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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贾某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案号:(2014)大刑初字第0052号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 ·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 · 一审 · 2014-08-1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至二〇一三年五月间,潘某某、张某某、张某等人单独或交叉结伙,在湖南怀化、吉首、河北石家庄等地实施非法买卖羟亚胺犯罪八起,潘某某参与八起,非法买卖羟亚胺共计五千八百七十五千克。

二〇一三年四月,万某某明知潘某某的钱财系犯罪所得,先后两次受指使驱车前往湖南常德、韶山帮助取回销售羟亚胺所得赃款四百六十二万元,获利三万元;同年五月中旬,贾某明知潘某某从事国家禁止的化工产品交易,仍驱车前往韶山帮其拿取赃款二百九十二万元,获利二万元。二人归案后如实供述。

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判决贾某、万某某均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各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分别并处罚金四万元、六万元。宣判后无人上诉、未抗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刑法》第三百四十九条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的犯罪对象「毒赃」,应限定为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犯罪分子的犯罪所得,即第三百四十七条所涉犯罪所得,不包括刑法第六章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第七节涉及的其他毒品犯罪所得。

行为人明知系上游犯罪人实施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罪的赃款,仍以运输方式帮助其掩饰、隐瞒的,应适用一般规定,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而非窝藏、转移、隐瞒毒赃罪。

三、赵律师点评

跑两趟腿,赚五万块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做的是一件很「轻」的事:开车去取钱。先说上游。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到二〇一三年五月,潘某某、张某某、张某等人,在湖南怀化、吉首、河北石家庄等地,单独或者交叉结伙,做了八起非法买卖羟亚胺的生意。羟亚胺是什么?它是制造某些毒品的前体化学品,国家管制,非法买卖它,构成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罪。潘某某参与八起,总共买卖了五千八百七十五千克。近六吨。 这么大宗的交易,钱怎么收?现金,异地,人不去不行。于是有了本案的两个被告人。 万某某,二〇一三年四月,明知潘某某的钱是犯罪所得,先后两次受指使开车去湖南常德、韶山,帮潘某某取回卖羟亚胺的赃款四百六十二万元,自己获利三万元。 贾某,二〇一三年五月中旬,明知潘某某在做国家禁止的化工产品交易,仍然开车去韶山,帮他拿回赃款二百九十二万元,获利二万元。 两个人加起来,跑了三趟,赚了五万块。判决结果: 贾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罚金四万元; 万某某,同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罚金六万元。 注意一个细节:万某某赚了三万,罚金六万;贾某赚了两万,罚金四万。罚金是违法所得的两倍。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但本案真正的法律问题不是量刑,是定性。因为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办案机关面临一个选择:这钱是「毒赃」吗?如果是毒赃,就定「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刑法三百四十九条);如果不是,就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刑法三百一十二条)。两个罪的刑期差别很大。三百四十九条:为犯罪分子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或者犯罪所得的财物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三百一十二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本案的钱,是从「非法买卖制毒物品」来的,不是从「制造毒品」来的。这就成了关键。

「毒赃」这两个字,范围有多窄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说理,也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先看刑法三百四十九条的原文:「为犯罪分子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或者犯罪所得的财物的……」 这里的「犯罪分子」指谁?条文本身没写清楚。但如果理解成「所有毒品犯罪分子」,那问题就来了: 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三百四十七条),是毒品犯罪; 非法持有毒品(三百四十八条),是毒品犯罪; 非法买卖制毒物品(三百五十条),也是这一节的犯罪; 容留他人吸毒(三百五十四条),也是。 难道这些人的钱,都叫「毒赃」?本案判决说:不是。它的解释是:《刑法》第三百四十九条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的犯罪对象「毒赃」,应限定为「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犯罪分子的犯罪所得」,即第三百四十七条涉及的犯罪所得,而非涵盖刑法第六章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第七节涉及的所有毒品犯罪。 为什么这样限缩?理由在「罪的轻重」上。三百四十七条的四种行为——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是毒品犯罪的核心,社会危害最大。立法者把「窝藏这四种犯罪的赃物」单独拿出来,规定更重的刑罚,是因为这些钱是毒品犯罪的血液。而非法买卖制毒物品,虽然也是犯罪,但它处在毒品制造的上游,离终端危害远一层。 所以它的赃款,不能享受(或者说承受)「毒赃」的特殊待遇。这个逻辑,判决用一句话概括: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与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在明知的内容、犯罪对象及侵犯的犯罪客体等方面均有较大区别,存在一般规定与特别规定的关系。 注意「一般规定与特别规定」这个说法。三百一十二条是一般规定,管所有犯罪所得; 三百四十九条是特别规定,只管四种毒品犯罪的赃物。 特别规定优先,但前提是「落入特别规定的范围」。 本案不落入,所以回到一般规定。这个解释方法,在实务中很重要。遇到「特别法条」和「一般法条」竞合,第一步不是急着适用特别法条,而是先确认事实是否真的落在特别法条的构成要件里。本案的辩护空间也在这里:如果检察官按三百四十九条起诉,辩护人就可以主张「法条适用错误,应适用三百一十二条」。 而三百一十二条的法定最高刑是七年,三百四十九条是十年。差三年。补充一点背景知识,帮助理解「制毒物品」这个概念。羟亚胺,是制造某些毒品的关键前体化学品,属于国家管制的易制毒化学品。它本身不是毒品,但没有它,后面的合成就做不了。所以立法上,把「非法买卖制毒物品」单独规定为犯罪(刑法三百五十条),最高刑期九年。注意:这个罪比制造毒品罪轻,比一般的非法经营罪重。它的定位,正好在「原料」和「成品」之间。本案的辩护空间,其实也在这里。如果这批羟亚胺被认定为「毒品」,那上游就是贩卖毒品罪,可能判十五年、无期甚至死刑。如果认定为「制毒物品」,上游是九年以下。而两个跑腿的,按「制毒物品的赃款」处理,定掩饰隐瞒,一年缓刑。一层一层往下,刑期差了几十倍。这就是「罪名定性」的威力。也说明了为什么本案的说理值得研究:它把「毒赃」的范围划窄了,等于把一大批「帮毒品链条跑腿」的人,从「十年以下」拉到了「七年以下」。这个界限,对被告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

「明知」在这里知的是什么

本案还有一层,值得单独说:明知的内容。两个罪对「明知」的要求不一样。判决写得很清楚: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只要求行为人明知是犯罪所得即可; 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则要求行为人明知被窝藏、转移、隐瞒的物品是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的毒品、毒赃。 差别在哪?前者只需要知道「这是犯罪来的钱」;后者需要知道「这是毒品犯罪来的钱」,而且要知道是那四种毒品犯罪。后者的门槛高得多。本案两个被告人知道什么?贾某:明知潘某某进行国家禁止的化工产品交易。 万某某:明知潘某某的钱财系犯罪所得。 注意:他们知道的是「非法化工交易」或者「犯罪所得」,不是「毒品犯罪的赃款」。所以从主观要件上,也只能定三百一十二条。法院还从客观行为上补了一刀: 两人在侦查机关多次供述帮潘某某去拿来路不明巨款的事实,其对收取货款的时间、地点、交接方式、通讯工具异于正常交易形式的情形明知,仍驱车帮潘某某收取巨额货款,其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主观故意明显。 这段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异常」。取钱这件事,哪里反常?时间反常。正常生意收款,走对公账户,不用深夜跑几百公里。 地点反常。在常德、韶山交接,不是公司、不是银行。 方式反常。现金,大额,当面点。 通讯反常。用特定联系方式,不用常规渠道。 四个反常叠加,说明他知道这钱见不得光。这就是「明知」的推定路径。顺便说一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人都判了缓刑。 因为他们只是「跑腿的」,不是组织者,获利也不多(三万、二万),归案后如实供述,退赃,认罪悔罪。 法院综合考虑,给了缓刑。但缓刑不是没事。定罪记录、罚金、退赃,一样不少。

帮人取一笔钱,可能是什么罪

这个案子对普通人最有用的地方,是它把「帮人取钱」的几种可能摆出来了。 同样是「帮人取钱」,可能定什么罪?第一种:什么都不知道。 朋友说「帮我取个钱,我腿不方便」,你去了,不知道钱的来路。不构成犯罪。第二种:知道是犯罪所得。 这就是本案。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最高七年。 第三种:知道是七类特定犯罪(毒品、黑社会、恐怖活动、走私、贪污贿赂、破坏金融管理秩序、金融诈骗)的钱,还帮着转换形式。洗钱罪,最高十年。第四种:知道是那四种毒品犯罪的钱。窝藏、转移、隐瞒毒赃罪,最高十年。第五种:参与上游犯罪的分工。 比如明知是诈骗团伙,专门负责取款。诈骗罪共犯,可能十年以上。 五种情形,刑期从「无罪」到「十年以上」。分界线只有一个:你知道多少。那怎么判断「知道」?看三个信号:一是钱的形式。大额现金、异地交接、不见面、用别人的卡——这些都在提醒你「有问题」。二是报酬的比例。取一笔钱给你百分之几,正常代取款不会有这种报酬。三是对方的解释。如果对方的解释漏洞百出,你还继续做,法律上就很难说你「不知道」。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荒诞之处:上游卖了近六吨制毒物品,两个跑腿的赚了五万块,判了一年缓刑,罚了十万。赚的还不够罚的。但真正贵的不是钱,是那个「缓刑」背后的定罪记录。它会影响就业、影响子女政审、影响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所以那句话还是对的:看不懂来源的钱,一分都别碰。

物流、仓储、代收——链条上的每一环

这个案子的两个被告人,只做了一件事:开车去取钱。但在犯罪的链条上,这样的角色很多。把常见的环节列一遍,看看风险在哪。第一个环节:运输。明知是赃物而帮忙运送,构成本罪。本案是运钱,还有运货、运设备、运原料。 注意:运输不要求「送到目的地」。只要起运,就已经既遂。第二个环节:仓储。提供仓库、车库、厂房存放赃物,属于「窝藏」。本案姜某那个案子(二八二二),就是把现金和卡藏在自家别墅,定的是窝藏。第三个环节:代收。用自己的账户替人收钱,再转给别人。 这个动作,在电诈案件里最常见,可能构成掩饰隐瞒,也可能构成帮信。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这钱是犯罪所得。知道且操作转账的,是掩饰隐瞒;仅出借账户的,是帮信。第四个环节:代销。帮人卖赃物,比如手机、烟酒、购物卡。 「代为销售」是本罪明文列举的行为方式。注意:不以「卖出」为既遂标准,只要实施代销行为,就可能构罪。 第五个环节:居间介绍。不碰货、不碰钱,只负责「介绍买家」「牵线搭桥」。这个角色最容易被忽视。但如果明知是赃物还介绍,可能构成共犯。第六个环节:提供资金账户。把银行卡、支付账户借给别人走账。这个动作,如果上游是七类犯罪,可能构成洗钱罪;其他情形,可能构成掩饰隐瞒或者帮信。六个环节,风险从高到低排:操作资金(转账、取现)> 提供账户 > 仓储 > 运输 > 代销 > 介绍。但这个排序不是绝对的。如果运输的量特别大、或者介绍的是大宗交易,同样可能判得很重。 本案的量刑,可以作为一个参照:跑三趟、赚五万,判一年缓一年六个月,罚金四万到六万。这个尺度说明:「我只是帮忙跑个腿」这个辩解,在法庭上不成立。法律看的不是「你赚了多少」,是「你帮着藏了多少」。最后一句提醒:如果有人找你「帮个忙,取笔钱,给你几个点」,先问三个问题:钱从哪来?为什么不自己取?为什么给这么高?三个问题问完,答案通常就清楚了。

《刑法》第三百四十九条的「毒赃」限于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犯罪的所得,不包括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等其他毒品犯罪所得。明知系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的赃款而帮助转移的,适用第三百一十二条,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该罪只要求明知是犯罪所得,不要求明知具体上游罪名。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2年12月至2013年5月间,潘某某、张某某、张某等人单独或交叉结伙在湖南省怀化市、吉首市、河北省石家庄市等地实施非法买卖羟亚胺犯罪8起。其中潘某某参与作案8起,非法买卖羟亚胺共计5875千克。2013年4月,被告人万某某在明知潘某某的钱财系犯罪所得的情况下,先后两次受潘某某指使驱车前往湖南省常德市、韶山市帮助潘某某取回其售出羟亚胺所得的赃款462万元,共从中获利3万元。2013年5月中旬,被告人贾某在明知潘某某进行国家禁止的化工产品交易的情况下,仍然驱车前往韶山市帮助潘某某拿取买卖羟亚胺所得的赃款292万元,从中获利2万元。归案后,被告人贾某、万某某能够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

江苏省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2日作出(2014)大刑初字第0052号刑事判决:一、被告人贾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罚金人民币四万元;二、被告人万某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罚金人民币六万元。宣判后,两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诉,公诉机关未抗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人贾某、万某某在侦查机关多次供述帮潘某某去拿来路不明巨款的事实,其对收取货款的时间、地点、交接方式、通讯工具异于正常交易形式的情形明知,仍驱车帮潘某某收取巨额货款,其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主观故意明显,且客观上也实施了转移赃款的行为,本案上游犯罪是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罪,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的赃款不属于“毒赃”。贾某、万某某为潘某某运输的系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的犯罪所得,故两行为人的转移行为应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而非窝藏、转移、隐瞒毒赃罪。

归案后贾某、万某某均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坦白,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贾某、万某某退出违法所得,且表示接受刑事处罚预缴部分罚金,有悔罪表现,可酌情从轻处罚。综合考虑本案案情,被告人贾某、万某某犯罪情节及认罪、悔罪态度,退赃以及坦白等情节,对贾某、万某某依法从轻处罚。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与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的在明知的内容、犯罪对象及侵犯的犯罪客体等方面均有较大区别,存在一般规定与特别规定的关系。刑法第三百四十九条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的犯罪对象“毒赃”应限定为“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犯罪分子的犯罪所得”,即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涉及的犯罪所得,而非涵盖刑法第六章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第七节涉及的所有毒品犯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只要求行为人明知是犯罪所得即可,窝藏、转移、隐瞒毒品、毒赃罪则要求行为人明知被窝藏、转移、隐瞒的物品是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的毒品、毒赃。

行为人明知系上游犯罪人实施非法买卖制毒物品罪的赃款,仍以运输方式帮助其掩饰、隐瞒的,应适用一般规定,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案号:(2014)大刑初字第0052号 审理法院: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4-08-1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300-00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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