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损规则

一句话定义：减损规则是指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部分请求赔偿；为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

构成要件 / 适用条件

违约发生后，守约方并不是可以袖手旁观、等损失滚大再一起索赔。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一条给它加了一项义务：能救的要救，不救的部分自己承担。这条规则看似偏袒违约方，实际是让社会成本最小化——同一笔损失，谁有能力以更低成本避免，就应由谁避免。适用时要过四关。

一、前提：违约已经发生。 减损义务的起算点是违约发生之时；对预期违约，从对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行为表明不履行时起算，守约方从那一刻起就应当着手安排替代交易或者停止投入，而不能以「履行期还没到」为由继续扩大损失。合同尚未违约、只是存在违约风险时，一般不产生减损义务，此时对应的是不安抗辩与中止履行。

二、义务内容：采取适当措施。 法律用的是「适当」而不是「一切可能」，标准是理性人在同等处境下的合理反应，既不能要求守约方舍己为人、冒着违法或者损害商誉的风险去抢救，也不能以成本明显超过可能避免的损失为代价。常见的适当措施包括：停止继续履行、暂停后续投入，避免损失叠加；及时通知对方，给予补救机会；对易腐、易跌价的货物及时变卖或者妥善保管；买方违约不收货时另行出售，卖方违约不交货时另行采购；及时办理退订、退票、退租；对已经发生的损失固定证据、申请保全。措施是否适当，按措施作出时的信息与条件判断，不能事后诸葛亮。

三、法律后果：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 注意后果的范围：不是全部损失都不赔，而是扩大的那一部分不赔。违约本身造成的损失仍然可以主张，扩大部分的认定要区分「违约必然导致的损失」与「因未采取措施而多出来的损失」。举证责任在主张减损抗辩的违约方：它要证明损失确实扩大了、守约方没有采取适当措施、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守约方则可以举证自己已经采取合理措施、或者措施成本过高、或者客观上无法实施，来对抗减损抗辩。

四、第二款：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 为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这一款容易被忽略，却很有用：减损费用与扩大损失是两件事。即使采取了措施仍然没能阻止损失，只要措施本身合理、费用实际发生，这笔费用仍可向违约方主张。典型如易腐货物的冷藏费、另行出售的运输费、紧急替代采购的加急费。是否合理，看必要性、与可能避免的损失是否相当、有无凭证。

五、性质：不真正义务，不是违约责任。 通说认为减损义务属于不真正义务，即对自己利益的照顾义务，相对人没有对应的请求权。违反它不产生违约责任，违约方不能反过来起诉守约方「你没有减损、赔我损失」，也不能据此主张解除合同；唯一后果是守约方自己承担扩大部分。这一点决定了诉讼中的打法：减损只能作为抗辩与赔偿范围的限缩，不能作为独立的诉讼请求。另一个实务后果是，赔偿范围的认定属于法院的职权范围，即使违约方没有明确提出减损抗辩，法院在审查损失数额时也可以考虑减损因素，但稳妥做法仍是主动提出并举证。

六、三道限缩是并列的，不是先后步骤。 实务中最常见的错误，是把可预见规则、减损规则、过失相抵混成一条，甚至写成「先适用可预见规则，再适用减损规则」。三者是各自独立、可以从不同角度同时作用的限缩机制。可预见规则（第五百八十四条但书）解决「哪些损失类型在订约时可以预见」，管的是赔偿范围的天花板；减损规则（第五百九十一条）解决「违约后扩大的那一段谁来承担」，管的是损失发生后的止损；过失相抵（第五百九十二条第二款）解决「对方对损失的发生有没有过错」，管的是损失发生的原因力。此外还有损益相抵（解释第六十三条第三款），处理守约方因违约而获得的额外利益或者减少的必要支出。四者可以叠加：一笔损失可能既超出可预见范围，又有一部分是未及时止损扩大的，还有一部分是守约方自己过错造成的，同时守约方还因违约省下了一笔费用，法院会逐项扣减，而不是只挑一条适用。

七、与双方违约的区别。 第五百九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双方违约，前提是双方各自都有违约行为，可能互相主张违约金或者损失；第二款是过失相抵，前提是只有一方违约，但对方对损失的发生有过错。减损则发生在违约之后，针对的是损失扩大。三者时间轴不同：过失相抵看违约前与违约时的过错，减损看违约后的应对，双方违约看双方各自的违约行为。分不清这三者，抗辩就会打偏。

八、典型场景。 房屋租赁中，租客提前退租，房东不及时重新出租，空置期越长，可索赔的租金越少，这与定期继续性合同按寻找替代交易的合理期限计算可得利益的规则互相呼应；买卖中，买方拒收易腐货物，卖方不及时变卖，腐烂部分的损失自己承担；买方违约不付款，卖方不及时停止发货，继续发出的货物价款难以主张；卖方违约不交货，买方明知价格上涨却迟迟不另行采购，差价扩大部分会被扣减。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损失本可以被一个理性人用不高的成本止住。

九、边界：不能要求守约方做什么。 减损义务不能被扩张成「必须接受任何条件」。要求守约方接受明显低于市场价的甩卖、放弃已经产生的违约金、接受对方不合理的和解方案、采取违法手段处理标的物，都不属于适当措施。守约方选择继续履行、要求对方实际履行，也不构成违反减损义务，只是当继续履行已不可能或者费用过高时，损失会按另一套规则限缩。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四者最容易被混为一谈，因为它们的效果都是「少赔一点」。区分的关键是问两个问题：扣的是什么，以及看哪个时间点。减损扣的是违约之后本可以避免的增量，过失相抵扣的是对方过错造成的那一部分，可预见规则砍掉的是订约时想不到的类型，损益相抵扣的是守约方因祸得福的部分。同一个案件里四项可以同时出现，主张与抗辩时应当分开列明、逐项计算，笼统写一句「原告未减损、也有过错，应减少赔偿」而不说明扣减依据与金额，很难被采纳。

实操指引

• 对方违约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先看这条规则的操作要点：减损规则：放任损失扩大，扩大部分要自己承担。
• 减损与可得利益是一体两面，主张利润损失时必然遇到这一关：可得利益损失：赔偿范围与减损义务的边界。
• 卖方违约不交货，买方另行采购的时点决定了差价能否全额索赔：卖方违约后我去别家买替代货，差价能让他赔吗？。
• 买方不来提货，卖方及时转卖既是减损也是权利：买方一直不来提货，卖方能把货转卖或者提存吗。
• 相邻词条：可得利益损失、违约金。

常见问题

问：对方违约后我什么都不做，等着他赔，行不行？ 答：不行。能以避免或者减少损失而不作为，扩大的部分要自己承担。正确做法是立即固定违约证据，同时采取合理措施止损，例如另行采购、变卖易损货物、停止后续投入、及时通知对方给予补救机会，并保留全部费用凭证。

问：为防止损失扩大花的钱，能要回来吗？花了钱还是没止住损失呢？ 答：可以。第五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并不以减损成功为前提。只要措施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合理的、费用实际发生且有凭证，即使最终仍然产生了损失，这笔费用也可以单独主张，与扩大损失是两笔账。

问：减损义务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接受对方的低价和解？ 答：不是。减损要求的是适当措施，不包括接受明显不公平的条件、放弃已经产生的违约金、以低于市场价的方式甩卖。对方提出的方案明显不合理时，拒绝不构成违反减损义务，但应保留自己已尝试其他合理措施的证据。

问：法院会主动适用减损规则吗？ 答：赔偿范围的认定属于法院审查事项，法院在核算损失时可以主动考虑减损因素，不必以违约方明确提出抗辩为前提。但违约方如果不举证证明损失扩大、守约方未采取措施以及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减损抗辩通常难以成立，因此主动提出并逐项举证仍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