符合中介合同的性质。
鉴于中介人的如实报告义务系其主要义务,有关其对“工作”不承担责任的约定,根据中介合同之目的、交易习惯及诚信原则,应解释为对中介服务所针对的交易结果不承担责任,而不宜认定中介人对履行包括如实报告义务在内的各项约定及法定义务均不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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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民终40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9-1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0-2-123-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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