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法调整范围：哪些事归民法管、单位内部的事能不能起诉、和政府签的协议算不算

一、一句话定义

民法调整范围，是指民法这一法律部门管哪些社会关系。按照民法典第二条，它管的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

这句话里每一个词都在划边界。平等主体，排除了上下级之间的命令与服从；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排除了纯粹的思想、情感、信仰领域；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界定了谁有资格以民事主体的身份出现。

实务中，这个小节决定的事情比想象中大得多。一件事归不归民法管，直接决定去哪个法院、走什么程序、能不能调解、能不能仲裁、诉讼时效怎么算。方向选错，材料准备得再充分也没用。

举几个日常的困惑：单位给员工记过处分，员工能不能起诉要求撤销；业主和物业吵架，物业把车锁了，这是民事纠纷还是行政管理；政府拆迁时签的补偿协议，对方不履行，是去打民事官司还是行政官司；村里开会决定把某块地包给谁，落选的人能不能起诉。这些问题的第一层答案，都落在这个小节上。

二、三个限定词，一层一层往外划

第一个限定词是平等。 平等指双方在法律地位上没有命令与服从的关系，谁也不能单方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对方。典型的民事关系里，双方是自愿的、协商的、可以对等地讨价还价。一方发号施令、另一方必须服从的，那是行政管理关系，不归民法管。

判断平等与否，不看双方名头，看关系的性质。政府机关买办公用品，和商家签买卖合同，这时它是民事主体，地位平等；政府机关作出行政处罚，这时它是行政主体，地位不平等。同一个机关，两种身份，两种法律后果。这一点在实务中极其重要，很多人一看对方是政府部门就以为只能打行政官司，其实要看具体是哪种行为。

第二个限定词是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 财产关系是以财产为内容的关系，包括物的归属、物的利用、债的关系、继承。人身关系是以人格和身份为内容的关系，包括生命健康、姓名、肖像、名誉、隐私、婚姻、亲子、监护。

不属于这两类的，民法不管。纯粹的道德义务、社交礼仪、宗教活动、朋友之间的感情纠葛，都不在调整范围内。答应请人吃饭没请，答应帮忙搬家没去，这些属于情谊行为，法律不介入。有人把恋爱期间的花销、分手后的补偿、朋友间的口头承诺都拿到法院，多数会被挡在门外，原因就在这里。

第三个限定词是主体三类。 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自然人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法人是法律拟制的人，包括营利法人、非营利法人、特别法人；非法人组织是没有法人资格但能以自己名义活动的组织，比如个人独资企业、合伙企业、不具有法人资格的专业服务机构。

三类主体的意义在于：只有具备民事主体资格，才能以自己的名义享有权利、承担义务、当原告或被告。一个没有登记的内部科室、一个未成立的筹备组、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都不能以自己名义起诉应诉。这一点在立案阶段就会被审查。

三个限定词合起来，就是一个筛子。 先看是不是平等，再看是不是人身或财产关系，最后看主体是否适格。三关都过，才是民事案件；有一关不过，就要考虑别的救济路径。

三、法条依据

条文之外，还有两处必须一并看。

一处是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它把行政机关不依法履行、未按照约定履行或者违法变更、解除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等协议的行为，纳入行政诉讼受案范围。这一项直接决定了政府合同走哪条路。

另一处是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五条。它规定劳动争议要先调解、再仲裁，对仲裁裁决不服才能起诉。这意味着同样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争议，劳动关系被单独抽出来，走了一套前置程序。

四、构成要件：判断一件事归不归民法管的四步

第一步，找出双方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不要看双方签了什么名字的文件，看实际发生的法律关系。名为合作、实为借贷的，按借贷处理；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的，按赠与处理；名为服务、实为劳动用工的，按劳动关系处理。定性错了，后面的路全错。

第二步，看双方地位是否平等。 平等意味着任何一方不能单方面决定关系的成立、变更和终止。判断时可以问三个问题：一方能不能强制另一方做某事；另一方有没有拒绝的余地；双方发生分歧时靠协商还是靠命令解决。三个答案指向命令与服从，就不是民事关系。

第三步，看争议内容是不是人身关系或者财产关系。 人身关系包括人格权和身份权；财产关系包括物权、债权、知识产权中的财产权、继承权。既不涉及人身，也不涉及财产，只是情感、名誉感、道德评价的，通常不构成民事争议。

第四步，看有没有特别规定把这类关系划走。 民法典第十一条确立了特别法优先。劳动关系有劳动合同法与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土地征收有土地管理法，税收有税收征管法，行政管理有行政诉讼法。这些领域里，民法只起补充作用，主战场在别的法。

四步走完，结论有三种。 一是典型的民事案件，直接按民事立案；二是民事与行政交叉，要拆开看，能拆的分别起诉；三是完全不属于民法调整，只能走行政、刑事或者内部程序。第三种的当事人最难受，但硬往民事里塞，只会被裁定不予受理，白白耗掉几个月。

五、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与行政法的区别。 核心在地位与目的。行政法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目的是实现公共管理职能，手段是命令、许可、处罚、强制；民法是平等关系，目的是实现私人的利益安排，手段是自愿协商。同一件事可能同时涉及两者：违法建筑被强制拆除，拆的决定是行政行为，拆除过程中损坏了屋内合法财产，这部分赔偿是民事争议。

与刑法的区别。 刑法管的是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由国家追诉，后果是刑罚；民法管的是私人之间的利益失衡，由当事人自己主张，后果是赔偿、返还、继续履行。同一行为可能两头都占：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大的构成犯罪，同时要赔钱。刑事责任不能替代民事赔偿，民事赔偿也不能免除刑事责任。

与劳动法的区别。 劳动关系在形式上是平等的，一份劳动合同由双方协商签订；但在实质上有从属性，劳动者要接受单位的管理、指挥、考核。正因为这种双重性，立法把劳动争议单列，设了仲裁前置。判断一个关系是劳动关系还是普通民事合作，看的是从属性：有没有考勤、有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地点、劳动工具谁提供、报酬是按月还是按成果。

与社会法的区别。 社会保险、社会救助、社会福利这些关系，一方是经办机构或者行政机关，带有强制性和公共性，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关系。社保缴费争议、工伤认定争议、低保资格争议，走的是行政或者专门程序，不是普通民事诉讼。

与商事特别法的区别。 公司法、合伙企业法、票据法、保险法、海商法都在民法体系之内，但属于特别规定。它们对同一事项有不同规则的，优先适用。比如公司决议的效力、票据的抗辩、保险合同的告知义务，都要先看特别法，特别法没有规定才回到民法典。

与道德、礼仪、宗教的区别。 这些领域里也有权利义务的感觉，但没有法律上的拘束力。答应捐赠没有兑现、答应帮忙照看孩子结果没去、恋爱期间赠与大额财物后反悔，法律介入的程度差别很大。一般的礼节性承诺不受民法调整；已经履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才可能产生法律后果。

六、被排除在外的六类事项

第一类，行政机关的内部管理行为。 单位对员工的处分、考核、岗位调整，只要不涉及劳动报酬和解除劳动关系，多数属于内部管理，法院不受理。公务员对处分不服，走申诉复核，不走民事诉讼。

第二类，纯粹的情感与道德纠纷。 恋爱分手、朋友绝交、亲属之间不来往、邻居说了难听话但没有造成名誉损害，这些没有可诉的利益。有人起诉要求对方道歉、要求恢复恋爱关系，法院一律不予受理。

第三类，宗教活动与信仰安排。 寺庙内部的宗教仪式、教会内部的纪律处理、宗教团体的教职人员管理，属于宗教事务，不适用民法。

第四类，行政机关的行政管理行为。 罚款、吊销执照、责令停产、征收决定，这些是行政行为。不服的走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不能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撤销。

第五类，国家行为与立法行为。 立法、外交、国防、戒严等行为，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

第六类，纯粹的事实关系。 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内容，比如两个人是同事、是同学、是邻居，这种身份本身不产生民事法律关系。

为什么要把排除清单记住。 因为立案窗口的第一道审查就是这个。当事人往往觉得自己的委屈很大，法院却说不受理，情绪上很难接受。提前把清单过一遍，能省下大量无效奔波，也能及时把当事人引到正确的路径上。

七、政府机关参与的哪些关系是民事关系

这是实务中最容易搞混的一块。政府机关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公权力主体，一副是民事主体。分清哪副面孔，决定了去哪个法庭。

属于民事关系的四种典型情形。

一是政府采购。机关买电脑、买办公家具、租办公楼、雇物业公司，签的是民事合同。供应商不交货、货物有质量问题，可以提起民事诉讼，也可以按政府采购法的投诉程序处理，两条路可以选。

二是机关法人的日常民事活动。机关租车、租房、用水用电、接受保洁服务，都是民事关系。机关拖欠物业费，物业公司可以起诉机关，这时机关是普通被告。

三是机关作为侵权人造成损害。机关的车辆在执行任务途中撞了人，赔偿责任由机关承担，这是民事侵权。注意与行政赔偿区分：行使职权造成损害的，走国家赔偿；与职权无关的民事活动造成损害的，走民事赔偿。

四是机关作为权利人的财产纠纷。机关所有的房产被侵占、被无权占有，可以提起返还原物之诉。

属于行政关系的三种典型情形。

一是行政处罚与行政强制。罚款、没收、查封、扣押、强制拆除，都是行政行为。

二是行政许可与行政确认。发证、不予许可、登记、认定，都是行政行为。

三是行政协议。这是最容易与民事合同混淆的一块。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列举了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等。判断一份政府合同是行政协议还是民事合同，核心看两点：一是签订目的是不是实现行政管理或者公共服务目标；二是协议内容有没有体现行政法上的权利义务。政府特许经营、征收补偿、国有土地出让中的部分安排、保障性住房的租赁与买卖、医保定点服务协议，多数被归入行政协议。

搞错的代价。 行政协议走民事立案，会被裁定不予受理；民事合同走行政诉讼，同样会被驳回。更麻烦的是时效与起诉期限不同：民事是三年诉讼时效，行政协议的起诉期限通常只有六个月。方向选错，往往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八、村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的双重身份

民法典第一百零一条给了村委会、居委会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资格，可以从事为履行职能所需要的民事活动。这句话解决了一个长期争议：村委会到底能不能当被告。

作为民事主体时。 村委会买办公用品、雇保洁、租场地、修路时与他人签合同，都是民事行为。村委会拖欠工程款，施工方可以起诉村委会。村委会的财产独立，判决可以直接执行村里的账户和资产。

作为自治组织时。 村委会组织村民会议、分配集体收益、决定土地承包方案，这些是自治事务。村民对这些决定不服，走的是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程序，比如申请乡镇政府责令改正、申请撤销决定，不是直接提民事诉讼。

作为集体经济组织代行职能时。 未设立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村委会可以代行其职能。这时它代表的是集体，不是自己。土地发包、集体资产处置、征地补偿款分配，都属于这一类。争议的性质要看具体行为：发包合同纠纷是民事，分配方案是否合法可能涉及自治程序。

一个常见误区。 村民认为村委会分钱不公，直接起诉要求重新分配。这类案件法院的态度是：分配方案属于自治范畴，法院一般不直接替村民会议作决定；但如果方案违法，比如剥夺外嫁女的分配资格，法院可以确认相关条款无效，或者判令给付。区别在于请求的是什么：要求重新制定方案，多半被驳回；要求按方案给付应得份额，可以受理。

九、学校、医院、平台与个人，怎么定性

学校与学生。 教育管理关系与民事关系并存。学校对学生的学籍管理、纪律处分，属于教育管理，不服的走申诉；学生在校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属于民事侵权，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条及以下处理。这两条线要分开走，不能因为对处分不满就起诉学校要求赔偿。

医院与患者。 诊疗活动造成损害，按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处理，属于民事侵权。医疗机构的行政处罚、医师执业资格的吊销，属于行政关系。患者既可以主张民事赔偿，也可以向卫健部门投诉，两条路并行。

平台与从业者。 这是近年争议最集中的领域。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主播与平台之间，可能是劳动关系，可能是劳务关系，也可能是承揽或者合作。定性不同，救济路径完全不同：劳动关系要先仲裁，劳务关系直接起诉，合作关系按合同处理。判断的核心仍是从属性：平台能不能派单、能不能拒单、有没有考核、报酬怎么结算、工具谁提供。

物业与业主。 物业服务合同是民事合同，业主欠费、物业不履约，都是民事争议。但物业的某些行为带有管理色彩，比如门禁管理、车辆管理、装修管理，行使不当造成损害的，仍按民事侵权处理。

房东与租客。 典型的民事租赁关系。唯一的例外是公租房、廉租房，涉及保障性住房的资格认定与退出，那部分带有行政色彩。

十、劳动关系为什么先走仲裁

这是当事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明明是我和公司在吵架，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法院。

答案是程序安排，不是关系定性。劳动关系在实体上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与人身关系，理论上属于民法调整；但立法考虑到这类争议数量大、专业性强、需要快速处理，专门设了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规定先仲裁后诉讼。

仲裁前置的范围。 因确认劳动关系、订立履行变更解除终止劳动合同、除名辞退辞职离职、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福利培训劳动保护、劳动报酬工伤医疗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发生的争议，都属于劳动争议，都要先仲裁。

不属于劳动争议的。 劳动者与单位之间因住房、借款、出资等非劳动权利义务发生的争议，属于普通民事纠纷，可以直接起诉。单位与劳务派遣公司之间的派遣协议争议，属于合同纠纷，也直接起诉。

混淆的后果。 把劳动争议当普通民事起诉，法院会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起诉，白等几个月；把普通民事纠纷当劳动争议申请仲裁，仲裁委会不予受理，同样浪费时间。判断标准很简单：争议的核心是不是劳动权利义务。

十一、婚姻家庭关系中的身份关系特殊在哪

民法典第四百六十四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有关该身份关系的法律规定；没有规定的，可以根据其性质参照适用合同编。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身份关系的协议不能完全按合同法办。婚内财产约定、离婚协议、收养协议、监护协议，首先要看婚姻家庭编、收养编有没有专门规定。第二层，专门规定没有的，可以参照合同编，但不能违背身份关系的性质。

具体到实务。 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以起诉要求履行，这是民事案件；但离婚协议中的身份关系条款，比如是否离婚、子女归谁抚养，不能通过合同强制履行。夫妻之间的忠诚协议、空床费协议，法院的态度差异很大，多数认为身份关系不能通过违约金条款强制，涉及财产给付的部分可能支持。

与普通合同的另一个差别。 身份关系涉及公共利益和第三人利益，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受到更多限制。比如放弃抚养费的约定，可能因损害子女利益而无效；约定不探望子女的条款，法院不会认可。

十二、公司与股东：组织法上的关系

公司与其股东、董事、高管之间的关系，属于组织法上的关系，不是普通合同关系。这一点在判断受案范围时经常被忽略。

股东与公司之间。 出资、分红、查阅账簿、请求解散公司，这些是股东权纠纷，属于民事案件，但适用公司法的特别规则。股东出资不实，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可以起诉要求补足；公司不分红，股东要满足一定条件才能起诉。

股东与股东之间。 股权转让、增资扩股、对赌协议，属于民事合同关系。对赌条款的效力，最高法的裁判规则经历了从一概无效到区分处理的变化，现在的思路是看是否损害公司及债权人利益。

公司与债权人之间。 公司欠债，原则上只能执行公司财产，不能追股东。例外是法人人格否认，需要证明股东滥用公司独立地位、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这个举证门槛很高，不能仅凭股东是实际控制人就主张。

公司与劳动者之间。 前面已经说过，走劳动争议程序。

为什么要把这层关系记住。 因为当事人常把公司当成股东的延伸，起诉时把股东列为共同被告，结果被驳回；或者反过来，只起诉公司，等执行时才发现公司早已空壳。正确的做法是在起诉前判断有没有人格否认的事实基础，有则一并起诉，无则先取得对公司的判决，再在执行阶段追加。

十三、实操指引：立案前五步自检

第一步，写清一句话的事实。 谁、在什么时间、因为什么事、对谁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一句话写不出来，说明事实还没理清，先不要谈法律定性。

第二步，判断关系性质。 用前面的三个限定词过一遍：平等吗、是人身或财产关系吗、主体适格吗。三个都过，进入下一步；有一个不过，考虑别的路径。

第三步，判断有没有前置程序。 劳动争议要先仲裁；行政协议要先看起诉期限；公司解散要先看有没有穷尽内部救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纠纷可以先调解也可以直接起诉，但要注意仲裁与诉讼的选择。前置程序没走完就起诉，会被驳回。

第四步，确定案由。 案由不是随便写的，它决定了法律适用、举证责任、诉讼请求的范围。买卖合同纠纷与承揽合同纠纷、民间借贷纠纷与不当得利纠纷、侵权责任纠纷与合同纠纷，选择不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案由写错，法院可以释明要求变更，但当事人坚持不改的，可能承担不利后果。

第五步，确定管辖。 一般地域管辖是被告住所地；合同纠纷可以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不动产纠纷由不动产所在地专属管辖；侵权纠纷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级别管辖看标的额。管辖错了，会被移送，拖上几个月。

五步自检的意义。 它把最容易出错的五个环节提前排掉。实务中大量案件不是输在实体，而是输在程序：告错了人、走错了门、过了期限、写错了案由、递错了法院。

十四、法院说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怎么办

拿到不予受理裁定或者驳回起诉裁定，不要急着上诉，先弄清原因。原因大致有五类，对应五条不同的路。

第一类，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比如起诉要求撤销行政处罚、要求履行法定职责、要求撤销征收决定。这时应当改提行政诉讼，注意起诉期限。行政协议的起诉期限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六个月，比民事的三年短得多，拖不得。

第二类，属于劳动争议。 应当先申请劳动仲裁，仲裁不予受理或者对裁决不服再起诉。申请仲裁的时效是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

第三类，属于内部管理或者自治事务。 比如单位处分、村民会议决定、学校纪律处分。这时要找对应的救济渠道：申诉、复核、申请乡镇政府责令改正、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

第四类，主体不适格。 比如起诉一个已注销的公司、起诉一个没有登记的内部机构、起诉一个没有诉讼行为能力的组织。这时要更换被告，或者先解决主体资格问题，比如追加清算义务人、追加实际经营者。

第五类，不属于法律调整范围。 比如纯粹的情感纠纷、道德纠纷。这时要如实告知当事人，法律帮不上忙，避免无效投入。

一个技术提醒。 不予受理裁定可以上诉，上诉期是十日；驳回起诉裁定也可以上诉，上诉期是十日。错过上诉期，裁定生效，再想翻案只能申请再审，难度大得多。

十五、常见问题

问一：单位给我记过处分，我能起诉要求撤销吗？ 一般不能。企业对员工的纪律处分属于内部管理行为，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但如果处分伴随扣发工资、降职降薪、解除劳动合同，涉及劳动权利义务的部分，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问二：村委会不给我分征地补偿款，能起诉吗？ 可以，但要选对请求。要求确认分配方案无效、要求按方案给付应得份额，法院可以受理；要求法院重新制定分配方案，通常会被驳回。

问三：和镇政府签的拆迁补偿协议，对方不履行，打哪种官司？ 按行政协议处理，提行政诉讼。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明确把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纳入受案范围。注意起诉期限，通常六个月。

问四：公司欠我货款，公司注销了，我能起诉股东吗？ 要看情况。股东未依法清算即注销、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注销、承诺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可以起诉股东。仅仅是正常注销且已依法清算的，不能追股东。

问五：朋友借我钱不还，但他是在微信上借的，没有借条，能起诉吗？ 可以。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都可以作为证据。民间借贷是典型民事关系，只要能证明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法院就会受理。

问六：物业把我车锁了，我该报警还是起诉？ 两条路都可以。报警是寻求公权力介入制止，起诉是主张民事赔偿。锁车侵犯的是占有和使用的权利，可以要求排除妨害、赔偿损失。金额小的，可以走小额诉讼程序。

问七：医院手术失败，我能同时要求行政处罚和民事赔偿吗？ 可以。民事赔偿向法院起诉，行政处罚向卫健部门投诉。两者独立，互不影响。但要注意，行政处罚的结果不必然等于民事赔偿的依据，赔偿责任仍要单独证明过错与因果关系。

问八：我在平台跑外卖，被撞了，算工伤吗？ 取决于关系定性。与平台建立劳动关系的，可以申请工伤认定；属于劳务或者合作的，按提供劳务受害或者侵权处理。近年司法实践对平台用工的从属性审查趋严，考勤、派单、奖惩规则都是重要证据。

问九：邻居在楼道堆放杂物，物业不管，我能起诉物业吗？ 可以。物业服务合同包含公共区域管理义务，物业怠于履行造成损害的，业主可以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也可以直接起诉堆放杂物的邻居，要求排除妨害。

问十：政府机关租我的房子不付租金，我能起诉吗？ 可以。租赁关系是民事关系，机关这时是民事主体。起诉时被告写机关名称，法定代表人写主要负责人。判决生效后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机关财产。

十六、容易走偏的六个地方

走偏一，把机关的一切行为都当行政行为。 机关买办公用品、租房、雇人，都是民事行为。看到政府公章就以为只能打行政官司，会白白错过民事路径。

走偏二，把一切合同都当民事合同。 政府特许经营协议、征收补偿协议是行政协议，走行政诉讼。判断标准是签订目的和内容性质，不是标题写的是协议还是合同。

走偏三，把劳动关系当普通劳务。 只要存在从属性，就可能是劳动关系，必须先仲裁。很多人为了省事直接起诉，结果被驳回，再回头仲裁已经过了时效。

走偏四，以为法院什么都能管。 法院的受案范围是法定的。情感纠纷、道德纠纷、内部管理，法院管不了，硬告只会浪费时间和诉讼费。

走偏五，把身份关系协议当普通合同。 离婚协议、收养协议中的身份条款不能强制履行，财产条款可以。混在一起主张，容易被部分驳回。

走偏六，忽视特别法优先。 公司法、保险法、票据法、海商法、劳动合同法都有特别规定，先看特别法再看民法典。直接套用民法典的一般规则，结论往往相反。

十七、三个真实案型

案型一，机关拖欠物业费。 某机关办公楼由物业公司提供服务，合同签了三年，第二年起以经费紧张为由拖欠。物业公司起诉，机关抗辩说这是行政关系，法院不该受理。法院认为，物业服务合同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机关在此是民事主体，判决支付欠费及违约金。这个案子的启示是：判断关系性质看行为，不看主体身份。

案型二，镇政府不履行补偿协议。 某镇因道路建设与村民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协议，约定安置房交付时间。到期未交付，村民提起民事诉讼，法院裁定不予受理，告知应提行政诉讼。村民改提行政诉讼，法院判决镇政府继续履行。这个案子的启示是：行政协议走行政诉讼，且起诉期限只有六个月，务必尽早。

案型三，村民要求重新分配补偿款。 某村把征地补偿款按人头分配，外嫁女被排除。几名外嫁女起诉，请求确认分配方案无效并给付应得份额。法院认为，分配方案属于村民自治范畴，但不得违反法律关于男女平等的规定，判决确认排除条款无效，并按方案标准给付。这个案子的启示是：自治事务不是法外之地，但请求的方式要选对，请求给付比请求重做方案更容易得到支持。

十八、与法律适用顺序的衔接

确定归民法管之后，下一个问题是适用哪一部法、哪一条。这就是法律适用顺序的问题。

第一层，看有没有特别规定。 民法典第十一条确立了特别法优先。同一事项，公司法、保险法、劳动合同法有规定的，先适用特别法。

第二层，看有没有具体规定。 民法典内部，具体条款优先于一般条款。比如买卖合同中的质量异议，先适用买卖合同章的具体规则，没有规定才回到总则。

第三层，看有没有习惯。 民法典第十条规定，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交易习惯、地方惯例在合同解释中有重要作用，但不能对抗法律的强制性规定。

第四层，看能不能类推或者参照。 民法典中有大量参照适用的条文，比如第四百六十四条第二款关于身份关系协议参照适用合同编。参照适用不是随便套，要看性质是否相近。

顺序搞错会怎样。 最常见的是直接套用民法典一般条款，忽略特别法的特别规则。比如保证合同，民法典与担保制度解释有大量特别规则，直接按一般合同处理，结论会差很远。

十九、关联阅读

主体是谁、谁有资格签合同、谁该当被告，见民事权利能力：从出生到死亡，胎儿也算；非法人组织与法人有什么区别、责任由谁承担，见非法人组织是什么、由谁承担责任。

政府合同走民事还是行政，见行政协议诉讼；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与起诉期限，见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劳动争议为什么要先仲裁，见仲裁前置：为什么不能直接起诉、哪些争议例外、过了十五天怎么办。

民事活动的基本原则如何在案件里体现，见民法典有哪些基本原则，在案件里怎么体现？；新法能不能管旧事，见民法典有没有溯及力，新法能管旧事吗？。

立案与时效的常见问题，见起诉流程与诉讼时效；合同纠纷要准备哪些证据，见合同违约纠纷：要收集哪些证据？；更多基础法律常识见基础法律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