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侯某东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〇年六月,侯某东因涉嫌贪污罪被留置。其间,他主动供述监察机关未掌握的本人掩饰、隐瞒其主管领导曹某敏受贿犯罪所得的事实;根据其供述,监察机关在其住处查获现金、财物共计七千六百四十一万零七百元,后查明均系曹某敏受贿所得,成为查实曹某敏受贿案的重要线索。
乌海市海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侯某东构成重大立功,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元,与贪污罪、行贿罪、介绍贿赂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一百二十万元。侯某东上诉称重大立功未体现从宽,公诉机关抗诉称不构成重大立功。
二审期间侯某东又检举他人行贿并经查证属实,构成立功。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其主动供述本人掩饰、隐瞒犯罪所得事实属自首而非立功,撤销原判该罪量刑部分,改判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一百二十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应当理解为与犯罪分子本人无关的犯罪行为或者其他案件。揭发或者提供线索侦破的犯罪与本人犯罪具有共同犯罪、上下游犯罪、对合关系(如行受贿)的,不属于「他人犯罪行为」,不认定为立功。
犯罪分子到案后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本人罪行,构成自首;其供述同时为侦破本人所犯下游犯罪的上游犯罪提供重要线索的,因该上游犯罪与本人犯罪直接关联,不另认定立功,但可以作为自首情节整体评价。
三、赵律师点评
七千六百多万,藏在自己住处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侯某东,身份有点特殊。他因涉嫌贪污罪被留置,时间是二〇二〇年六月。 留置期间,他主动说了一件事:我家里藏着钱,是我领导曹某敏收的贿。 注意「主动」两个字。这件事,监察机关当时并没有掌握。 根据他的供述,监察机关在他住处查获现金、财物共计七千六百四十一万零七百元。 后来查明,这些钱全部是曹某敏受贿所得。这七千六百多万,成了查实曹某敏受贿案的重要线索。一审法院怎么评价这个行为?认定构成重大立功。于是有了这样的判决: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罚金五十万元; 与所犯贪污罪、行贿罪、介绍贿赂罪并罚; 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罚金一百二十万元。 然后双方都不服。侯某东上诉,理由是:法院虽然认定重大立功,但实际量刑时没体现,没有减轻处罚。 公诉机关抗诉,理由是:他根本不构成重大立功。 一个说「你认了但没兑现」,一个说「你认错了」。 二审期间,侯某东又检举揭发他人行贿,查证属实,构成立功。二审法院的结论是:他不构成立功,构成自首。于是:撤销原判中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量刑部分,改判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罚金五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罚金一百二十万元。 注意这个变化:单罪从三年六个月降到二年六个月,总刑期从八年六个月降到八年。为什么「立功」变成了「自首」,刑期反而轻了?这就是本案最有意思的地方。
为什么「揭发领导」不算立功
先看《刑法》第六十八条怎么写的。 「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字面看,侯某东揭发了曹某敏受贿,查证属实,为什么不算?关键在「他人犯罪行为」这五个字怎么理解。判决给了一个限缩解释: 《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应当理解为与犯罪分子本人无关的犯罪行为或者其他案件。揭发或者提供线索侦破的犯罪与犯罪分子本人犯罪具有共同犯罪、上下游犯罪、对合(如行受贿)等关系的,不应认定为立功。 为什么要这样解释?因为立功制度的目的是「鼓励揭发与己无关的犯罪」,不是「鼓励交代自己的事」。 如果交代自己的事也算立功,那就等于「一个行为拿两份奖励」——既是自首,又是立功。 这在法理上讲不通。本案侯某东的情况,正好落在「上下游关系」上。他自己犯的是什么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他隐瞒的是谁的钱?曹某敏的受贿款。 曹某敏的受贿,就是他这个罪的上游犯罪。换句话说:他揭发的「别人」,是他自己犯罪的上游。没有曹某敏的受贿,就没有他的掩饰隐瞒。所以判决说:曹某敏受贿犯罪正是侯某东本人所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上游犯罪,与其本人的犯罪行为具有直接关联,不属于《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 这个逻辑很严密。但换个角度想:那他这七千六百多万的线索,难道白提供了? 没有白提供。因为法院把这部分评价为「自首」。而他原来自首的只是贪污罪,现在多了一个掩饰隐瞒罪的自首。 自首的法律效果是什么?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而「减轻」意味着可以降到法定刑以下。所以最终:单罪从三年六个月降到二年六个月。效果比原来那个「认定了但不兑现」的重大立功,还要实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二审的处理方式这么特别:维持定罪,只改量刑。因为定罪没问题,问题出在情节评价上。 还有一个问题,实务中经常争:立功的「查证属实」,由谁证明?答案是:由办案机关。但被告人一方,要提供线索的具体内容—— 什么人、什么事、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知道的。越具体,越容易被查证。如果只说「我知道某某有问题」,没有具体事实,通常不会被认定为立功。本案侯某东的线索之所以被查证,是因为他能说清「钱在哪里」——住处、金额、包装方式。这才有了后面查获七千六百多万的结果。所以「提供线索」这件事,是有技术含量的。再说一个细节:立功的「时间点」也很重要。到案前揭发的,可能构成自首(如果同时交代自己的罪);到案后揭发的,是立功;判决生效后揭发的,是减刑、假释中的「立功表现」。三个时间点,适用三套规则。本案侯某东的麻烦在于:他的「揭发」和「交代」是同一件事——交代自己藏钱,顺带说出钱是谁的。一个动作,两个效果,法律只能择一评价。法院选了「自首」,因为这更符合行为的本质:他是在说自己,不是在说别人。
自首和立功,到底怎么分
这一节把两个概念讲透,因为很多人搞混。自首,是「交代自己的事」。《刑法》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注意后半句:「以自首论」。这叫「余罪自首」或者「特殊自首」。本案侯某东就是这种:他已经被留置(相当于被采取强制措施),主动交代了司法机关还没掌握的另一个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所以定自首。立功,是「揭发别人的事」。而且这个「别人」,必须跟自己的罪没关系。判决给了三种「有关系」的情形:共同犯罪。同案犯的其他犯罪,不算;同案犯的共同犯罪,那是坦白,也不算立功。 上下游犯罪。本案就是这种。你替人藏钱,你揭发他收钱,不算。 对合犯罪。比如行贿与受贿。行贿人揭发受贿人,一般按坦白或者自首处理,不另认定立功。 三条一划,界线就清楚了:交代自己的罪 + 顺带牵出别人的罪(有牵连)→ 自首(或坦白);揭发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罪 → 立功。实务中怎么用?如果你是当事人:交代问题的时候,把「我自己的事」和「我知道的别人的事」分开说清楚。前者争取自首、坦白;后者争取立功。不要混在一起说。混着说,办案机关可能只按一个情节评价。 如果你是辩护人:要仔细看讯问笔录的时间顺序。 先交代自己的,还是先揭发别人的? 自己的事里,有没有司法机关原本不掌握的?揭发的那个人的罪,跟自己有没有牵连?三个问题问完,情节评价的方向就定了。本案还有个细节:侯某东在二审期间又检举他人行贿,构成立功。 这一次是真的立功——因为那个行贿人,跟他的罪没关系。 所以最终是:自首(掩饰隐瞒)+立功(揭发他人行贿)+原有的贪污、行贿、介绍贿赂情节。 多个情节叠加,才有了从八年六个月到八年的调整。
这个案子对「替人藏钱」的人意味着什么
最后说点实在的。侯某东为什么会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这一项?因为他替领导藏了钱。七千六百多万,放在自己住处。 很多人以为:钱不是我的,我只是保管,出事也找不到我头上。 本案说得很清楚:第一,替人保管犯罪所得,就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第二,数额七千六百多万,属「情节严重」,法定刑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他最后判二年六个月,是因为自首减轻。 第三,藏钱的代价不只在刑期。罚金五十万元,而且这笔钱要被追缴。更麻烦的是:一旦你替人藏了钱,你就被绑在这条船上了。 上游出事,你跑不掉;上游不出事,你手里的钱也不敢用。本案还有个反讽的地方: 侯某东主动交代,本意是想争取重大立功、减轻处罚。 结果法院说:这不算立功,算自首。听起来是「降级」了。但最终刑期反而轻了。为什么?因为自首的「减轻」是可以突破法定刑下限的,而「重大立功」的从宽在实践中往往打折。这个细节说明:情节的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法院愿不愿意真的往下调。 最后一句提醒:别替人藏钱,尤其别替领导、替老板藏钱。你以为是在帮忙,法律看的是「掩饰、隐瞒」。七千六百多万摆在屋里,那不是财富,是七年以下的刑期。
留置是什么,家属该做什么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留置」,很多读者对这个词不熟,正好借这个机会讲清楚。留置是什么?它是监察法规定的一项措施,由监察机关对涉嫌贪污贿赂、失职渎职等职务违法或者职务犯罪的被调查人采取,在特定场所进行,期限一般不超过三个月,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次。注意几个关键词:「监察机关」——不是公安,是纪委监委;「特定场所」——不是看守所,是留置点;「被调查人」——不叫「犯罪嫌疑人」,因为此时还在调查阶段。留置期间,家属能做什么?第一,等通知。监察法规定,留置后应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家属(有碍调查的情形除外,障碍消除后应当立即通知)。 如果长时间没有通知,家属可以向采取留置措施的监察机关询问。第二,不要「找关系」。这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我认识某某,能说上话」——这类话,十有八九是骗子;剩下的一二,可能让你构成行贿或者利用影响力受贿。第三,准备好退赃。职务犯罪案件,退赃是重要的从宽情节。但退给谁、怎么退,要通过监察机关或者后来的司法机关,不要私下给对方家属。第四,请律师的时机。留置期间,律师不能会见。这是法律的明确规定。 但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后,律师可以会见、可以阅卷。所以家属要做的,是提前选好律师、准备好材料,等移送后第一时间介入。 再说本案的一个特殊之处。侯某东是在留置期间,主动交代了监察机关没掌握的「掩饰、隐瞒」事实。这个动作,法律上叫「余罪自首」。它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单罪从三年六个月降到二年六个月。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调查阶段「主动说」比「扛着」划算。当然,这不是鼓励「乱说」——编造事实、诬陷他人,是另一个罪。最后提醒一句:职务犯罪案件,家属最容易犯的两个错:一是转移财产。以为「先把钱转出去就安全了」,结果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本案侯某东就是这个逻辑的另一面); 二是串供。联系相关人员「统一口径」,可能构成妨害作证。两个错,都会让一个案子变成两个案子。
《刑法》第六十八条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须与本人犯罪无关;揭发共同犯罪、上下游犯罪、对合犯罪(如行受贿)的,不认定立功。到案后如实供述司法机关未掌握的本人罪行构成自首,供述同时牵出本人犯罪的上游犯罪的,按自首评价而非立功。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0年6月,被告人侯某东因涉嫌贪污罪被留置。其间,侯某东主动供述监察机关未掌握的本人掩饰、隐瞒其主管领导曹某敏(另案处理)受贿犯罪所得的事实。根据侯某东供述,监察机关在其住处查获现金、财物共计7641.07万元,后查明均系曹某敏受贿犯罪所得,成为查实曹某敏受贿案的重要线索。
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海南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南区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侯某东的行为构成重大立功,于2021年9月29日作出(2021)内0303刑初3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侯某东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与所犯贪污罪、行贿罪、介绍贿赂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宣判后,侯某东以海南区法院虽然认定其有重大立功表现但实际量刑时未予考虑,未对其减轻处罚为由提出上诉;公诉机关提出抗诉,认为侯某东不构成重大立功。二审期间,侯某东又检举揭发他人行贿的犯罪事实,并查证属实,构成立功。
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侯某东主动供述其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犯罪事实,不构成立功,属于自首,依法予以减轻处罚,于2022年3月14日作出(2021)内03刑终66号刑事判决,撤销原判对侯某东所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量刑部分,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侯某东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与原判贪污罪、行贿罪、介绍贿赂罪的刑罚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侯某东如实供述自己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事实,为侦破曹某敏受贿犯罪提供重要线索,是否构成立功。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1998〕8号)第五条规定:“根据刑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犯罪分子到案后有检举、揭发他人犯罪行为,包括共同犯罪案件中的犯罪分子揭发同案犯共同犯罪以外的其他犯罪,经查证属实……应当认定为有立功表现。”参照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应当理解为与犯罪分子本人无关的犯罪行为或者其他案件。揭发或者提供线索侦破的犯罪与犯罪分子本人犯罪具有共同犯罪、上下游犯罪、对合(如行受贿)等关系的,不应认定为立功。
本案中,被告人侯某东在因涉嫌贪污罪被留置期间,如实供述监察机关尚未掌握的,本人实施的掩饰、隐瞒曹某敏受贿犯罪所得事实,应当认定为自首;其供述为侦破曹某敏受贿犯罪提供重要线索,但曹某敏受贿犯罪正是侯某东本人所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上游犯罪,与其本人的犯罪行为具有直接关联,不属于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侯某东提供线索的行为不应认定为立功。
综合本案自首、揭发他人行贿犯罪的立功表现等情节,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他人犯罪行为”“其他案件”应当与犯罪分子本人犯罪行为无关。犯罪分子如实供述本人罪行,供述内容为侦破其上下游犯罪、对合犯罪、共同犯罪等与本人犯罪有关联的案件提供重要线索的,不构成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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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内03刑终66号 审理法院: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3-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02-1-300-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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