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孟某贷款诈骗案

一、案情速览

2017 年到 2021 年，孟某在明知自己没有偿还能力的情况下，以生产经营为名，用虚假的证明文件向亳州某银行申请贷款。四年里分四次，一共骗出 340 万元。钱没投进生意，用来还别的借款、还贷款、过日子。

到案发，他还了本金 29.6 万余元、利息 47 万余元，给银行造成的损失是 263 万余元。一审判十一年五个月，责令退赔 327 万余元。

二审改判十年，退赔金额降到 263 万余元。改判的理由只有一句话：贷款诈骗的数额，应当按实际骗取的金额计算，案发前已经还的钱要扣掉——包括以利息名义付的那部分，也要折抵本金。这一句话，让刑期少了一年五个月。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贷款诈骗的犯罪数额，应为其实际骗取的金额。贷款诈骗犯罪过程中，行为人以利息名义给付的钱款应当折抵为支付的本金，据此认定行为人的诈骗数额；案发前已归还的数额应予扣除。

贷款诈骗数额的认定直接影响量刑档次。一审未将已支付的利息从诈骗金额中扣除，致认定数额偏高，二审应予纠正；二审期间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的，可依法从宽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四年，四次，三百四十万

先把事实理清。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不短，但结构很简单：一个人，四年，四次贷款，一笔比一笔大。

2017 年到 2021 年，被告人孟某在无偿还能力的情况下，以生产经营为由向亳州某银行申请贷款。

判决用了两个关键短语：

第一个，「无偿还能力」。 这是主观方面的基础——他借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还不上。

第二个，「使用虚假的证明文件」。 这是手段——他用假材料骗过了银行的审查。

骗出来的钱去哪了？判决写得很直白：「偿还其他借款、贷款和生活消费等。」

三个去向：还旧债、还别的贷款、日常花销。没有一个投向「生产经营」。也就是说，他申请贷款时说的用途，是假的；钱到手之后的实际用途，与申请时说的完全不符。

这两点加起来，指向一个结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笔钱做生意赚钱还贷，他想的是「借新还旧、拆东墙补西墙」。

四年，四次，累计 340 万元。

到案发时，他还了多少？判决给了精确到分的数字：

已偿还本金 296882.55 元。

已支付利息 470668.2 元。

给银行造成的损失 2632449.24 元。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可以做一道算术题：

3400000 − 296882.55 − 470668.2 = 2632449.25 元。

与判决写的损失 2632449.24 元，差 1 分钱（四舍五入）。也就是说，所谓「损失」，就是「骗出来的本金」减去「已经还的本金」再减去「已经付的利息」。

这道算术题，是本案二审改判的全部秘密。

一审在亳州市谯城区人民法院，2023 年 4 月 4 日，（2022）皖1602刑初1020 号：贷款诈骗罪，有期徒刑十一年五个月，并处罚金十万元；责令退赔亳州某银行 3273055.42 元。

注意这个退赔数字：327 万余元。它比损失 263 万余元多了 64 万元。这 64 万元是什么？后面会讲——它就是一审判错的那部分。

孟某上诉。二审在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3 年 6 月 29 日，（2023）皖16刑终208 号：改判有期徒刑十年，罚金十万元；退赔金额改为 2632449.24 元。

刑期少了 1 年 5 个月，退赔少了 64 万元。改判的理由，判决写得很清楚：「一审判决未将已支付的利息从贷款诈骗金额中扣除，致认定孟某贷款诈骗的金额偏高。」

一句话：利息也算还的钱。

这句话看起来简单，但在实务里争议很大。下一节先说清楚：为什么定贷款诈骗，而不是骗取贷款。

为什么是诈骗，不是「骗贷」

刑法里有两个很像的罪，普通人经常分不清：贷款诈骗罪（第一百九十三条）和骗取贷款罪（第一百七十五条之一）。

两个罪的客观行为几乎一样：都是用虚假材料、编造理由，从银行骗出贷款。区别只在一个地方：有没有「非法占有目的」。

有，是贷款诈骗罪。最高可以判到无期徒刑。

没有，是骗取贷款罪。最高七年。

一个「目的」，差出十几年刑期。这就是为什么这类案子里，辩方拼尽全力否认「非法占有目的」，控方拼尽全力证明它。

那「非法占有目的」怎么证明？它是主观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司法实践的办法是：用客观事实推定。

2001 年《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给了一份清单，列举了可以认定「非法占有目的」的七种情形。虽然这份纪要年头久了，但它归纳的推定思路至今还在用：

第一，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

第二，非法获取资金后逃跑的。

第三，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

第四，使用骗取的资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

第五，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第六，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第七，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

本案落在哪一条？第一条：「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

判决的表述是「在无偿还能力的情况下」。这五个字，就是「明知没有归还能力」的另一种写法。

那怎么证明他「无偿还能力」？靠事实推：

第一，钱没投入生产经营。 申请贷款时说的是「生产经营」，钱到手却用来还债、还贷、消费。这说明他没有「靠经营赚钱还贷」的计划。

第二，是「借新还旧」的循环。 四年四次，一次比一次大——如果第一次贷出来的钱真投了生意，为什么还要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三，到案发仍有 263 万元没还。 这不是「暂时周转不灵」，是「根本还不上」。

三条加起来，「非法占有目的」就成立了。

这里要提醒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以为「我用了假材料，但我打算还，所以不算诈骗」。

这个说法在法律上不成立——至少不完整。用了假材料、又还不上，法院会问：你凭什么说打算还？你有没有还款能力？钱投到哪去了？有没有还款的实际行动？

如果答案是「没钱、钱花了、只还了一点点」，那「打算还」就只是嘴上说说，不能对抗「非法占有目的」的推定。

反过来说，如果借款人有真实的经营、有稳定的现金流、只是临时周转不灵，且一直在还款、没有逃匿、没有挥霍——那更可能定骗取贷款罪，甚至不构成犯罪。

这条线，是这类案子辩点的全部所在。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骗了四次。四次是连续行为，还是一个行为？

按刑法理论，基于同一的或概括的故意，连续实施数个独立的同种犯罪行为，是「连续犯」，按一罪从重处罚，数额累计。所以四次贷款，累计 340 万元，定一个贷款诈骗罪。

340 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按《刑法》第一百九十三条，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十年以上。这就是为什么一审敢判十一年五个月——起点就在十年。

数额怎么算：已还的钱要扣

这一节是本案的核心：诈骗数额怎么算。

先给结论：按「实际骗取的金额」算，案发前已经归还的部分要扣除。

判决的原话：「贷款诈骗的金额应当以行为人实际骗取的数额计算，案发前已归还的数额应予扣除。」

这句话里有两个要点：

第一，「实际骗取」。 不是「申请金额」，不是「合同金额」，是实际到手、实际没还的那部分。

第二，「案发前已归还」。 时间点是「案发前」——立案之前还的，能扣；立案之后还的，不能扣（那属于退赃，影响量刑，不影响数额）。

为什么这么算？道理不难懂：诈骗罪的本质是「非法占有他人财物」，占有了多少，就是多少。他已经还回去的部分，人家没损失，他也没占有，当然不计入犯罪数额。

这个规则不只适用于贷款诈骗，所有诈骗类犯罪都一样。但它在本案里有一个特殊之处：还的钱里，有一部分是「利息」。

利息算不算「已归还」？

直觉上，很多人会说：利息是利息，本金是本金，利息是使用资金的成本，怎么能拿来抵本金？

一审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它算出来的退赔金额是 327 万余元——这个数字比 263 万余元的损失多了 64 万元。

64 万元是什么？我们算一下：

3273055.42（一审退赔）− 2632449.24（二审退赔）= 640606.18 元。

而判决认定的利息是 470668.2 元。两者不等。

再看：3400000 − 3273055.42 = 126944.58 元。也就是说，一审认为孟某只还了 12.69 万元。

而判决认定他「已偿还本金 296882.55 元、利息 470668.2 元」，合计 767550.75 元。

12.69 万元和 76.76 万元，差了 64 万元左右。

这个差额是怎么来的？可能是一审只认了部分还款，也可能是把某些款项排除在外了。判决没有展开一审的算法，但从二审的纠正可以倒推：一审没有把「以利息名义支付的钱」计入已归还。

二审的处理是：利息也折抵本金。

判决的理由写得很简洁：「贷款诈骗犯罪过程中，行为人以利息名义给付的钱款应当折抵为支付的本金，据此认定行为人的诈骗数额。」

为什么不区分本金和利息？因为在这个场景下，本金和利息是同一笔债的两个部分。借款人把钱交给银行，银行收到的是「一笔钱」，至于这笔钱在账上被记为本金还是利息，是银行内部的记账方式。

关键在于：这笔钱进了银行的口袋，银行的损失就减少了这么多。

站在「损失」的角度看：

银行贷出 340 万元。

收回本金 296882.55 元、利息 470668.2 元，合计 767550.75 元。

净损失 2632449.25 元。

从「行为人非法占有」的角度看：

他拿走 340 万元。

他还回去 767550.75 元。

他实际占有 2632449.25 元。

两个角度，同一个数字。这就是二审改判的逻辑基础：犯罪数额应当等于实际造成的损失，而不是「合同金额减去已还本金」。

这个道理，对当事人和律师都有直接的操作意义：

第一，还款凭证要保全。 不管是本金还是利息，每一笔转账记录、银行回单，都要留。这些不只是「退赃情节」，它们直接减犯罪数额。

第二，还的时间点要清楚。 案发前还的，减数额；案发后还的，只是量刑情节。同样是还 10 万元，早还和晚还，效果不一样。

第三，别忽略「利息」这一块。 很多人整理还款时只算本金，把利息当成「银行收的费用」。在本案里，47 万元利息，值 1 年 5 个月刑期。

利息折抵本金：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算法

上一节讲了「利息要折抵」，这一节讲「为什么这个道理不容易想到」。

先说一个反例，帮助理解。

假设甲向乙借 100 万元，约定年息 10%。甲还了 10 万元利息，本金一分没还。后来甲被认定诈骗，犯罪数额是多少？

如果按「本金未还」算，是 100 万元。 如果按「实际占有」算，是 100 万元（因为那 10 万元是「使用费」，不是「归还」）。

这个例子里，两种算法结果一样，因为利息被看作「使用资金的对价」，不是「归还本金」。

但本案不一样。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孟某根本没有合法使用这笔钱的权利。

他从一开始就是骗。既然是骗来的钱，那「利息」在法律上就没有正当依据——银行收这笔利息，是基于一份被骗签的贷款合同；孟某付这笔利息，也不是履行合法债务，而是在「掩盖」和「维持」这个骗局（不付利息，银行早就发现异常了）。

所以这笔利息，不能按「资金使用费」看待，只能按「已经退给银行的钱」看待。

这就是「折抵」的法理：在诈骗的语境下，一切已经回到被害人手里的钱，都减少被害人的损失，也就减少行为人的犯罪数额。至于这笔钱在账上叫什么名字，不影响这个结论。

这个思路可以推广到很多场景：

场景一：合同诈骗里的「部分履行」。 收了 100 万元货款，发了 30 万元的货，犯罪数额是 70 万元，不是 100 万元——已履行部分要扣。

场景二：非法集资里的「返利」。 吸收 100 万元，支付利息 20 万元，犯罪数额按 80 万元算（注意：这里各地口径不完全一致，有的地方按 100 万元算，把返利作为量刑情节）。

场景三：职务侵占里的「归还」。 侵占公司 50 万元，案发前还了 20 万元，犯罪数额是 30 万元。

共同的道理是：犯罪数额看「净损失」，不看「流水总额」。

但这个道理有一个边界，必须说清楚：只能扣「真的回到被害人手里的钱」。

如果那笔钱是「左手倒右手」——比如孟某把银行贷款转给关联公司，关联公司再以「利息」的名义转回银行，实际上还是同一笔钱在循环——那能不能扣？

这种情况要特别小心。如果资金是闭合循环的、没有真实的经济实质，那这笔「还款」就是虚假的，不能扣。本案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判决认定的是真实还款），所以可以扣。

还有一个边界：扣的范围只是「数额」，不是「罪名」。

有人会想：我全还了，是不是就不构成犯罪了？

不是。贷款诈骗是行为犯，骗到手就既遂。事后全额归还，影响的是量刑（可以从轻），不影响定罪。本案孟某还了 76 万元、还差 263 万元，属于「部分归还」，减数额、减刑期，但罪名还在。

这个区分对当事人很重要：不要以为「把钱还上就没事了」。还钱能减刑，但减不掉罪名。真正能「没事」的时点，是在案发之前——在银行发现、公安立案之前，把窟窿填上，那可能连案子都不会有。

从十一年五个月到十年：二审为什么改

最后看量刑。

一审：十一年五个月，罚金十万元，退赔 3273055.42 元。

二审：十年，罚金十万元，退赔 2632449.24 元。

刑期少了 1 年 5 个月。这个减少，由两个因素叠加而成。

因素一：数额降了。

贷款诈骗罪的量刑分三档：数额较大（五年以下）、数额巨大（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数额特别巨大（十年以上或无期）。

340 万元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这一点二审没有改变，因为 263 万元同样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所以量刑档没变，还是十年以上。

那数额降了 64 万元，为什么还能减刑？因为在本档之内，数额仍然是量刑的重要参考。同样在「十年以上」这个区间，263 万元和 340 万元，判的年限不一样。

因素二：认罪认罚。

判决写：「二审期间孟某又自愿认罪认罚，对孟某可予从轻处罚。」

注意「二审期间」这三个字。他是在二审才认罪认罚的。一审时可能不认，或者认了但没走认罪认罚程序。

认罪认罚从宽，是 2018 年《刑事诉讼法》修改后确立的制度。它的核心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从宽的幅度有多大？没有固定标准，通常与认罪的时间早晚有关——越早认，从宽越多。一审就认的，可能减 20%–30%；二审才认的，幅度小得多。

本案二审认罪认罚，减了 1 年 5 个月（从 11 年 5 个月到 10 年，减幅约 12.4%）。这个幅度，与「二审才认」是匹配的。

除了这两个因素，判决还提到一个：「孟某归案后，能如实供述其所犯主要罪行，系坦白，可从轻处罚。」

坦白是《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规定的情节：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自首情节，但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

所以本案有三个从轻情节：坦白、认罪认罚、部分退赔（已还 76 万元）。三个叠加，最终落到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是「数额特别巨大」这一档的起点。

也就是说，法院给了这一档的最低刑。为什么？因为三个从轻情节都在，且数额从 340 万元降到了 263 万元。

但这个「最低」，仍然意味着：一个人要在监狱里待十年。

最后说一点本案的现实意义。

340 万元的贷款，最后判十年。这个比例看起来重，但它符合立法逻辑：贷款诈骗侵犯的是金融管理秩序，而金融秩序的稳定依赖于信用。一个人用假材料骗贷，破坏的不只是这家银行的钱，而是整个信贷体系对「材料真实性」的信任。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条是：还款记录一定要留，而且要在案发前还。

孟某还了 76 万元，其中 47 万元是利息。如果他不留凭证、或者这些钱是现金还的没有记录，那二审这 1 年 5 个月就减不下来。

一笔一笔的转账记录，在法庭上就是刑期。

这个案子只有一个争点：数额怎么算。但就是这一个争点，让刑期少了一年五个月。

四句话记下来：

贷款诈骗和骗取贷款，差在「非法占有目的」。 有钱不还、钱花了、借新还旧、没有真实经营——这些事实凑起来，就推得出「明知没有归还能力」，定贷款诈骗。最高可以判到无期。

犯罪数额按「实际骗取的金额」算，案发前已归还的要扣。 不是申请金额，不是合同金额，是实际没还的那部分。

以利息名义付的钱，也折抵本金。 因为在诈骗的语境下，一切已经回到被害人手里的钱，都减少损失。这笔钱在账上叫什么，不影响结论。本案 47 万元利息，值 1 年 5 个月。

还钱能减刑，减不掉罪名。 骗到手就既遂，事后全额归还只是量刑情节。真正能「没事」的时点，是案发之前。

最后一句给所有打算「先借了再说」的人：340 万元、四年、四次，最后是十年刑期、十万元罚金、263 万元退赔。而他能减下来的那 1 年 5 个月，靠的是 47 万元利息的转账记录。

可见，账要记清；但更该记清的是——这笔钱，本来就不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