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杨某甲销售伪劣产品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八日凌晨,经货主电话安排,被告人杨某甲驾驶一辆小型普通客车运输货物前往湖南省长沙市,双方约定货到后支付运费。运输途中,杨某甲发现车上所载物品是香烟,而货主没有提供任何手续。
杨某甲打电话问朋友:没有任何手续运输假烟被查获会怎么样。朋友告诉他运输假烟要负法律责任,劝他放弃运输、主动报警投案。杨某甲在明知是假烟后仍继续驾车前行,行至广乐高速公路乳源某服务区时,被乳源瑶族自治县烟草专卖局工作人员查获,现场查获伪劣芙蓉王(硬盒)一千六百六十八条、中华(硬盒)二十五条,共计一千六百九十三条。经鉴别均为假冒注册商标的伪劣卷烟,核价货值金额四十二万八千二百五十元。
法院认定其明知他人销售假冒伪劣香烟而帮助运输,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系从犯;运输途中被查获,属犯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四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明知他人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而为其提供运输等便利条件的,应当按照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共犯追究刑事责任。
在运输途中即被查获,货值金额达到十五万元以上的,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未遂)定罪处罚。
三、赵律师点评
一趟运输,从「帮个忙」变成刑事案子
这个案子的主角不是卖假烟的人,是开车的。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它决定了整篇分析的视角。 2020 年 12 月 8 日凌晨,杨某甲接到货主电话,让他开车把一批货送到湖南长沙,货到付运费。这种事在货运圈里很平常:电话联系、临时找车、现金结算、不问货物。 车开到半路,他发现了问题。车上是香烟,而且货主拿不出任何手续。烟草是专卖品,正常运输要有准运证,这是行业常识;一车烟没有任何手续,意味着什么,开车的人心里清楚。 接下来这个细节,是全案最关键的转折。他打电话问了一个朋友:没有手续运假烟,被查了会怎么样?朋友回答得很直接:要负法律责任,劝他别运了,干脆报警投案。 注意这两句话的法律后果:第一,他主观上已经从「可能有问题」变成了「知道是假烟」;第二,他得到的是明确的劝阻,而不是含糊的答复。此后他仍然继续开——这一段,就是他后来被判刑的直接原因。 车开到广乐高速乳源某服务区,被烟草专卖局查获。车上芙蓉王(硬盒)一千六百六十八条、中华(硬盒)二十五条,共一千六百九十三条,全部是假冒注册商标的伪劣卷烟,核价货值四十二万八千二百五十元。 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罚金四万元。 一车烟、一个司机、四十二万的货值、一年半的刑期。这个结果,很多跑运输的人会觉得意外:我又不是老板,我只是开车的,怎么就成了销售伪劣产品罪的共犯? 这条运输链的形态,值得说清楚。 货主不露面,中介打电话,司机接单跑腿,运费到付。这是涉烟违法运输最常见的结构。货主躲在后面,是因为他知道货有问题;中介赚差价,不碰货;司机只负责把东西从甲地送到乙地。 这种结构的特点,是「每一环都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货主说「我只是托运」、中介说「我只是介绍」、司机说「我只是开车」。如果都成立,这条链就没有责任人了。 所以法律把注意力放在「明知」上。谁知道了还做,谁就进这个圈。本案的证据链,恰恰把「明知」钉在了司机身上——他发现了、他问了、被劝了、还开。 还有一个细节:货到付运费。这个约定意味着,司机在运输途中没有任何「已经赚到钱」的既得利益。但正因如此,他中途停下的成本极低——这也让「为什么不停」这个问题,在法庭上更难回答。
「我只是开车的」:帮助行为为什么算共犯
这是本案最需要讲清楚的一层。在刑法上,共同犯罪不要求每个人都亲手去卖,提供帮助的人同样可以构成共犯。 《刑法》第二十五条: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第二十七条: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是从犯。「辅助作用」这四个字,把运输、仓储、望风、收款、记账这些角色全都装进去了。 关键在「共同故意」。也就是说,光有客观上的帮忙还不够,还得知道自己在帮什么。本案这一环非常扎实: 第一,他发现了货物是香烟。这是客观认知。 第二,他知道没有手续。这是对违法性的认知。 第三,他专门打电话问「会怎么处理」。这一问,证明他已经在权衡后果。 第四,朋友明确告知要负法律责任、劝他放弃。这是外部提醒,把「可能违法」变成了「确定违法」。 第五,他仍然继续运输。这是意志上的选择。 五步走完,「不明知」的辩解就没了空间。对比一下:如果他一开始就不知道是烟(货主封箱、说是日用品),发现后立刻停车报警,结论会完全不同。同样一趟车,走两步和走五步,结局差着一年半刑期。 这里还要说清一个常被误解的点:帮助犯的刑责,不因为「没赚到钱」而免除。本案约定货到付运费,货没到,运费也没拿到。但共犯的成立看的是「有没有参与」,不是「有没有分到钱」。分到钱只影响量刑,不影响定罪。 反过来说,帮助犯通常判得比主犯轻。因为他起的是次要、辅助作用。本案认定从犯,依法从轻处罚——这是法律给「跑腿的」留的那一档。 帮助行为的范围,比很多人想的宽。 运输:本案这种。 仓储:提供仓库、冷库存放假货。 收款:代收货款、提供账户走账。 望风:在制假窝点外放哨、通风报信。 提供技术或原料:提供包装、标识、配方。 介绍买家:牵线搭桥、促成交易。 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点:本身不生产、不直接销售,但让生产销售得以完成。刑法上把它叫作「帮助行为」,按共犯处理。 理论上还有一种情形叫「片面共犯」——一方知道自己在帮别人,对方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在刑法上有争议,实务中通常仍按共犯处理,但量刑会更轻。 对司机来说,最需要记住的是:帮助犯的成立,不要求你分到钱、不要求你知道全部计划、不要求你见过货主。只要你「知道这是假货」并且「提供了帮助」,就够了。
货还在路上,为什么是「未遂」
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但它直接砍掉了不少刑期。 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惩治的是「生产、销售」这个行为。销售的核心是「卖掉」——所有权转移、钱货两清。本案的烟还在车上,还没交到买家手里,钱也没收,销售的环节没有走完。 没卖完,在法律上叫什么?叫未遂。《刑法》第二十三条:已经着手实行犯罪,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的,是犯罪未遂。对于未遂犯,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意志以外的原因」在本案是什么?是被烟草专卖局查获。这不是他主动放弃的,是被人拦下的。所以是未遂,不是中止。这个区别很关键:未遂是可以从轻减轻,中止是应当减轻甚至免除。 未遂的案子,数额怎么算?这里有一个专门的规则:货值金额。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在运输途中即被查获,货值金额达到十五万元以上的,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未遂)定罪处罚。 注意「十五万」这个数字。它和既遂的「五万」不是一个算法。为什么定得高?因为未遂的社会危害比既遂小:东西还没流到市场上,消费者还没买到。所以入罪的门槛相应提高,是「销售金额五万」的三倍。 本案货值四十二万八千二百五十元,远超十五万,所以够罪。如果货值只有十万呢?那就不到未遂的入罪线,可能不构成犯罪,只作行政处罚。这一条,对运输行业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分水岭。 再看量刑怎么叠。从犯,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未遂,可以比照既遂从轻或者减轻。两个情节叠在一起,再加上认罪认罚,最终落到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如果按既遂、按主犯算,四十二万的货值,起刑就是七年以上。 销售型犯罪的「既遂」,标准是什么? 通行的判断是「销售行为完成」——货物交付、价款结算,或者至少达成了明确的买卖合意并开始履行。本案的货还在运输途中,既没交付也没收款,所以是未遂。 未遂和中止,一字之差,待遇差很多。 未遂:想干,但被外部原因拦住了(被查获、被抓获、货物被扣)。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中止:自己主动停下来,或者主动采取措施防止结果发生。没有造成损害的,应当免除处罚;造成损害的,应当减轻处罚。 「应当」和「可以」,是法律上最硬的两个词。前者是必须,后者是酌情。本案因为是未遂,法院用的是「可以」;如果他能主动停车报警,就可能落到「应当免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案判了实刑(虽然是缓刑)而不是免罚:未遂只是「可以」从宽,法院还要看整体情节。他明知、被劝、仍继续,这个态度抵消了一部分从宽的空间。
一个司机该知道的四件事
第一件:接单时的「三不问」,是风险不是习惯。货运行业流行不问货物、不问用途、不问买家。这套习惯在法律上毫无保护作用。一旦货物是违禁品,不问,等于放弃了「不明知」这个唯一的抗辩。 第二件:发现异常,第一动作是停车。发现是假烟、毒品、走私货,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停止运输,保存证据(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装货地点),然后报警。法律给「中止」留的待遇比「未遂」好得多。本案他打了电话问朋友,却没停车,这一步之差,就是从「可以免除」滑到「判一年半」。 第三件:运费高低是个信号。正常货运按吨公里算,报价明显高出市场、要求夜间装货、指定偏僻交货点、要求关手机——这些都是风险信号。赚的是运费,担的是刑责,这笔账要算清。 第四件:烟草运输有专门规定。卷烟运输必须持有烟草专卖品准运证,且证货相符、证随货行。没有准运证运卷烟,本身就是违法行为;如果烟还是假的,性质就变了。 再给物流企业三条。 一是托运实名与货物申报要落实。法律要求货运经营者查验托运人身份、核对货物信息。这张单子,出事时就是「我尽过审查义务」的证据。 二是异常订单要留痕并上报。谁下的单、什么货、多少钱、送到哪,记录清楚。内部有台账,外部才有话说。 三是司机培训别只讲安全驾驶。这一课要讲清楚:帮人运假货,是共犯,不是「帮忙」。本案的司机,就是缺这一课。 被查之后怎么做,直接影响后面几年。 第一步,配合检查,不要跑。逃跑、弃车、销毁货物,都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 第二步,如实说明来源。谁联系的、怎么装的车、送到哪里、运费多少。说得越清楚,「不知情」或者「被欺骗」的可能性越大。 第三步,保存通讯记录。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能证明你和货主的关系深度——是长期合作,还是临时接单。 第四步,尽快请律师。这类案件的争点集中在「明知」和「数额」上,越早介入,越有可能在侦查阶段就把事实固定下来。 第五步,考虑认罪认罚。如果明知这一环确实翻不掉,认罪认罚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从宽。本案判缓刑,认罪认罚是重要因素。 反过来,最不该做的是:串供、找人顶包、伪造运输合同。这些行为一旦查实,就是从「运输假货」变成「妨害作证」,罪加一等。
一张运费单,能证明什么
这类案子里,证据往往少得可怜:一车货、一段路、一个司机。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直接决定结局。 先说控方手里有什么。查获现场笔录、扣押清单、鉴别检验报告、核价证明、通话记录、行车轨迹、被告人的供述。六样凑齐,「运输了伪劣卷烟」这个事实就成立了。 再说辩方手里能有什么。这才是关键。第一种,证明不知道。比如货主说运的是「日用品」,包装封死,中途无法打开;发现后立即停车报警。第二种,证明被欺骗或被胁迫。比如货主威胁、扣车、扣证件。第三种,证明数量、价值认定有误。比如核价用了高价烟的标准,而实际是低档烟。 本案哪一条都没占住。因为他自己承认「运输途中发现是香烟」,还专门打电话问过朋友,朋友劝他别运——这三句话,把「不知道」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这里要讲一个反常识的点:在共同犯罪里,「我什么都没得到」不是有力的抗辩。运费没拿到,只是说明犯罪未完成,不说明没参与。真正有力的是「我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我发现后就停了」。 再讲一层民事风险。运假烟被查,车可能被扣押;如果车辆是挂靠公司的,公司也会被调查;如果造成了货损,货主可能反过来索赔——虽然这类索赔法院多半不支持,但官司本身要打。 所以最实用的一条建议是:接单时留三样东西——托运人身份信息、货物名称的书面确认、装货现场的照片。这三样在正常生意里没用,在出事的时候能救命。
这个案子给所有「只是跑个腿」的人提了个醒:法律上的共犯,不看你是不是老板,只看你知不知道、还做不做。知道了、问了、被人劝了,还是继续开——这一路开下去,开的就不是车,是自己的刑期。发现不对劲就停车,是这行最值钱的一个习惯。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0年12月8日凌晨,经货主电话安排,被告人杨某甲驾驶小型普通客车运输货物到湖南省长沙市,双方约定货到后支付运输费用。在运输过程中杨某甲发现车上所载物品为香烟,但货主未提供任何手续。杨某甲咨询其朋友如无任何手续运输假烟被查获后会如何处理,其朋友告知杨某甲运输假烟要负相应的法律责任,并劝告其放弃运输、主动报警投案。但杨某甲在明知运输物品为假烟后仍驾车前行,车辆行驶至广乐高速公路乳源某服务区时,被乳源瑶族自治县烟草专卖局工作人员查获,现场查获伪劣芙蓉王香烟(硬盒)1668条、中华香烟(硬盒)25条,共计1693条。经广东省烟草质量监督检测站鉴别,杨某甲运输的卷烟为假冒注册商标的伪劣卷烟。经广东省韶关市烟草专卖局核价,查获的涉案香烟货值金额为428250元。
广东省乳源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11日作出(2023)粤0232刑初67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杨某甲犯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宣判后,在法定期限内未提出上诉、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判决认为:被告人杨某甲明知他人实施销售假冒伪劣香烟的行为,其为获取利益而帮助他人运输,在运输途中被查获,货值金额达428250元,其行为已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杨某甲帮助他人运输假冒伪劣香烟,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系从犯,依法应从轻处罚。杨某甲在运输途中被查获,应认定犯罪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对其减轻处罚。杨某甲犯罪情节较轻,认罪认罚,确有悔罪表现,经社会调查,符合适用缓刑条件。据此,法院作出上述判决。明知他人生产、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而为其提供运输等便利条件的,应当按照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的共犯追究刑事责任。
在运输途中即被查获,货值金额达到15万元以上的,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未遂)定罪处罚。
相关案例
- 绵竹市某燃气有限公司、黄某等销售伪劣产品案(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2022)川06刑终66号)
- 赵某甲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2022)冀04刑终486号)
- 海宁市国某食品公司、国某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案(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2021)浙0481刑初530号)
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哪些文章引用过本案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相关栏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3)粤0232刑初67号 审理法院:乳源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1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2-1-06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