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李某诉大连某建设公司、中建某建设公司劳务合同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中建某建设公司承建山东青岛某科学院工程，把其中部分工程分包给大连某建设公司。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七日，大连某建设公司与李某签订劳务施工合同，把电气工程以包清工的方式交给李某，单价每平方米二十七元五角，结算平方量以竣工图为准。

后来大连某建设公司退场，李某实际干完了二号地块十栋楼，工程款一直没付。李某起诉要钱，大连某建设公司先提了管辖权异议：合同里写了争议可以到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解决。

青岛黄岛区法院驳回异议，青岛中院撤销并移送大连；大连那边认为移送不当，层报辽宁高院，辽宁高院与山东高院协商未果，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指定管辖。最高人民法院二零二二年一月五日裁定：本案由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理。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民事案件在起诉与受理阶段，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诉讼请求涉及的法律关系性质确定案由，并根据案由确定管辖权。

以包清工形式承接工程，但施工方在质量、技术、进度、安全、文明施工等方面受对方全面控制、管理和监督，双方不具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发包人与承包人的相对独立性的，不属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确定为劳务合同纠纷，按一般合同纠纷确定管辖。

三、赵律师点评

干了活拿不到钱，先打的是一场「该在哪告」的仗

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原告想要的是工程款，双方真正打完的第一仗却是——去哪个法院。

把时间摆出来。

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七日，大连某建设公司与李某签了一份「劳务施工合同」。内容是把某科学院青岛工程里的一部分电气工程交给李某做，方式是包清工，单价每平方米二十七元五角，结算的平方量以竣工图为准。

工程干到中途，大连某建设公司退场了。李某实际施工的是二号地块十栋楼。钱没付。

于是李某起诉，请求支付劳务费。他没有在辽宁起诉，而是在工程所在地——山东青岛的黄岛区人民法院起诉。

大连某建设公司立刻提管辖权异议，理由很直接：合同里写了，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可以起诉到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既然约定了，就该去大连。

二零二零年五月二十五日，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作出裁定：驳回管辖权异议。

大连某建设公司上诉。二零二零年九月三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撤销黄岛区法院的裁定，把案子移送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处理。

到这里，看起来是大连某建设公司赢了。

但案子并没有结束。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收到移送的卷宗后，认为移送不当——它认为自己没有管辖权，不该由它审。

于是它层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又去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协商，两边谈不拢。

最后报到最高人民法院，请求指定管辖。

二零二二年一月五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1）最高法民辖56号民事裁定：本案由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理。

绕了一圈，从青岛出发，经青岛中院、大连开发区法院、辽宁高院、山东高院，最后到最高人民法院，再回到大连。

一个要工程款的案子，光「在哪打」就打了将近两年。

**这不是程序空转。** 管辖定不下来，实体审理根本无法开始。而管辖定不下来的原因，是这件事到底叫什么名字，双方各说各的。

**管辖异议这件事，还有一个时间点要记住。**

提管辖异议，必须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过了这个期间，再提一般不予审查——法院会视为你接受了这个法院的管辖。

本案的被告没有错过这个时间点。它一收到起诉材料就提了异议，所以后面那一连串程序才有得走。

反过来看，原告这一方也有一个动作值得学：它在起诉时就知道会有争议，所以在起诉状里把「劳务施工合同」这个定性写得很明确，还附了合同全文。**先用证据把自己的定性坐实，再去争管辖，比空口争论有效得多。**

**有人会问：他为什么不告中建？**

这是本案之外的一个问题，但很实际。

工程的链条是：某科学院青岛工程由中建某建设公司承建，中建把部分工程分包给大连某建设公司，大连又把它包清工给了李某。

按合同相对性，李某只跟大连某建设公司有合同，只能告大连。这是原则。

但建设工程领域有一条例外：实际施工人可以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前提是发包人欠付工程款。也就是说，如果能证明中建还欠着大连的钱，李某可以在欠付范围内直接向中建主张。

这条例外是为了保护农民工和实际施工人，因为层层分包之下，最底层的干活人最容易被拖欠。

本案李某没有走这条路。可能的原因是：他的身份是包清工，被定性为劳务合同关系，不是「实际施工人」；也可能中建那边的款项已经结清。

**定性不同，能告的人也不同。** 这也是本案值得细看的原因——它同时牵动了定性、管辖、主体三个问题。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劳务合同」，差的是门牌号

为什么案由会决定去哪个法院？因为这两类纠纷适用的管辖规则不一样。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按不动产纠纷确定管辖——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专属管辖。这条规则的道理不难理解：工程在那里，勘验、鉴定、执行都在那里，别的法院审起来不方便。专属管辖还有一个特点：**当事人约定不了，约定了也无效。**

劳务合同纠纷就不一样了。它属于一般合同纠纷，按一般地域管辖走：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同时，只要不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当事人可以书面约定跟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法院。

所以本案的分岔点很清楚：

如果这件事被定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那合同里那句「可以到大连打」就是白写的，必须去青岛，因为工程在青岛。

如果被定成劳务合同纠纷，那句约定就有效，就该去大连。

一个名字，两个法院。

大连某建设公司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它在异议里明确说「本案系劳务合同纠纷」，然后拿约定管辖说事。青岛黄岛区法院不认，于是驳回；青岛中院认了，于是移送；大连开发区法院不认，于是层报。

三级法院、两个省的高院，争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李某干的这批活，是承包工程，还是提供劳务。**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定，通篇没有讲李某该拿多少钱。因为到这个阶段，法院只解决一件事——门在哪。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注意：这是一个「移送之后又不服」的案子。**

通常的管辖争议是：被告提异议，法院驳回或者支持，一方上诉，二审裁定，事情结束。

本案多走了一步。青岛中院裁定移送大连，大连的法院收到卷宗后，认为移送不当。

移送不当怎么办？受移送的法院不能自己再把案子退回去，它的做法是层报上级法院，由上级法院与对方法院协商；协商不成的，报请共同的上级法院指定管辖。

本案的「共同的上级」是最高人民法院——因为两个法院分属山东、辽宁两省，共同上级只能是最高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份管辖裁定会由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不是这个案子多重要，是程序只能走到这里。**

合同里那六句话，把「承包」说成了「打工」

最高人民法院看的是合同内容。

涉案合同约定的甲方义务，原文列了这么几条：对工程质量、技术、进度、环境、职业健康、安全、文明施工及成本进行全面控制；随时检查工程进度、质量、环境、职业健康、安全及文明施工，对工程施工进行全过程控制；组织生产例会，协调安排整个工程的生产；组织对工程的施工验收和工程技术资料的收集、汇总；组织安排工程移交的维修保修工作；在乙方进场一周内，对乙方进行职业健康、安全教育、技术及现场文明施工教育、成品保护教育。

这六句话拆开看，是一项一项的管理权：质量控制、进度控制、安全控制、成本控制、人员教育、验收组织。

再看法律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要求。建设工程资金投入大、工程复杂、技术含量高、专业性强，质量不仅关系发包人利益，还关系社会上不特定第三人的人身财产安全。所以法律对承包人的主体资格有特别要求——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资质等级、为什么会有转包和违法分包的禁止性规定。

**关键在「相对独立性」。** 真正的承包人，对自己的施工组织、人员安排、技术方案有决定权，对外以自己名义承担责任。发包人关心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本案里，李某的施工过程被对方全面控制，人由对方教育，验收由对方组织，例会由对方召集。他提供的是劳动，不是独立的工程产品。

所以最高人民法院的结论是：这不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是劳务合同纠纷。

名字定下来，管辖也跟着定下来：约定管辖有效，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有管辖权。

**这个推理里，最值得记住的是法院看什么。** 它没有看合同标题——合同上写的是「劳务施工合同」，如果只看标题，双方根本不用吵两年；它也没有只看单价和结算方式——按平方米算钱，看起来很像承包。它看的是：谁在管谁。

**把「独立性」这三个字再拆一层。**

法院在本案里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表述：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发包人与承包人之间具有相对的独立性。这句话是整段说理的枢纽。

什么叫相对独立性？可以从四个方向看。

一是**施工组织**。承包人自己安排班组、自己定工序、自己管进度，发包人不插手具体怎么干。

二是**人员管理**。工人是谁招的、工资谁发、考勤谁做，这些事由承包人负责。发包人只在安全、文明施工上提要求。

三是**技术方案**。用什么工艺、上什么设备、怎么保证质量，承包人自己拿主意，并对结果负责。

四是**对外责任**。承包人以自己的名义采购材料、雇佣工人、承担风险；出了质量事故，他是第一责任人。

本案的合同把这四条全反过来了：质量、技术、进度、环境、职业健康、安全、文明施工、成本，八项全由对方控制；进场一周内由对方做安全教育；验收由对方组织；例会由对方召集。

**八项控制权握在谁手里，谁就是老板。** 这是本案最朴素的一句话。

**四类常见的「干活合同」，法院一般怎么定性，我列个对照。**

第一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特征是：承包方有相应资质，对工程整体或者专业部分负责，独立组织施工，发包人按节点付进度款，竣工验收后结算。这类合同适用不动产专属管辖。

第二类，**劳务分包合同**。特征是：发包方是施工企业，承包方是劳务企业，标的是劳务作业，按工时或者按面积计价。这类合同仍属建设工程链条内，但主体之间有资质要求。

第三类，**包清工**。特征是：发包方供料供机械，承包人只出人和手艺，接受发包方的现场管理、安全教育、进度安排。**本案就是这一类，被定性为劳务合同。**

第四类，**内部承包**。特征是：承包人本是公司员工，以内部承包名义负责某个项目，对外仍以公司名义。这类纠纷通常按劳动争议或者内部承包合同处理，不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

四类的分界线，说到底落在两个问题上：**谁在管谁，谁对外负责。**

这条规则对干活的人意味着什么

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那我以后签合同，是不是写「劳务合同」就能自己挑法院？

不能这么理解。

第一，法院定案由，看的是实际法律关系，不是合同标题。写「劳务」而实际是承包，法院照样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处理；反过来，写「施工合同」而实际是带工干活，也可能被定成劳务。

第二，协议管辖本身有边界。约定的法院必须与争议有实际联系，比如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标的物所在地；而且不能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本案能约定到大连，是因为被告大连某建设公司的住所地就在大连。

第三，对实际干活的人（包工头、班组、农民工）来说，这个案子最实用的部分不是管辖，而是它顺带说清了一件事：**你受谁管，你就是谁的人。** 这句话在工伤认定、在工资找谁要、在工期延误谁担责这几件事上，反复出现。

我把实操建议列一下：

合同要留。不是留个照片，是留原件或者完整扫描件，尤其是里面关于「谁负责质量、谁负责安全、谁组织验收」的条款——本案就是靠这几条翻盘的。

结算单要留。单价、平方量、已付未付，最好有对方签字或者盖章的对账单；没有对账单的，微信、短信、邮件里对方确认过的数字也要存好。

进场教育、例会签到、验收记录，这些平时看着没用的纸，恰恰是证明「谁在管谁」的证据。

起诉之前，先想清楚两件事：这件事在法律上叫什么，以及合同里有没有约定管辖。想不清楚就先问，别等到对方提管辖异议，白跑一年半。

**顺便说清一个常被混淆的概念：劳务分包和包清工不是一回事。**

劳务分包，是施工总承包或者专业承包企业，把工程中的劳务作业部分，发包给有资质的劳务企业。它的特征是：发包方是施工企业，承包方是劳务企业，双方都是企业，都在建筑业的监管体系内。

包清工，通常指施工企业把某一部分工程，按平方米或者按项，交给一个包工头带着人干，材料由发包方供，机械由发包方供，包工头只管出人出力。

两者的界限，在实务中往往模糊，因为都是「出人干活」。但法律后果差别很大：劳务分包有合同无效的风险（无资质、再分包），包清工在多数情况下被认定为劳务关系。

对干活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决定了三件事：出了工伤找谁、欠了工钱告谁、被拖欠时能不能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

**本案的李某能直接起诉要工程款，是因为他被认定为劳务合同的一方，而不是「实际施工人」。** 如果他走的是实际施工人那条路，还要先证明自己实际投入了资金、材料，程序会复杂得多。

**如果换成你是原告，怎么挑法院，我也说三条。**

第一条，**先看合同有没有约定**。有约定且有效的，按约定；约定不明或者约定两个以上法院的，原告可以选择其中一个。

第二条，**没有约定的，看两个连接点**：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劳务合同的履行地，一般是提供劳务的地点——本案就是青岛。所以如果本案没有那句约定，青岛的法院是有管辖权的。

第三条，**想在自己家门口打，就看能不能把「合同履行地」解释到自己这边**。提供劳务的地点、结算地点、约定的付款地，都可能成为争点。

最后提醒一句：约定管辖的条款，写法要具体。写「由甲方所在地法院管辖」比写「由有管辖权的法院管辖」有用；写「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比写「大连的法院」有用。**约定得越模糊，越等于没约定。**

**被拖欠工程款或者劳务费，先做三件事，顺序不能乱。**

第一件，**把账固定下来**。对账单、结算单、欠条，任何一种，只要有对方签字或者盖章就行。没有书面的，就用微信、邮件把数字发过去，让对方回一个「对」或者「是」。这一步做不成，后面全是猜。

第二件，**发一份催告函**。书面催告有两个作用：一是中断诉讼时效，二是固定对方的态度。函里写清款项性质、金额、依据、付款期限。

第三件，**查对方的财产**。房产、土地、账户、车辆、股权。起诉时一并申请财产保全，比判决后再去执行有效得多。

三件事做完，再谈请不请律师、去哪个法院。

**很多人反过来：先问去哪个法院，再补证据。结果证据补不上，法院也没找对。**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案由不是标签，是门牌号

最高人民法院这份裁定的说理部分，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拎出来：

在民事案件起诉与受理阶段，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诉讼请求涉及的法律关系性质，确定相应的案由，并根据民事案件的案由确定人民法院的管辖权。

这句话说的是立案阶段的工作方法：**先看诉请，再定案由，再定管辖。**

它纠正了一种常见误解——很多人以为案由是法院内部归档用的标签，贴错了改一下就行，不影响什么。实际上，案由直接连着管辖、连着举证责任分配、连着适用哪一套法律规定，甚至连着诉讼时效的起算。

本案里，原告李某自己起诉时用的理由是「劳务施工合同纠纷」，请求是支付工程款；被告主张是劳务合同纠纷，目的是把案子拉到大连；一审法院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处理，驳回了异议；二审法院按劳务合同纠纷处理，移送大连；大连的法院又认为自己不该接。

四级法院对同一个案子的名字有四种理解，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由最高人民法院来定。

顺带说一句，这种「层报—协商—报请指定」的程序，是民事诉讼法为管辖争议准备的出口。协商不成的，报请共同的上级法院指定管辖。它不好用，耗时长，但它是最后那条路。

对当事人来说，这个程序意味着：**管辖异议不是拖时间的手段，它会被一路推到最高的地方去。** 想靠提异议拖两年的人，本案的另一面是——提出异议的一方最后也等了两年才等到实体审理的开始。

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由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审理。

注意，裁定到此为止，没有判谁赢。李某能不能拿到工程款，要等大连那边审完才知道。

但这份裁定解决了一个比钱更前置的问题：**这件事该叫什么，因此该由谁管。**

我办过不少类似的咨询。当事人拿着一份合同来问「他不给钱怎么办」，我第一句通常不是问欠多少，而是问：合同里有没有写去哪告，以及你到底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承包方。

问这两句，不是绕弯子。因为答错了，你会拿着对的理由，去错的法院，被一份管辖权裁定挡在门外，然后重新排一次队。

本案的李某在青岛起诉，被移送到大连，中间经过青岛中院、大连开发区法院、辽宁高院、山东高院、最高人民法院，前后将近两年。

两年里，他手里的那张欠条一分钱没多，也一分钱没少。

**程序不是形式。它决定你要花多久，才能开始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