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主任主刀，进了手术室换了人：这台手术算不算你同意的

手术同意书是在主任办公室签的。那位患者把纸摊在桌上，术者一栏写着一位主任医师的名字，钢笔字很工整，下面还有她的签名和日期。可她说，麻醉面罩扣上来之前，俯身跟她说话的是另一张从没见过的年轻面孔；等她醒过来拿到手术记录，第一行「术者」写的是第三个人的名字。她坐在对面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手术有没有做坏」，而是：手术中途换医生，到底算不算医院违约，算不算没经过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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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不好一句话回答，因为它其实是三个问题叠在一起：你签字同意的是「某位医师用某种方式做这台手术」，还是「这家医院把这台手术做掉」；换人和改术式在法律上是不是同一件事；以及，就算医院确实没重新告知，你又能拿到什么。这三层拆不开，谈赔偿就是空的。

一、争议的本质：你同意的是「某位医师」，还是「这家医院」

结论：法律要求医院具体说明并取得明确同意，说明的对象包括谁来做、怎么做、花多少钱；所以「换人」动的不是排班，而是同意的内容本身。

手术同意书不是一张纸，是一份结构化的告知记录。正规的版本会分栏写明：诊断、拟施手术名称、术者与助手、麻醉方式、预计手术时间、可能的风险与并发症、替代治疗方案、预计费用与自费项目。患者签名的那一栏下面，通常还有一行「医师已向本人说明上述情况，本人已理解并同意」。这一整套东西对应的是说明义务，而不是免责条款。同意书本身不能免除责任，这一点另文已经讲过，见手术前签了同意书，医院就不负责了吗。

三个条文里，最要紧的是「具体」和「明确」四个字。具体，意味着不能只说「要给你开刀」，还要说清切口在哪、怎么做、谁来做、有没有别的做法；明确，意味着同意必须是针对这一套方案的，而不是一句「我都同意」。这就是为什么同意书上会印术者姓名——它把抽象的「手术」固定成了具体的「某位医师执行的某台手术」。

医院常见的抗辩是：医疗行为是机构行为，医师是职务行为，人员怎么安排属于医院内部管理权，患者无权干涉。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机构承担责任，解决的是「出了事谁赔」；它不解决「有没有取得同意」。一家医院当然可以因为急诊、排班、医师突发状况调整人手，但调整之后要么重新告知，要么至少保证换上来的人具备同等资质、且变更没有改变手术的实质内容。把机构责任当成换人的许可证，是概念偷换。

还有一条并行的路，是合同。挂号就诊、办理住院，患者和医院之间成立医疗服务合同，点名专家门诊、特需门诊、点名手术，更是把具体医师写进了合同内容。主刀被换掉，可以主张履行不符合约定。

但违约这条路有它的短板：赔偿范围以履行利益为限，通常不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也很难覆盖后续治疗费、残疾赔偿金这类项目。所以实务中即便存在合同关系，患者多半还是选侵权，按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起诉。合同路径真正的用处，是在还没有出现明显损害、但你想讨个说法、想减免费用的阶段。

二、五类情形：换的是人，还是换的是手术

结论：这五类在实务里分成两种性质——前三类动的是施术主体与手术方案，第四类动的是费用与治疗内容，第五类动的是隐私与人格尊严，混在一起谈只会被一句「都是常规」挡回来。

1. 说好主任主刀，上台的是进修医师、研究生或者规培学员

这三种人法律地位完全不同，不能一锅煮。

进修医师多半是外院在职的执业医师，到这家医院学习。他到本院动手，涉及执业地点变更或者多机构执业备案，手术权限要在本院重新授权，原来在自家医院能做的级别，不等于在这里也能做。研究生、规培学员、实习生则通常是尚未取得医师执业证书，或者执业注册不在本院，法律对他们的定位很清楚。

「监督、指导」四个字划出了底线：可以在场、可以协助、可以在指导下操作某个步骤，但不能独立承担这台手术。实践中真正有争议的，往往不是「有没有人指导」，而是「指导的人到底在不在」。主任在隔壁手术间、在办公室看屏幕、手术快结束才进来缝合皮肤，记录上却写着自己主刀，这就不是换人，是记录不真实。

所以判断要落到三件事上：换上来的人有没有这台手术的权限；原定术者是不是实质主刀，全程在台还是只在关键步骤到场；医院有没有在任何时点告知过你。第三件事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认定。手术分级与医师授权的具体规则，见手术分级管理；超范围执业的后果，见医生超范围执业做手术，出了事谁担责。

2. 术中临时换人

主任被急诊叫走、上一台拖台、到了接班时间、外请专家临时上台，都是常见诱因。这一类要看的不是「换了没有」，而是「换的时机和交接」。

在切开之前换人，新人资质相当、术式没变、原术者在场交接，法律评价通常只是告知瑕疵，很难单独构成赔偿依据。在关键步骤换人——血管游离到一半、肿瘤正在分离、吻合口还没做完——评价的重点就转向诊疗义务：接班的人是否熟悉前面的解剖层次、有没有重新评估、有没有术中影像或记录支持。

外请专家还有一层。医院请外院医师来做，患者是被邀请机构收治的，出了问题由邀请的医院赔，这一点在司法解释里写得很直白，飞刀的实际操作与费用问题另见请外地专家来开刀（飞刀）：会诊费怎么给、出了事谁担责。

交接记录是这一类纠纷的胜负手。可靠的记录会写明换人时间、原因、交接内容、接班医师姓名；不可靠的记录只有一个签名，术中经过一字不提。前者是正常的医疗行为，后者才是需要解释的疑点。

3. 术中改变术式

微创转开腹、扩大切除范围、改成全麻，是三个最常见的版本。

微创转开腹，通常有明确的术中指征：出血视野不清、粘连致密、肿瘤边界判断困难、器械故障。这类中转在腔镜手术的同意书里往往已经预写了一句「必要时中转开腹」。这句话有没有用，看两点：术前有没有就「可能中转」的具体情形和后果向你说明过，中转是不是确属当时医疗所必需。条款笼统到「术中一切情况由医师决定」的程度，其效力会被从严审查。

扩大切除范围更敏感。同意切一侧，实际切了双侧；同意局部切除，实际做了根治加淋巴结清扫。范围变了，功能损伤和生活质量后果跟着变，这已经不是「操作细节」，而是换了一台手术。

改全麻值得单列。麻醉方式本身是独立的告知事项，有自己的同意书、自己的风险评估。椎管内麻醉改成全麻，意味着风险谱、复苏时间、术后观察全都变了。规范的做法是术中电话告知家属并记录，术后补充签字；只在手术结束后顺口提一句，不能算告知。

还有一个容易被误判的点：如果术前影像已经提示致密粘连、肿瘤侵犯邻近器官，那么「中转」其实是可以预见的，不属于突发。术前本就该按开腹方案谈风险、谈替代方案。可预见而没有预见，问题就出在术前告知，而不是术中应变。术式变更的责任结构，另文有更细的拆解，见手术方式被擅自改变：未经同意治疗的责任。

4. 术中追加高值耗材

吻合器、切割闭合器、止血材料、血管支架、骨科内固定、机器人机械臂，单价从几千到几万。这类追加同时动了两个东西：治疗内容和费用。

规范的要求是分层告知：术前谈话时说明可能使用的高值耗材、大致价位、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手工缝合、普通缝线）；术中确需追加时，属于计划外的，要另行取得同意；情况紧急来不及签的，可以先用，但要在手术记录和病程记录里写清使用理由、品牌型号、数量，术后及时补办手续。

判断医院有没有问题，实质是问三句：有没有替代方案、差价多少、为什么非用不可。手工吻合在解剖条件允许时完全可行，差价却是数倍；如果记录里对「为什么必须用」只有一句「术中情况需要」，这个理由撑不住。费用端能不能拒付，第六节单独讲。

5. 教学观摩与手术直播

同意手术，不等于同意被围观。

观摩和上台是两件事。观摩不接触患者，但手术室是高度私密的场所，患者的身体暴露在无关人员视线内，涉及隐私与人格尊严；上台操作则直接落回前四类，属于换人。直播比观摩更重一层，画面、声音、影像资料都可能构成个人信息，一旦可识别，还可能涉及肖像与隐私的双重侵害。

实务里最常见的抗辩是：教学医院的同意书里有一条「本院为教学医院，可能用于教学」。这种概括条款的效力很有限，因为它没有告诉你观摩的人数、范围、是否拍摄、是否对外传播。真正有效的做法是单独列出选项：是否同意观摩、是否同意录音录像、是否同意用于公开教学或直播，逐项勾选、逐项签字。

这一类情形的救济路径与医疗损害不同。它不需要证明手术做坏了，只要证明未经同意被观摩或被传播，就可以主张停止侵害、删除、赔礼道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相关的人格权基础，见知情同意。

三、哪些情况可以不重新告知：抢救与合理应变

结论：只有抢救生命垂危、不能取得患者或近亲属意见、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负责人批准，这三项同时具备，才可以先行处置；而且事后必须补记并说明，否则「紧急」只是一个事后说辞。

这三项要件，缺一项就不成立。患者清醒、能签字，只是家属在门外，不构成「不能取得意见」；能打电话联系上，只是嫌麻烦没打，也不构成；主任自己拍板，没有报负责人批准，程序上仍然有缺口。

回到具体场景，判断会更清楚：

术中大出血、血压掉到危险值，必须立刻开腹止血或者扩大切口寻找出血点——这是典型的抢救生命所必需，先行处置没有问题，事后补记即可。这也是民法典和医师法都给出例外通道的本意，不能反过来把这种情形当成过错。抢救通道的边界，见抢救病人来不及签字，医院担责吗。

广泛粘连导致微创做不下去——要看生命体征。如果血压平稳、没有活动性出血，正确做法是暂停、告知、再决定，而不是直接中转。中转本身在医学上可能是对的，但「来不及告知」这个理由不成立。

肿瘤范围超出术前判断，需要扩大切除——这是最容易被滥用的一个。扩大切除往往不是止血保命，而是追求根治效果，属于方案选择，不是紧急处置。患者术前明确表达过保乳意愿、要求保留生育功能，术中直接全切，即便病理结果支持，仍然构成对知情同意权的侵害。此时正确的动作是术中冰冻病理、暂停手术、与家属沟通后再继续，或者关腹二期手术。

麻醉方式被迫改变，比如椎管内麻醉失败、患者躁动、手术时间延长——这属于术中管理的合理应变，但「临时改变」不等于「不用告知」。规范要求电话告知家属并记录，术后补签。

事后义务常被忽略，但它决定了「紧急」能不能被采信：手术记录要补记变更的时间、原因、所见；术后首次病程记录要写明已向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说明；需要补签的，尽早补签。这三样齐全，紧急抗辩站得住；三样都缺，只剩一句「当时情况紧急」，法院和鉴定机构都不会买账。

还有一条举证规则要记住：医院主张属于紧急情形的，举证责任在医院。患者只要证明「换人了、改术式了、没被告知」，剩下的解释义务就转过去了。

四、责任怎么认：未重新告知，本身不等于医疗过错

结论：未重新告知是一个独立的过错点，但它是「程序过错」，能不能变成赔偿，要看三关——换上来的人有没有资质、变更与损害有没有因果关系、有没有实际的人身损害。

第一关是资质。换上来的人如果有这台手术的权限、有相应的职称与经验，那么换人主要是告知瑕疵，责任比例有限。如果换上来的人根本没有该级别手术的权限——住院医师做四级手术、进修医师未经本院授权独立操作、研究生在无指导情况下动手——那就不只是告知问题，而是直接违反诊疗规范，可以按病历与诊疗常规推定过错，同时构成行政违法。资质这一关过不去，后面两关往往也跟着塌。

第二关是因果。这是最难也最关键的一关。法院不会因为「换人了」就推定「手术做坏了是换人造成的」，需要鉴定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由原定术者实施，损害是否仍然可能发生。鉴定意见通常按原因力分档表述：全部原因、主要原因、同等原因、次要原因、轻微原因、无因果关系。落在「无因果关系」这一档，赔偿请求就落空了。

第三关是损害。这一关有明确的规则支撑。

也就是说，手术做得很成功，只是主刀换了人，单纯起诉要赔偿，法院不会支持。但这不意味着医院没有责任：可以要求书面说明、要求减免相应费用、向卫生健康部门反映，情节严重的还会引发行政处理。很多患者觉得「没赔钱就是没责任」，其实是把两种责任混成了一种。

三关都过了，还要解决「告谁」。被告永远是医疗机构，不是主刀个人。医师的诊疗行为是职务行为，由医院承担替代责任，这一点已经写进了医疗损害的基础条文里，具体规则见医生个人要赔吗：医疗损害责任由医院承担的规则。

最后一种情形要单独提醒：挂名。记录上写主任主刀，实际全程是别人做的，主任只在术后签了个名。这不只是换人，还涉及病历记载与事实不符。一旦被认定病历不真实，医院可能面临推定过错，甚至被认定为伪造病历，后果比单纯未尽告知义务重得多。

五、病历里四处对照，最容易发现「换人」

结论：换人几乎不可能不留痕，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与安全核查表、术前讨论这四处一对，谁上的台就清楚了。

第一处，手术记录。看三样：术者签名、第一助手签名、手术起止时间。术者和助手的位置经常被写反，或者只写姓不写名，这时候要看同一份病历里其他文书的签名习惯。手术记录里还有一段「术中经过」，规范写法会写明谁在什么时候上台、做了什么步骤。这一段写得越含糊，越值得追问。

第二处，麻醉记录。麻醉医师全程在场，他的记录往往比手术记录更贴近事实：麻醉开始与结束的时点、术中生命体征曲线、用药与输血、术中发生的突发事件。很多案子里，「某某主任到场」这句话就出现在麻醉记录的单列备注里，而手术记录上根本没有提到。

第三处，护理记录与手术安全核查表。核查表分三个时点：麻醉实施前、手术开始前、患者离开手术室前，每次都要手术医师、麻醉医师、手术室护士三方签名。这张表是全院统一格式、很难事后统一涂改的，签名对不上，问题就出来了。护理记录还会写接送时间、入室时间、术中出入量，可以和手术记录的时间线交叉验证。

第四处，术前讨论、术前小结与上级医师查房记录。术前讨论记录会写明谁主持、谁参加、拟定的术式与主刀人选；术前小结是术者术前对本台手术的归纳；上级医师查房记录反映科室对这台手术的态度。三份文件与手术记录一对比，原定谁做、实际谁做，基本能还原。

四处对不上，就是病历内部的矛盾。矛盾一旦形成，解释责任在医院；解释不了，法院可以据此作出不利认定。病历本身的证据地位与推定过错规则，见病历拿不到、同意书没签，医院先被推定有过错。

复印和封存是两个动作，别搞混。复印是拿到副本，封存是把原件固定住。封存要在医患双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逐页编号、贴封条、双方在封口处签名、写明封存时间与页数，最好全程录像。只复印不封存，后面医院说「记录还在补」，你就很被动。封存与复制的完整流程，见在医院出了事怎么维权？封存病历、医疗损害鉴定、起诉三步走，以及证据清单医疗纠纷要收集哪些证据。

六、收费端：术中加的耗材、改的自费项目、机器人的加收

结论：标价之外临时增加的项目，只要没有事先书面告知并经你同意，你有权拒付；已经支付的，可以要求返还。

医疗服务价格受政府监管，明码标价是底线。住院费用一日清、总清单、耗材条码，都是这条底线在操作层面的体现。加上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把「医疗费用」明确列入知情同意的范围，收费就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告知义务的一部分。

三类情况分开看。

第一类，术中追加高值耗材。判断标准是三问：有没有替代方案、差价多少、为什么非用不可。有替代方案而未告知，属于侵害选择权；差价悬殊而未告知，属于告知不充分；记录里说不出理由，属于举证不能。这类费用可以主张部分或全部不予承担。

第二类，临时改为自费项目。医保目录内改成目录外、乙类改成丙类、原本打包的项目拆开单收，都需要事先告知并签署自费知情同意书。同意书要写明项目名称、单价、数量、总价、不予支付的原因。只让家属在结算单上补个签名，不算事先告知。

第三类，机器人手术加收。机器人辅助手术通常包含开机费、机械臂或器械耗材费，单项动辄数千到数万，且多为自费。这类加收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术前明确告知是机器人辅助而非传统腔镜、告知差价与替代方案、取得书面同意。术中临时决定上机器人，事后才在账单上体现，属于典型的未予标明费用。

拒付要注意方法。不要用欠费对抗治疗，那会让医院有理由停药、影响后续诊疗，最后吃亏的是自己。正确的做法是：先结清有依据的部分，对争议项目书面提出异议，要求医院逐项列明名称、单价、数量、依据；保留费用总清单、每日清单、耗材条码贴、缴费凭证；协商不成，向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医保部门投诉，也可以在诉讼中一并主张返还。

还要分清两条线：多收的费用是返还问题，手术造成的损害是赔偿问题，两者请求权基础不同、举证内容不同，不要混在一个诉求里，否则容易被对方抓住「你只是对费用不满」来否定整个主张。费用争议的处理思路，见医疗损害赔偿如何主张？怎么封存病历？。

七、救济链条：封存、鉴定、调解、诉讼

结论：顺序不能乱——先封存病历固定事实，再申请鉴定回答专业问题，之后才是医调委或者起诉；跳过前两步直接起诉，多半会因为「事实说不清、因果证不了」而败下阵来。

第一步，封存与复制。越快越好，最好在出院前完成。封存范围要覆盖主观病历与客观病历：住院志、医嘱单、检验报告、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同意书，以及术前讨论、查房记录、会诊记录。同时复印一套客观病历带走。

第二步，鉴定。有两条路：医疗损害鉴定，由司法鉴定机构做，法院委托或者双方共同委托；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由医学会组织，通常经卫生健康部门移交。诉讼中用前者，因为它直接对应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后者的结论更多影响行政处理。两条路的材料要求，见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要准备哪些材料。

鉴定申请能不能起作用，八成看鉴定事项怎么写。写得笼统，鉴定机构只会回一句「无法评价」；写得准，才能逼出有用结论。建议至少写四项：

一是术者变更是否违反说明义务、是否取得患者或者其近亲属的明确同意； 二是变更后的术者是否具备实施该手术的相应资质与手术权限； 三是术式变更、耗材追加是否符合诊疗规范、有无手术指征； 四是上述变更与患者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如何。

这四项不是凭空想的，司法解释列举的鉴定事项里就有对应项。

第三步，医调委。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不收费用、周期相对短，达成的调解协议可以申请司法确认，确认后有强制执行力。适合责任比较清楚、金额不大、双方都不想打官司的情形。缺点是赔偿额度通常偏保守，对「换人」这类程序性争议，调解员往往倾向于折中。

第四步，诉讼。案由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被告是医疗机构，管辖在看病医院所在地的基层人民法院，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损害及义务人之日起算。举证责任的分工是：患者证明就诊事实与损害后果，医院证明已尽说明义务并取得明确同意、诊疗行为没有过错。病历在医院手里，患者申请调取而医院无正当理由不提交的，可以推定过错。

这四步之间存在依赖关系：没有封存的病历，鉴定材料不完整，鉴定机构可能直接退鉴；没有鉴定意见，法院很难认定因果关系；没有认定因果，赔偿就是空谈。所以顺序不是建议，是路径依赖。

八、实操：三句话、两处核对、五样材料

结论：术前把三句话问出去并留下记录，进手术室前把两处信息核对一遍，出事后立刻固定五样材料，这三件事做与不做，决定了后面是「有理说不清」还是「有据可依」。

术前谈话时，问三句话，最好录音，或者让对方在谈话记录上写下来：

第一句，今天给我做手术的是哪位医生？请说全名和职称，他有没有做这台手术的权限？这句话的作用不是刁难，是把「术者」从模糊的「主任团队」固定成一个具体的人。如果对方答「我们主任主刀，团队配合」，追问一句「主任全程在台吗」。

第二句，如果中途需要换人，谁通知我或者我的家属？通知到谁？写在哪里？规范的回答是「巡回护士或者手术医师电话通知家属，记在病程记录里」。答不上来，说明这家医院没有这套流程。

第三句，如果改术式、改麻醉方式、加自费耗材，要不要重新签同意书？这一句直接对应本文的核心。对方如果回答「都要重新签」，那么后面一旦出现「没签就改了」，责任就很清楚；如果回答「一般不用」，这句话本身就是证据。

进手术室前，核对两处信息：一是腕带、手术部位标记、禁食时间这些常规项；二是同意书上的术式名称、麻醉方式、术者姓名，与当天实际安排是否一致。麻醉面罩扣上之前，再问一次「今天谁给我做」，让在场的人回答，最好有第三人在场。这不是不信任，是把口头承诺变成可追溯的事实。

出事后，立刻固定五样材料：手术记录复印件（含术者、助手签名页与术中经过）；麻醉记录单；护理记录与手术安全核查表；住院费用总清单与耗材条码贴；术前谈话记录、微信聊天、通话录音。再加上门诊病历与影像资料，构成一套完整的事实基础。

如果要在医务科谈，一段可用的话术：

「我不是来追究手术做得好不好，我是来确认三件事。第一，同意书上的术者和实际术者为什么不是同一个人，谁在什么时间决定的，有没有告知我或者家属。第二，换上来这位医师，有没有在本院实施这台手术的授权，请提供手术分级授权文件。第三，术中追加的耗材和自费项目，有没有事先的书面同意，请提供同意书。这三份材料我今天要复印，病历我申请封存。」

这段话的三个要求，都指向医院必须书面回答的问题，而书面回答本身就是证据。

常见问题

主任只是挂名，实际是副主任医师做的，算不算换人？

算。同意书上的术者姓名界定了同意的对象，换成另一个人实施，无论职称高低，都属于术者变更。但如果换上来的人资质相当、术式未变、原术者在场指导，法律评价通常只是告知瑕疵，赔偿上很难单独成立；真正加重责任的是「挂名」——记录写主任主刀而主任全程未上台，涉及病历记载不真实，可能触发推定过错。

手术很成功，只是主刀换了人，能要赔偿吗？

单纯主张损害赔偿，法院一般不支持，因为没有造成人身损害。可以主张的是其他救济：要求医院书面说明换人原因、要求减免相应费用、向卫生健康部门反映。如果术后出现了与该术式特定风险相关的损害，告知瑕疵才会回到责任评价里。

同意书写了「术中根据情况调整术式」，还能主张吗？

看条款的具体程度和调整的必要性。条款写明了可能调整的情形、方向与后果，且调整确属当时医疗所必需，属于合理的术中裁量；条款笼统到「一切调整均同意」，效力会被从严审查。另外，如果术前影像已经提示可能需要中转，那就不属于突发，术前本就该按另一套方案谈。

术中改全麻，家属在门外被口头告知了，算不算尽到告知义务？

口头告知本身不是无效，但必须有记录支撑。规范做法是术中电话告知家属、在麻醉记录或病程记录中写明告知时间、对象、内容与家属意见，术后补签同意书。只有一句「当时跟家属说了」，没有任何书面痕迹，事后很难被采信。

进修医师主刀，医院说全程有主任指导，还要担责吗？

要看指导是不是实质性的。主任全程在台、关键步骤亲自操作、进修医师仅协助，通常不构成过错；主任不在场、只在术后签名，或者进修医师未取得本院手术授权，就同时涉及越级手术与病历不真实两项问题。授权文件是这一类的核心证据，可以向医院调取。

机器人手术加收几万，事先没说要自费，能拒付吗？

可以主张。机器人辅助手术的开机费与器械耗材多为自费项目，属于应当事先告知的内容，包括是否使用、差价多少、有无传统腔镜替代。术中临时决定、事后才在账单体现的，属于收取未予标明的费用。做法是先结清有依据部分，对争议项目书面异议，保留清单与条码，协商不成向价格或医保部门投诉。

医院说手术室没有监控、记录也补不齐，怎么办？

手术室通常不设监控，这不是医院的过错，所以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录像上。真正有用的是四类书面记录之间的交叉比对，以及封存程序。医院无正当理由不提交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或者病历存在遗失、伪造、篡改，可以主张推定过错。封存时逐页编号、拍照、双方签封口，就是为了防止事后「补记录」。

延伸阅读

• 手术方式被擅自改变：未经同意治疗的责任
• 手术前医生必须讲清楚什么：医师法的告知义务与知情同意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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