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李某甲诉上海地铁某公司运输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一日，李某甲乘坐上海地铁七号线至大场站下车，出站转乘自动扶梯时跌落致伤，住院十二天，医疗费三万零三百余元。经鉴定，外伤致左上肢功能障碍构成九级伤残，伤后休息七个月、护理二个月、营养二个月，鉴定费一千八百元。

监控显示：李某甲登梯时靠右站立，右手持两三件物品，未抓扶手，身体略有不稳；扶梯上行过程中其右手抓向扶手，随后两人摔落。经司法鉴定，事发当日十三时十六分二十一秒，自动扶梯出现停顿。地铁公司辩称事发时并非运输过程中，且原告携带物品未拉扶手、又有友人推挤，自身存在违约。

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判决：地铁公司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衣物损失费、鉴定费合计十二万一千二百六十六元二角二分；其余诉请不予支持。各方均未上诉。

二、裁判要点提炼

运输过程应指受承运人控制、将旅客由一个地点运送至另一地点的过程。旅客已经下车、出站转乘自动扶梯的，其位置移动不再为承运人所控制，不适用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旅客伤亡承担无过错责任的规定。

运输合同中承运人的义务不限于运送本身，还包括在运输前后为旅客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设备。承运人提供的自动扶梯运行中出现停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构成违约；旅客携带物品未抓扶手、使用不当的，亦构成违约，双方按各自过错分担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下了车，还没出站，摔了

**这个案子要解决的，是一个界线上问题：什么时候算「还在运输中」。** **事实很清楚。**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一日，李某甲乘坐上海地铁七号线，到大场站下车。**出站要坐自动扶梯，他上去了，然后摔了下来。** **伤得不轻。**住院十二天，医疗费三万零三百余元。后来做了鉴定，**外伤致左上肢功能障碍，构成九级伤残**；伤后休息七个月、护理二个月、营养二个月；鉴定费一千八百元。 **他把地铁公司告了。**理由是：我们之间有运输合同关系，我在运输过程中受伤，你就得赔。**索赔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元四角三分。** **地铁公司怎么辩的？两层意思。** **第一层，否认「运输过程中」。**它说：事故发生时，原告已经离开了列车，**已经不在运输过程中了。** **第二层，指向原告自己。**它说：原告乘坐自动扶梯时携带物品，又没拉好扶手，**加上边上友人身体无意推挤**，才导致跌落。**即便扶梯确实停顿、且是原因之一，原告也有违约行为，应当分担责任。** **这两层抗辩，其实都对了一半。** **法院最后判地铁公司赔十二万一千二百六十六元二角二分，**大约是索赔额的六成九。 **这个数字背后，是两句话：** **第一句：事发时不属于运输过程中。** **第二句：但地铁公司仍然违约了。** **这两句话不矛盾，它们是两条不同的义务。** **这也是本案最值得读的地方——**一个「不算运输中」的案子，为什么还能判承运人赔钱？

什么叫「运输过程中」

**先看法律原文。** **当时适用的是《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第一款：**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 **这一条的分量很重。**它意味着：运输过程中旅客受伤，**承运人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你不用证明他有过错，他只有证明「是你自己的健康原因」或者「是你故意、重大过失」，才能免责。 **为什么这么严？**因为运输是一个快速移动的特殊环境，容易发生人身伤害事故，而这个环境由承运人支配，**承运人尽责与否直接决定运输能否安全。**法律要求承运人承担相对苛刻的义务，**是为了敦促他尽可能采取措施防范事故。** **但「运输过程中」这五个字，是有边界的。** **法院给出的定义是：**运输过程应指**受承运人控制**、将旅客**由一个地点运送至另一地点**的过程。 **两个要素：控制、位移。** **本案的情况：** **控制：**原告已经离开列车。**他在自动扶梯上，位置的移动不再为地铁公司所控制。** **环境：**自动扶梯**是一个常见普通的环境**，不是列车那种封闭、高速、由承运人完全支配的空间。 **法院的原话是：**如果再要求被告承担无过错责任，**显然加重了被告的义务。** **所以结论是：**本案事故发生时**并不属于运输过程中**，不适用《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第一款。 **这一判定，其实很符合普通人的直觉。**你下了车、上了扶梯，**你已经在「车站」而不是「车厢」里。**风险的性质变了——不再是列车运行的风险，是场所设施的风险。 **但故事没有结束。** **因为运输合同不只管「运」这一件事。** **本案的关键判断是「不属于运输过程中」。**那什么情况属于？**差别在哪？** **先给一个粗略的分界。** **属于运输过程中：** **在车厢内，**列车运行期间； **上下车过程中，**在车门、站台边缘，**且处于承运人引导、控制之下；** **在承运人组织的接驳运输工具上**（比如机场摆渡车）。 **不属于：** **已经出站，**在站外的通道、扶梯、楼梯； **在候车厅自由活动期间**（部分法院认为属于「运输延长」，有争议）； **已经完全脱离承运人控制范围。** **为什么这条线划在这里？** **因为「无过错责任」的基础是「风险由谁控制」。** **车厢里，**列车运行速度、制动、开关门，**全部由承运人控制，**乘客无法预见、无法避免。**所以法律要求承运人承担严格责任。** **站台上，**风险主要是「人多、地滑、台阶」，**这些是公共场所的通用风险**，**由场所管理人按过错承担责任。** **这个区分，直接决定两件事：** **第一，举证责任。** **运输过程中：**承运人要证明「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或者「旅客故意、重大过失」，**才可能免责。** **不在运输过程中：**旅客要证明「场所管理人有过错」，**才可能获赔。** **第二，赔偿范围。** **运输过程中：**走违约或者侵权，**可以主张全部损失。** **不在运输过程中：**如果走违约（从给付义务），**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走侵权（场所责任），可以主张。** **本案走的是违约，**所以精神损害抚慰金没获支持。 **那如果乘客在站台上被挤倒摔伤呢？** **这属于「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举证责任在受害人。** **所以：**同样是地铁站里摔一跤，**在车厢里和在站台上，**法律的适用完全不同。 **给乘客的实用建议：** **第一，出事地点很重要。**记清楚：**车厢内、车门处、站台、通道、扶梯、出站口。** **第二，找监控。**地铁站监控覆盖很全，**但要尽快申请，**别等被覆盖。 **第三，保留车票或者刷卡记录。**这是证明「运输合同关系」的最直接证据。 **最后一句：** **这条线不是「地铁公司耍赖划的」，**是法律对「控制力」的判断。 **谁控制风险，谁承担责任；**控制得越强，责任越重。

不算运输中，为什么还要赔

**这是本案最精彩的一段推理。** **法院说：当然，就运输合同而言，被告的义务不仅仅是将旅客准时安全地运送至约定地点，还应该包括在运输过程之前、之后为旅客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设备，使旅客能安全进出被告的经营场所。** **这句话，在法律上叫「从给付义务」。** **什么叫从给付义务？**主给付义务是「把你从甲地运到乙地」；从给付义务是「让你能顺利进站、顺利出站」。**两者都是合同义务，都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 **为什么出站也算？**因为**运输合同的目的，不只是「到站」，是「到达目的地」。**如果到了站却出不去、出站时被设备伤了，**运输的目的就没有真正实现。** **所以地铁公司有义务保证：**自动扶梯是安全的、站台是平整的、照明是充足的、通道是畅通的。 **本案的扶梯安全吗？** **监控录像和鉴定意见给出了答案。** **监控显示：**原告登上自动扶梯时靠右站立，右手持有两至三件物品，未抓扶手，身体略有不稳；扶梯上行过程中，原告右手抓向扶手，之后两人摔落。 **鉴定意见更关键：**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三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就监控录像出具鉴定意见，结论是——**十三时十六分二十一秒，自动扶梯出现停顿。** **「停顿」这两个字，是本案的转折点。** **自动扶梯在运行中突然停顿，会发生什么？**站着的乘客会因为惯性往前倾，抓着扶手的人还能稳住，**没抓扶手、手里又拿着东西的人，就会失去平衡。** **法院的认定是：**被告提供的自动扶梯**在运行中出现停顿，具有重大安全隐患**，被告**具有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 **注意「重大安全隐患」这个表述。**不是「有点小毛病」，是「重大」。**一部载人的扶梯在运行中停顿，这不是瑕疵，这是危险。** **所以，即使不适用「运输过程中」的无过错责任，**地铁公司仍然要因为「没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设备」承担违约责任。 **两条路，殊途同归。** **第一条路走不通（不属于运输过程中），第二条路走通了（违反从给付义务）。** **这也是为什么判决结果是「赔」，而不是「不赔」。**

为什么旅客自己也要担两成

**责任分下来了：地铁公司八成，李某甲两成。** **为什么旅客要担责？法院讲了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权利义务相一致。** **原话是：**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既然运输合同中承运人的义务包括了运输过程之前、之后为旅客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设备，**那么相对应的，旅客也负有谨慎合理使用场地、设备的义务。** **本案原告哪里不当？** **事实是：**他**靠扶手一侧的手中持有物品**，**未抓扶手**。 **法院的分析是：**当危险发生时，他想去抓扶手，**但手里拿着东西，不如空手那样能抓牢。**所以他在使用自动扶梯时**确有不当，亦有违约行为**，应承担相应责任。 **这个认定，公平吗？** **从结果看，是公平的。**扶梯停顿是诱因，但**如果他抓着扶手，很可能只是晃一下，不会摔成九级伤残。** **从规则看，也是公平的。**自动扶梯上「请握紧扶手」的提示，不是装饰。**它是使用规则，也是安全保障的一部分。** **所以法院确定：**被告对原告损失承担**百分之八十**的赔偿责任。 **算下来：**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衣物损失费、鉴定费，合计十五万一千五百八十二元七角八分左右，乘以百分之八十，**判赔十二万一千二百六十六元二角二分。** **驳回了什么？**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误工费。**九级伤残为什么没有精神抚慰金？**这一点判决书没有展开，但从当时的实践看，**违约责任之诉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技术点。 **注意：本案走的是违约之诉，不是侵权之诉。** **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赔偿范围不一样。**违约责任原则上只赔财产损失，**不赔精神损害**；侵权责任可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如果本案走侵权之诉（场所管理人责任），结果可能不同。** **这也是给当事人的一个提醒：**同一个事故，**选违约还是选侵权，赔偿项目可能差很多。**选之前，先算一算。 **地铁公司的抗辩里，有一句话很刺人：**原告携带物品、未拉扶手、**边上友人还推挤了一下**，所以**被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事故主要是你自己造成的，**跟我没关系。** **法院没有接受，但也没有完全否定。** **它给出的答案是：**百分之八十对百分之二十。 **这个比例，涉及一个很重要的规则：与有过失。**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注意「减轻」两个字。**是**减轻**，不是**免除**。 **为什么不能免除？**因为**损害是双方共同造成的**。 **本案的两个原因：** **原因一：扶梯停顿。**这是设备故障，**由地铁公司控制，乘客无法预见、无法避免。** **原因二：未抓扶手。**这是乘客的注意义务，**本可以避免或减轻后果。** **两个原因，缺一不可。** **如果没有扶梯停顿，**抓着不抓扶手都不会摔； **如果抓了扶手，**停顿可能只是晃一下。 **所以责任要分。** **那么为什么是八十比二十，不是五十比五十？** **因为两个原因的分量不同。** **扶梯停顿是「危险的制造」，**它把原本安全的环境变成了危险环境。**这是主因。** **未抓扶手是「危险的放大」，**它让本来可以避免的后果发生了。**这是次因。** **主因重、次因轻，所以八十比二十。** **这个比例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 **如果损失是十五万，**全赔是十五万，**判八十就是十二万。** **三万块的差距，就是「没抓扶手」的代价。** **实务中，这类比例怎么争？** **作为受害人，要强调：**设备故障是突发的、不可预见的；**自己已经尽了合理注意**（比如当时手上拿着东西，是正常情况）；**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停顿，不是站姿。** **作为承运人，要强调：**现场有「请握紧扶手」的提示；**监控显示乘客明显未抓扶手、身体不稳；**如果正常使用，即使停顿也不会摔成这样。 **法官会综合看：**双方的过错程度、原因力大小、以及**「谁更能够避免损害」**。 **最后提醒一句：** **「与有过失」不只出现在扶梯案里。**交通事故、医疗损害、公共场所受伤，**几乎都会涉及。** **所以出事之后，除了想「对方错在哪」，**也要想「自己有没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这不是自责，是预判——**因为在法庭上，对方一定会这么问。

坐扶梯摔了，该怎么处理

**这个案子对普通人很有用。给一份操作清单。** **事发当时：** **第一，别急着走。**留在现场，**拍下扶梯的位置、运行状态、周边的警示标识。**本案的关键证据是监控，**但监控可能被覆盖，所以要尽快调取。** **第二，找人证。**同行的朋友、旁边的乘客、站务员。**留下联系方式。**本案中「边上友人身体无意推挤」是被告的抗辩之一，**说明同行人的陈述很重要。** **第三，报告车站。**让站方做记录、出具事故证明。**这份记录是后面索赔的起点。** **第四，就医时说清原因。**病历上写「在地铁站自动扶梯摔倒致伤」，**不要只写「摔伤」。**原因写清楚，因果链才完整。 **事后取证：** **第一，调监控。**书面申请，要求站方保存并提供。**本案的监控录像，是原告赢官司的关键——它不仅证明了扶梯停顿，还证明了原告自己没抓扶手。** **第二，做鉴定。**伤残等级、护理期、营养期、误工期，一起做。**本案鉴定费一千八百元，最后作为损失的一部分获赔。** **第三，保存票据。**医疗费、交通费、护理费、鉴定费，**全部留原件。** **诉讼时要想清楚一件事：走违约还是走侵权。** **走违约：**不用证明对方有过错，**但要证明合同关系存在（有票就行）**；缺点是**一般不支持精神损害赔偿**。 **走侵权：**可以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但要证明对方有过错**（比如设备故障、管理缺失）。 **本案走的是违约。**结果是赔了十二万，但**没有精神抚慰金。**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坐扶梯，抓扶手。**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本案原告如果抓着扶手，扶梯停顿时大概率只是晃一下。**百分之二十的责任，就是这么来的。** **法律可以分担损失，但分不掉伤痛。**

**把这件事收在一句话上：**出了车厢、上了扶梯，就不算「运输过程中」，承运人的无过错责任到此为止；但「让你安全进出站」仍是他的合同义务。扶梯停了、人摔了，八成责任在他；你没抓扶手，两成责任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