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暨某明等操纵证券市场、洗钱案

一、案情速览

2021 年 8 月，任某和暨某明凑了 1000 万元启动资金，组建了一个团队：任某负责选股票、拉升、出货；暨某明负责找「金主」出钱出账户、租场地设「交易室」、买电脑、建仓，最后把赚的钱取现分掉。

从 2021 年 11 月到 2022 年 9 月，这个团队用金主提供的资金和账户，先后操纵了 29 只股票。其中 26 只，每只赚的钱都在 100 万元以上。合计非法获利 1.77 亿余元。

一审以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六年、罚金 4500 万元，与洗钱罪并罚，决定执行七年、罚金 4550 万元。二审维持。这个案子讲清了两件事：违法所得按「收入减买入减税费」的获利标准算，一千万以上就是「情节特别严重」；以及操纵赚的钱再洗一遍，为什么要单独定一个罪。

二、裁判要点提炼

行为人集中资金优势、持股或者持仓优势，或者利用信息优势联合、连续买卖，操纵证券市场，影响证券交易价格或者证券交易量，违法所得数额在一千万元以上的，应当认定为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且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计算操纵证券市场罪的违法所得数额，应当按照获利数额标准，即操纵证券交易的全部收入扣除买入证券金额、交易税费等成本后的数额。

三、赵律师点评

一间交易室，五个人，二十九只股票

这个案子的组织程度，比一般的操纵案高一个档次。判决把团队结构写得很细，值得完整看一遍。

2021 年 8 月以来，被告人暨某明伙同任某（另案处理）组建团队，利用资金优势、持股优势操纵证券市场。

分工是这样的：

任某，负责股票标的选择、拉升、出货。 三个动作，一条完整的流水线：先挑一只合适的股票（盘子不大、题材好、容易拉），再花钱把它拉上去，最后在高位卖掉。

暨某明，负责「后勤」和「资金」。 判决列举了五项：通过雇佣人员寻找「金主」提供资金及证券账户；设立「交易室」；准备电脑等设备；对标的股票进行建仓等操作；对盈利资金进行取现分配。

请注意这五项的分量。找金主——解决钱和账户；设交易室——解决场地；买电脑——解决工具；建仓——解决执行；取现分配——解决分赃。这是一个操纵团伙的全套基础设施。

启动资金 1000 万元，任某出 600 万元，暨某明出 400 万元。

然后又有一层：暨某明把自己那 400 万元里的 150 万元，让给了被告人吴某江出资。两人一起招聘了被告人周某进、暨某祥、吴某华、王某瑞，组建了这个团伙。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暨某明为什么要把份额让出去？判决没说原因，只写了事实。但从常理推，可能是为了拉人入伙、绑定利益，也可能是自己资金不够、需要凑。不管是哪种，这个「让」的动作，把更多人拉进了共同犯罪的圈子里。

结果是从 2021 年 11 月到 2022 年 9 月，将近一年，团队利用从金主处获得的资金和证券账户，以资金优势、持股优势，先后操纵了 29 只股票。

判决写了一句很能说明规模的话：「根据证券交易所提供的涉案账户交易数据，操纵期间除 3 只股票外，其余 26 只股票盈利金额均在人民币 100 万元以上。」

29 只里 26 只赚了 100 万以上。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偶尔得手」，是有稳定手法的批量作业。挑股票、拉升、出货，这套流程跑通了，就可以复制到下一只。

合计非法获利 1.77 亿余元。

一审在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3 年 12 月 26 日，（2023）闽01刑初87 号：暨某明犯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 4500 万元；与洗钱罪判处的刑罚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 4550 万元。

上诉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2024 年 9 月 24 日作出（2024）闽刑终19 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个案子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操纵证券市场罪怎么认定，二是升档量刑情节怎么把握。判决用两段话回答，一段讲行为，一段讲数额。接下来两节分别说。

一千万启动资金，四百万是借来的

这一节讲定罪——为什么这五个人的行为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

先看条文。《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第一款列举了操纵证券市场的几种情形，第一项是：「单独或者合谋，集中资金优势、持股或者持仓优势或者利用信息优势联合或者连续买卖。」

拆开看，这一项有三个要件：

第一，行为方式：集中资金优势、持股优势或信息优势，联合或连续买卖。

第二，行为效果：影响证券交易价格或者证券交易量。

第三，主观上：为了操纵（这个通常从客观行为推定）。

本案怎么套？判决的表述是：「被告人暨某明伙同他人，利用资金优势，使用连续交易、虚假申报等手段，影响 29 只股票交易价格和交易量，符合操纵证券市场罪的客观行为要件。」

注意这里多了一个手段：虚假申报。

素材里的事实部分只写了「利用资金优势、持股优势」，判决认定时加了「虚假申报」。虚假申报是什么？就是挂单又撤单——在盘口挂出大量买单，让别的投资者以为有大资金在买，跟着买进去，然后自己撤单。这种手法不产生真实成交，但它制造了「买盘汹涌」的假象，属于典型的操纵手段。

所以本案用了两种手法：真买（连续交易）＋假买（虚假申报）。

再说「合谋」。判决用了「伙同他人」四个字。这对应条文里的「合谋」。本案的分工很明确：任某管选股、拉升、出货，暨某明管资金、场地、账户、分赃，吴某江出一部分钱，周某进等四人被招聘进来干活。

这种分工在刑法上怎么处理？按共同犯罪。每个人按他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定罪量刑——组织者、主要获利者是主犯，被招聘进来干活的可能是从犯。判决对「其他被告人判项」用了「略」，所以我们看不到每个人的具体刑期，但从团伙结构可以推：暨某明、任某是核心，其余人按参与程度递减。

这里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个「出 150 万元」的吴某江，算不算主犯？

他只出钱，不参与操作。但出钱是操纵的基础——没有资金优势，就没有操纵。所以出资也是实行行为的一部分。至于作用大小，要看他出钱的比例、有没有参与决策、分了多少利润。

还有那四个被招聘的人（周某进、暨某祥、吴某华、王某瑞）。他们做的是什么？判决没细写，但从「招聘」这个词看，他们是执行层：下单、看盘、跑腿。执行层在共同犯罪里通常是从犯，但如果参与时间长、经手金额大、拿分成，也可能升格。

这一节实际要说明的是：操纵证券市场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一个「团队项目」。出钱的、选股的、操作的、分赃的，都可能进来。不要以为「我只是出钱，没动手」就没事——资金优势本身就是这个罪的核心要件之一。

一千万这条线：为什么是「情节特别严重」

定了罪，接下来是量刑档次。

《刑法》第一百八十二条：操纵证券市场，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五年以下，和五年以上，是两道完全不同的门。

分界在哪里？司法解释给了几个指标，其中一个是最直观的：钱。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操纵证券、期货市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9〕9 号）第四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实施操纵证券、期货市场行为，违法所得数额在一千万元以上的」，属于「情节特别严重」。

一千万。这是一个硬门槛。

本案的违法所得是 1.77 亿余元——超出门槛 17 倍。所以「情节特别严重」没什么争议。

但这道门槛为什么会设在一千万？值得想一想。

操纵证券市场是典型的「图利型犯罪」，它的危害直接体现在「赚了多少」上。赚得越多，说明操纵的规模越大、扭曲价格的程度越深、被套的投资者越多。所以用违法所得数额作为分档标准，是最贴近这个罪本质的做法。

反过来，这也给辩护留了一个口子：如果能把违法所得算到一千万以下，量刑档次就掉一档，从「五年以上」变成「五年以下」。所以「违法所得怎么算」在这个罪里，不只是钱的问题，是自由的问题。

那本案 1.77 亿是怎么算出来的？

判决给了明确的算法：「对于违法所得，应当按照获利数额标准，即操纵证券交易的全部收入扣除买入证券金额、交易税费等成本后的数额。」

三步：

第一步，算全部收入。 卖出股票拿到的钱，全部计入。

第二步，减买入金额。 买这些股票花了多少钱，减掉。

第三步，减交易税费。 印花税、佣金、过户费这些，减掉。

结果就是获利数额。本案算出来 1.77 亿余元。

注意这个算法与上一个案子（3709）的差别。3709 那个案子，法院说不能用「浮盈」认定，要用「实际获利」，因为股票没卖掉、后来跌停了。

本案为什么能直接按「收入减买入减税费」算？因为本案的股票卖掉了——29 只股票，26 只盈利在 100 万以上，钱已经出来了，还取现分配了。所以「收入」是真实的收入，「获利」是真实的获利，没有 3709 那个「卖不掉」的问题。

两个案子放在一起看，规则就完整了：

股票卖掉了，按「收入减买入减税费」算实际获利。

股票没卖掉（被控制、被冻结），先算操纵期间的浮盈，再按亏损原因决定追缴口径。

一句话：能不能卖出，决定了用哪套算法。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判决在算违法所得时，用的是「证券交易所提供的涉案账户交易数据」。这意味着资金来源、账户归属、交易记录，都被穿透查清了。用别人的账户、通过金主走账，在交易所的数据面前没有隐蔽性——这是这类案子最现实的一课。

违法所得是减法：收入减买入减税费

上一节讲了算法，这一节讲「减法里的三个坑」。

这个罪名的违法所得，看起来是一道简单算术题：卖出的钱，减去买入的钱，减去税费，等于赚的钱。但真到案子里，三个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第一个坑：哪些账户算「涉案账户」。

本案用了「金主」提供的资金和证券账户。金主是谁？是出钱的人，可能自己不出面，通过中间人把钱和账户交给团队。这些账户名义上是金主的、或者是金主找来的其他人的。

那算违法所得的时候，算谁的？

按判决的算法，算「涉案账户」的全部收入。也就是说，只要是这个团队操纵期间用的账户，里面的交易盈亏都算进来——不管账户名义人是谁。

这对被告人是不利的：如果某个账户亏了，能不能从总盈利里扣掉？按「全部收入减买入金额」的口径，盈亏是合并计算的，亏的部分自然会抵减总获利。这一点其实对被告人有利。

但如果账户里有一部分交易不是操纵（比如金主自己的其他持仓），那部分要不要剔除？这是辩护的空间——要证明「这笔交易与操纵无关」。

第二个坑：哪些成本能减。

判决写的是「交易税费等成本」。注意「等」字。

明确能减的：印花税、佣金、过户费、经手费——这些是每笔交易都要交的。

有争议的：配资利息、账户使用费、给金主的分成、交易室的租金、电脑设备、人员工资。

这些能不能减？按上一个案子（3709）的裁判理由，「配资利息、账户租借费等违法成本并非正常交易行为的必要费用，亦不应扣除」。本案判决没有展开这一层，但从体系上看，结论应该一致：为了实施操纵而花的钱，不减。

那什么算「为了实施操纵」？大致可以这样分：

直接在交易环节产生的费用（税费、佣金）——减。

为了搭建操纵平台产生的费用（场地、设备、人员、资金成本）——不减。

这条线不是完美的，但它有一个清楚的逻辑：交易成本是「任何交易都要付的」，违法成本是「只有违法才要付的」。后者不减，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不法投入。

第三个坑：时间段怎么划。

29 只股票，操纵期间从 2021 年 11 月到 2022 年 9 月，将近一年。每只股票的操纵起止时间不一样。

算违法所得，是逐只算，还是整体算？

判决的表述是「操纵期间……先后操纵 29 只股票」，违法所得 1.77 亿余元是总数。从「除 3 只股票外，其余 26 只盈利均在 100 万元以上」这句话看，是逐只核算后汇总的。

逐只核算的好处是精确，坏处是如果某只股票在操纵期间之外还有交易，容易混进去。这也是辩护可以查的点：某只股票在某段时间的交易，是不是操纵行为？有没有证据证明当时的买卖与操纵团队无关？

三个坑说完，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这个罪要把「违法所得」算得这么细？

因为它是量刑的核心指标。一千万是一条线，线这边五年以下，线那边五年以上。本案 1.77 亿元，超线 17 倍，量刑起点就在五年以上。最后判六年，罚金 4500 万元——罚金接近违法所得的 25%，这个比例也是有讲究的：既不能让他在经济上占到便宜，也不能罚到无法执行。

操纵赚的钱再洗一遍，为什么要数罪并罚

本案还有一个罪名：洗钱罪。判决对洗钱部分的事实用了「略」，但结论很清楚——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六年、罚金 4500 万元，洗钱罪另外判刑，并罚后决定执行七年、罚金 4550 万元。

也就是说，洗钱罪这一块，加了 1 年刑期、50 万元罚金。

这个「加」是怎么来的？要讲清一件事：自己犯罪、自己洗钱，算不算洗钱罪？

答案是：2021 年 3 月 1 日以后，算。

《刑法修正案（十一）》对洗钱罪做了修改，删掉了原条文里「明知」「协助」这类表述，把「自洗钱」纳入了处罚范围。在此之前，洗钱罪主要打击的是「帮别人洗」——你把赃款交给别人，别人帮你转出去，那个「别人」构成洗钱罪；你自己花掉、藏起来，通常按上游犯罪一罪处理（属于「事后不可罚」）。

修正之后，自己洗也构成洗钱罪，与上游犯罪数罪并罚。

本案的操纵行为发生在 2021 年 11 月到 2022 年 9 月，全部在修正案生效之后。所以自洗钱可以单独定罪。

这个时间点很关键。如果本案发生在 2021 年 3 月之前，那「取现分配」这个动作就只是操纵犯罪的后续处理，不单独定罪。差几个月，多一个罪名、多一年刑期。

那什么动作算「洗」？

判决的事实部分写了一句：「对盈利资金进行取现分配。」

取现、分配。这两个动作，在洗钱罪的语境里有特定含义：

取现，是把账上的钱变成现金。资金一旦变成现金，就脱离了银行流水，追查难度陡增。

分配，是把钱分散到不同人手里。一个人拿一大笔，容易被查；分成若干份，每人拿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资金往来。

合起来，这是典型的「掩饰、隐瞒资金来源和性质」。

洗钱罪保护的是什么？金融管理秩序。它的逻辑是：犯罪所得如果能在金融体系里自由流转、洗白，那上游犯罪就有了动力——反正赚了能花。所以要把「洗」这个环节单独掐断。

那本案为什么只加了 1 年？

因为洗钱罪是从属的。它的量刑依赖于上游犯罪的数额和情节，同时被告人认罪态度、退赃情况都会影响。本案操纵部分已经判了六年，洗钱部分是「附随」的，加 1 年、50 万元罚金，属于比较轻的处理。

这里有一个实务上的提醒，值得单独说：

**不要以为「钱到手就完了」。**

在 2021 年 3 月以后，凡是图利型犯罪，处置赃款的动作都可能单独构成洗钱罪。取现、转账、买房产、买理财、通过亲友账户过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洗」。

本案的团队做了「取现分配」，于是多了一个罪名。如果他们把赃款直接留在账户里不动，可能就没有这个罪——当然，不动也跑不掉追缴。

两条路都不好走。这就是这类犯罪的处境：赚的时候痛快，收尾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是新的罪。

这个案子讲了一个团队的完整生命周期：凑钱、设点、招人、选股、拉升、出货、分赃——以及最后一步，洗钱。

四句话记下来：

定罪看三件事：资金优势、连续买卖（或虚假申报）、影响了价格和成交量。 用别人的账户、借金主的钱，都不影响认定；团伙分工的，按共同犯罪处理，出资的、操作的、分赃的都可能进来。

一千万是量刑的分水岭。 违法所得一千万以上，属于「情节特别严重」，起点五年。本案 1.77 亿元，超线 17 倍。

违法所得是一道减法：全部收入减买入金额减交易税费。 交易成本能减，搭平台的钱（场地、设备、人员、配资利息）不能减。股票卖掉了按实际获利算；没卖掉、被冻结的，按操纵期间的浮盈算，再按亏损原因定追缴。

2021 年 3 月以后，自己洗钱也是洗钱罪。 取现、分配、过账，都可能单独定罪，与上游犯罪数罪并罚。

最后一句：29 只股票、26 只赚百万以上、合计 1.77 亿元，最后换来七年刑期和 4550 万元罚金。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