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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黄某诉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商品房预约合同纠纷案

案号:(2022)粤53民终1716号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 ·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 二审 · 2022-11-0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七日,黄某与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预约购房协议》,约定黄某凭协议优先选房、预约金转为购房定金,并约定争议「经双方同意向预购房屋所在地的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同日黄某确认购买某栋某房,先后支付购房诚意金八万元、首期剩余款五万四千六百八十七元。

黄某办理银行贷款时得知楼盘未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多次沟通未果、款项未退,遂起诉请求返还双倍定金二十六万九千三百七十四元等。一审法院以存在仲裁协议为由裁定驳回起诉;黄某上诉。

二审裁定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法院认为:签约时云浮仲裁委员会尚未核准登记并依法执业,至起诉时仍未正式开展业务,约定的仲裁机构实际不存在,属仲裁协议对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当事人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一方起诉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二、裁判要点提炼

能够确定具体的仲裁机构是有效仲裁协议的必备要件。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提交某地仲裁委员会仲裁,但签订仲裁协议时该仲裁委员会尚未核准登记并依法执业,至起诉时仍未正式开展业务的,约定的仲裁机构实际并不存在,属于仲裁协议对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

仲裁协议对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当事人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依仲裁法第五条,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符合起诉条件的不得裁定驳回起诉。

三、赵律师点评

想打官司,却被告知「你得先去仲裁」

这个案子,卡在一个很多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先看黄某遇到了什么事。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七日,他与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预约购房协议》。 协议约定:黄某凭这份协议可以优先选房;所交预约金,在选房手续办完后自动转为购房定金。 同一天,他确认购买某楼盘的某栋某房。 钱付了两笔: 购房诚意金八万元; 首期剩余款项五万四千六百八十七元。 加起来十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七元。 然后他去办银行贷款。 银行一看材料,说:这个楼盘没有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没有预售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套房不能对外卖。 按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未取得预售许可证预售商品房,是明令禁止的; 签订的预售合同,可能被认定无效。 黄某多次沟通,开发商既说不清什么时候能办下证,也不退钱。 于是他起诉,要求返还双倍定金二十六万九千三百七十四元等。 这个请求的依据,是定金罚则: 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债务,应当双倍返还定金。 案子到了法院,一审法院没审实体,直接裁定驳回起诉。 理由是什么? 「有仲裁协议」。 也就是说:法院认为,你们约定了仲裁,这事不该我来管,你去仲裁委。 黄某懵了。 他去仲裁? 那个仲裁委,当时还没开业。 这就引出了本案的核心问题: 约定了仲裁,但仲裁机构根本不存在,这个约定还算数吗?

约定「当地仲裁委」,为什么可能无效

先把仲裁的基本规则说清。 仲裁和诉讼,是两条平行的路。 有效的仲裁协议,会排除法院管辖—— 这叫「或裁或审、择一终局」。 所以只要仲裁协议有效,法院就不能审,只能裁定驳回起诉。 那一份有效的仲裁协议,需要什么? 仲裁法第十六条: 「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仲裁协议应当具有下列内容:(一)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二)仲裁事项;(三)选定的仲裁委员会。」 三项,缺一不可。 本案争的是第三项:「选定的仲裁委员会」。 协议里写的是什么? 「经双方同意向预购房屋所在地的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预购房屋所在地」是哪里? 云浮市云安区。 所以指向的是:云浮仲裁委员会。 看起来挺明确,对吧? 但问题出在「这个机构当时存在吗」。 判决书查得很细,列了三份材料。 第一份: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广东省司法厅下发《广东省司法厅准予行政许可决定书》,决定准予云浮仲裁委员会设立登记。 第二份: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一日,广东省司法厅下发《仲裁委员会登记证》,准予云浮仲裁委员会登记并依法执业。 第三份:「因经费和人员问题,截至目前,云浮仲裁委员会没有正式执业。」 把时间对上,问题就出来了。 签协议的日子: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七日。 这天,云浮仲裁委只是「准予设立登记」(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批的), 还没拿到《仲裁委员会登记证》(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一日才发)。 也就是说:签协议的时候,这个机构还不具备「依法执业」的资格。 而到了起诉的时候,它还是没有正式对外开展业务。 所以判决书说: 「虽然可以认定签订仲裁协议时当事人双方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但约定的仲裁机构实际上尚不存在,仲裁协议实际并未选定具体明确的仲裁机构,属于仲裁协议对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 这段话,把「意思表示」和「机构存在」分开了。 你的意思是真的:你确实想仲裁。 但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当时还没有门。 这里可以算一笔账,说明为什么「约定仲裁」要谨慎。 以本案标的十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七元为例: 诉讼费(财产案件,按比例)大约三千元上下,适用简易程序减半,约一千五百元; 仲裁费(各地标准不同)通常按标的比例收,十三万的标的大约五千到八千元,而且多数仲裁委没有「减半」的优惠。 差距三四倍。 再加上仲裁一裁终局——没有上诉,一旦裁错,只能走撤销裁决或不予执行(法定事由很窄)。 所以对个人消费者,尤其是买房、租房、装修、买大件这类纠纷,诉讼通常是更优的选择。

仲裁机构「不存在」,和「约定不明」是一回事

这个等式,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句法理。 为什么「机构不存在」等于「约定不明」? 因为仲裁协议的第三项要件,要的是「选定的仲裁委员会」。 「选定」这个词,有三层含义: 一是能指出来是谁; 二是能找到它在哪; 三是它能受理。 本案指向的机构,第一层满足了(名字写了「云浮仲裁委员会」), 但第二、三层没有——它没登记执业、没有办公、没人受理案件。 所以这个「选定」,在法律上等于没选定。 法律后果是什么? 仲裁法第十八条: 「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 注意这个顺序: 先给机会补充; 补充不成,才无效。 本案双方显然谈不成补充协议(一个要钱,一个不给), 所以:仲裁协议无效。 这里可以顺带说几种常见的「约定不明」: 「由当地仲裁机构仲裁」——如果当地有两家以上仲裁委,算约定不明; 「由仲裁机构仲裁」——完全没指向,无效; 「或裁或审」——既约定仲裁又约定诉讼,一般认定仲裁条款无效(除非能确定选择); 「由某某仲裁委员会分会仲裁」——该分会未设立的,也可能被认定不明。 本案属于一种新的类型:名字对得上,机构没开张。 这个坑很隐蔽,因为当事人签约时根本不会去查「这个仲裁委批了没有」。 尤其在中小城市、新设区县,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再补一个时间上的细节,本案很典型。 准予设立登记: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签协议: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七日。 取得登记证、准予执业: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一日。 仲裁委「至今未正式执业」。 也就是说,在这条时间线上,签约那天它「刚批了名」,但还没「开门」。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如果签约时已经执业、后来停摆了,算不算「约定不明」? 一般不算。因为约定时机构是确定的,后来停摆属于「客观不能」,可以通过重新选定仲裁机构或者由法院受理解决(各地做法不一)。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从头到尾,它就没开过门。 所以不是「约定后失效」,而是「约定时就不存在」。 这个区分,在答辩时很重要。

仲裁协议无效之后,法院必须受理

仲裁协议无效,接下来是程序怎么走。 仲裁法第五条: 「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 注意最后半句:「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 也就是说:仲裁协议一无效,法院的「不予受理」义务就解除了, 案子回到正常的诉讼轨道。 本案二审的处理是: 「一、撤销广东省云浮市云安区人民法院(2022)粤5303民初367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广东省云浮市云安区人民法院审理。」 「指令审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审不该驳回起诉, 现在撤销那个裁定,你重新立案、实质审理。 为什么不是「提审」或者「自己判」? 因为二审只审理了「该不该受理」,没有审实体。 实体问题(该不该双倍返还定金、退多少钱)还没查,所以要发回去。 判决书还有一句,把起诉条件也说清了: 「本案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一审法院应当受理。」 《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是起诉的四个条件: 原告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 有明确的被告; 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 本案四条都符合,所以必须受理。 这里有个实务提示: 如果你收到「驳回起诉」的裁定,不要以为案子就完了。 驳回起诉,是程序性驳回(没进实体),可以上诉。 而「驳回诉讼请求」,是实体性驳回(审完了,你输了),那是另一种结果。 两者差别巨大: 前者可以再起诉(或者上诉); 后者一般不能再起诉(一事不再理)。 本案黄某就是靠上诉,把程序纠回来了。

签合同写争议条款,三个细节

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价值,在于提醒:争议解决条款,别随便抄。 很多人签合同时,看到「争议由某某仲裁委仲裁」,觉得是标准条款,直接签。 出了事才发现,这一条能把你的诉讼路堵死。 三个细节要注意。 第一个:能不选仲裁,就别选仲裁。 为什么? 三个原因: 一是仲裁费通常比诉讼费贵(尤其标的小的时候); 二是仲裁一裁终局,没有上诉机会(错了也只能申请撤销或不予执行,门槛很高); 三是仲裁不公开,但执行还得靠法院,多一道手续。 普通买房、租房、装修,标的几十万到几百万,走诉讼更划算。 第二个:如果一定要选仲裁,把名字写全、写准。 别写「当地仲裁委员会」——当地有两家怎么办? 别写「仲裁机构」——等于没写。 要写全称,比如「上海仲裁委员会」「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 而且最好加一句:「本条款所指仲裁机构为依法设立并已开展业务的机构。」 这一句,就是本案判决的合同版。 第三个:签约前,花五分钟查两件事。 一是这个仲裁委在不在司法部的《仲裁委员会登记名录》里; 二是它最近有没有正常受理案件的公告。 这五分钟,可能省掉两年诉讼。 最后再说本案的一个提醒,跟仲裁无关,但更重要。 黄某买的这个楼盘,没有预售许可证。 买新房,第一件事不是看样板间,是看五证: 国有土地使用证; 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 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 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前四证是「能建」,第五证是「能卖」。 缺第五证,你交的钱没有监管账户保护, 开发商一旦资金链断裂,这笔钱很可能拿不回来。 本案黄某还算幸运,只交了十三万多,而且起诉了。 很多人交的是全款。

这个案子讲的是一个很隐蔽的坑:合同里写了「向房屋所在地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看着挺明确,但签约那天那个仲裁委只是刚获准设立登记,还没拿到登记证、没有正式执业,起诉时也还没开门。法院的结论是:能确定具体的仲裁机构,是有效仲裁协议的必备要件;机构实际不存在,就等于「约定不明」,谈不成补充协议就无效,仲裁协议一无效,法院就得受理。一审驳回起诉是错的,二审撤销并指令审理。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提醒有三条:能走诉讼就别选仲裁;要选就把机构全称写准,并加一句「依法设立并已开展业务」;签新房合同前先看五证,尤其是预售许可证——没有它,你交的钱不在监管账户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黄某诉称:2021年2月17日,原告与被告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就预约购买云浮市某区某房屋签订《预约购房协议》,约定黄某凭该协议书可优先选房,同时约定黄某所交预约金在选房手续办理完后自动转为购房定金。同日,黄某确认购买该楼盘的X栋X房,先后支付了购房诚意金80000元、首期剩余款项54687元。黄某在办理银行贷款时得知,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所售楼盘并未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经多次沟通,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未能明确何时可办妥预售许可证,也未予退还相关款项,故诉请法院判令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返还双倍定金269374元等。

法院经审理查明:《预约购房协议》载明“甲乙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争议,应通过协商解决;不能通过协商解决的,经双方同意向预购房屋所在地的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日期:2021年2月17日”。云浮仲裁委员会于2022年4月26日向广东广量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复函》、云浮市司法局于2022年6月27日向二审法院出具的《关于云浮仲裁委员会有关情况的说明》均载明:2020年12月30日,广东省司法厅下发《广东省司法厅准予行政许可决定书》(粤司许决字〔2020〕17号),决定准予云浮仲裁委员会设立登记;2021年3月11日,广东省司法厅下发《仲裁委员会登记证》,准予云浮仲裁委员会登记并依法执业;因经费和人员问题,截至目前,云浮仲裁委员会没有正式执业。

广东省云浮市云安区人民法院于2022年5月27日作出(2022)粤5303民初367号民事裁定:驳回黄某的起诉。黄某提出上诉,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11月2日作出(2022)粤53民终1716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广东省云浮市云安区人民法院(2022)粤5303民初367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广东省云浮市云安区人民法院审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中签订的仲裁协议虽约定提交预购房屋所在地仲裁委员会仲裁,同时也可以明确预购房屋在云浮市云安区,但签订该预约购房协议时云浮仲裁委员会尚未准予登记并依法执业,至黄某起诉时,云浮仲裁委员会仍未正式执业,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八条规定,涉案仲裁协议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规定,因涉案仲裁协议无效,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

本案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一审法院应当受理,故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依法指令一审法院审理。对于仲裁协议而言,能够确定具体的仲裁机构是有效仲裁协议的必备要件。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发生纠纷时提交某地仲裁委员会仲裁,但签订仲裁协议时该仲裁委员会尚未核准登记并依法执业,且至起诉时,仲裁委员会仍没有正式对外开展业务,此种情形下,虽然可以认定签订仲裁协议时当事人双方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但约定的仲裁机构实际上尚不存在,仲裁协议实际并未选定具体明确的仲裁机构,属于仲裁协议对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如当事人达不成补充协议,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仲裁协议无效;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

案号:(2022)粤53民终1716号 审理法院: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11-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1-2-091-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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