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马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九年八月,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侦办黄添福等人开设赌场案,发现部分涉案赃款流入犯罪分子在第三方支付平台瀚银公司开设的商户账户。同月十三日,东湖分局要求瀚银公司提供涉案账户余额、流水明细并予以冻结。
瀚银公司风控部总监马某明知账户内资金系犯罪所得,仍授意员工将账户余额五百四十九万八千九百四十八元八角四分修改为二万零三百零九元七角三分后提供给公安机关。同年十二月、二〇二〇年六月两次续冻,马某仍提供虚假数据。二〇二〇年七月八日马某被抓获。
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一审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马某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五万元;马某上诉,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定罪、撤销量刑,改判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明知公安机关正在追查上游犯罪,仍故意向公安机关提供虚假的上游犯罪人账户资金数额,属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中的「窝藏」行为,妨害司法机关追查犯罪资金的活动。
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属事后帮助犯,其社会危害性对上游犯罪具有一定附属性,量刑时应当注重与上游犯罪相平衡,综合考虑掩饰、隐瞒的情节、后果和妨害司法秩序的程度,审慎量刑。
三、赵律师点评
五百四十九万,改成了两万
这个案子的案情极简单,但性质很特别。二〇一九年八月,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在侦办黄添福等人开设赌场案时发现,部分涉案赃款流进了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的商户账户。 这个平台叫瀚银公司,做支付业务。八月十三日,东湖分局正式要求瀚银公司提供涉案账户的余额、流水明细,并予以冻结。 这时候,公司风控部总监马某做了一件事。 他明知账户里的钱是犯罪所得,仍然授意员工,把账户余额五百四十九万八千九百四十八元八角四分,改成了二万零三百零九元七角三分,然后提供给公安机关。 五百四十九万变成两万。差了五百多万。同年十二月、次年六月,公安机关两次对这个商户账户续冻,马某仍然提供虚假数据。二〇二〇年七月八日,马某被抓获。一审: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一日判决,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马某上诉。二审: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八日判决,维持定罪,撤销量刑,改判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五万元。注意二审的处理方式:不是改判无罪,也不是发回重审,而是「维持定罪部分、撤销量刑部分」。 这说明二审认为:罪定得对,但刑判重了。 两个问题因此浮出来:第一,改个数字,为什么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而不是别的罪?第二,五百多万,为什么只判四年?
改一个数字,为什么算「窝藏」
这是本案定性的核心。先看这个罪保护什么。判决书写得很清楚:本罪侵犯的客体,是司法机关追查犯罪、追缴犯罪赃物的活动。注意:不是财产权,是司法活动。再看「隐瞒」是什么意思。 判决的表述是:当司法机关调查有关财产及其性质和来源时,行为人尽管知情,却有意隐藏、瞒报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 关键词是「当司法机关调查时」。也就是说,这个罪不只管「事前藏东西」,也管「事后说假话」。本案马某的行为,正好落在「说假话」这一档。司法解释列举的掩饰、隐瞒手段里,有一项叫「窝藏」: 包括使用各种方法将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隐藏起来,不让他人发现,或者替犯罪分子保存,而使司法机关无法获取。 马某虽然没有把钱转走,但他把「这笔钱有多少」这个事实藏起来了。结果是什么?公安机关以为这个账户只有两万,实际有五百四十九万。追赃的依据被抽掉了。这算不算「使司法机关无法获取」?算。 有人可能问:钱不是还在公司账上吗?没转走啊。这正是本案说理精细的地方。判决书写道: 马某主观上明知其行为可能会造成上游犯罪的违法所得不被或难以查获的后果,具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主观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伪报涉案账户资金数额的行为,属于窝藏行为,妨害了公安机关追查上游犯罪资金的司法活动。 注意「可能造成……难以查获的后果」这个表述。它说明:本罪不要求钱真的丢了。只要行为足以妨害追查,就够。 这一点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还有个细节值得说:马某不是赌场的人,跟上游犯罪人没有犯意联络。那他为什么还构成犯罪?因为本罪不要求与上游共谋。它处罚的是「事后的妨害」,不是「事前的参与」。 这也是「事后帮助犯」这个说法的来源。顺便说一句:这类主体(支付机构、银行、平台的风控和合规人员)在实践中并不少见。他们手里握着数据,一句话就能让追赃多走几个月。所以这条红线,必须画清楚。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调取数据的程序。公安机关向企业调取数据,不是「打个电话就行」。刑事诉讼法、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都有规定:一是要出具法律文书。调取证据通知书、协助查询通知书,要有编号、有公章。二是要限定范围。只能调取与案件有关的账户,不能「顺便看看别的客户」。三是要保密。调取到的数据,不得用于案件之外的目的。本案马某的行为,恰恰是在「依法调取」这个环节上做了手脚。如果企业按程序办,会怎样? 一是核对文书。确认来人是警察、有文书、范围明确。 二是如实导出。系统里多少就是多少。 三是书面回复。附上数据说明、导出时间、经办人。 四是留档。把调证函、回复函、数据副本归档备查。 这四步,看起来麻烦,但每一步都是在保护企业和经办人。很多企业出事,不是因为「故意犯罪」,而是因为「图省事」。「客户不让说」——那就让法务去沟通,不要自己改数字。 「领导说要处理一下」——那就让领导下书面指示,并把你的异议记录下来。 这不是「推责任」,这是在制度里给自己留一条安全线。
五百多万,为什么从六年改成四年
这是本案第二个要点,也是判决最有价值的部分。先看数额。五百四十余万元,按司法解释,属于「情节严重」,法定刑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一审判六年,在幅度内偏上。二审为什么改成四年?判决给了三层理由。第一层:马某与上游犯罪人没有犯意联络。 他不是赌场的合伙人,也不是替赌场洗钱的人。他是被公安机关要求配合的公司人员。第二层:他的出发点首先是为了公司利益。这一点很微妙。他改数字,不是想把钱吞了,而是不想让公司账户被冻结、不想让客户资金受影响、不想让公司卷入刑事案件。动机不同,主观恶性就不同。第三层:钱没有被实际处理。 判决特别指出:其实施伪报账户数额行为的同时,并没有实际对账户资金进行处理,涉案资金仍在其公司账上,未被转移、流失。 这句是关键。钱没动,赃款追回的可能性就没有被实质破坏。 三层理由合起来,指向一个原则:量刑要与上游犯罪相平衡。判决写得很直白:本案上游开设赌场犯罪赌资总金额为十七亿余元,上游犯罪人犯开设赌场罪,属于「情节严重」,法定刑为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相较于上游犯罪的数额及法定刑幅度,一审法院对马某的量刑偏重。 这个论证方式值得记住。它说的是:下游判得比上游还重,不合理。 为什么?因为下游是「事后帮助」,危害是派生的。上游制造了犯罪,下游只是让追查变难。轻重不能倒挂。这一条在实务中很有用。辩护时可以问三个问题:一、上游判了多少?如果上游五年,下游六年,就该质疑。 二、钱有没有被转走、挥霍?没转走,社会危害就打折。 三、行为人是为自己牟利,还是为职务、为公司?动机影响恶性。 当然,反过来也要提醒:平衡不等于轻纵。马某最终还是四年实刑,不是缓刑。因为他的行为直接针对公安机关的侦查,这个性质,比一般的「帮人转钱」更重。
支付机构、银行、平台从业者该记住什么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不是「坏人」,是一个公司的风控总监。 他做的事,在很多同行眼里可能只是「维护客户关系」「避免公司损失」。但法律看的不是动机,是行为。四条红线,从业者要记牢。第一条:公安机关依法调取数据,只能如实提供。注意「如实」两个字。不是「提供一部分」,不是「提供修改后的」,不是「等技术处理后再给」。 第二条:不要把「配合调查」理解成「帮客户挡事」。 客户是客户,犯罪是犯罪。一旦收到冻结、调证通知,公司对这笔资金就没有「处置自由」了。第三条:内部授意不能免责。 本案马某是「授意公司员工」改数据。执行改数据的员工有没有责任?如果明知,同样可能构成共犯。「领导让我做的」,不是免责理由。第四条:续冻、复查时提供的数据,同样是「提供」。 本案马某在两次续冻时仍提供虚假数据。这说明:不是「第一次说错」就完了,每一次隐瞒都是新的行为。再说说普通人可能遇到的情形。如果你的银行卡被公安冻结了,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一是配合。提供真实流水、说明资金来源。 二是不要动歪脑筋。找人「解冻」、伪造交易背景、把余额转走——这些都可能让你从「证人」变成「被告人」。三是保留证据。合同、发票、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越全越好。 最后回到本案的一句话总结:马某改的不是一个数字,是公安机关追赃的路线图。 四年实刑,罚金五万,这个代价提醒所有掌握数据的人:数据可以修饰,责任不能。
如果换成银行柜员、律师、会计师
这个案子的被告人,身份是「公司风控总监」。这个身份,值得多说几句,因为类似岗位的人很多。先看一个共同点:这些人手里都握着「别人的信息」。 银行柜员:知道账户余额、流水、开户资料; 律师:知道当事人的财产、交易背景; 会计师:知道企业的账目、资金流向; 支付机构风控:知道商户的交易数据。 信息就是权力,也是风险。第一类风险:被要求「通融」。「帮我看一下这个账户还有多少钱」「这笔流水能不能先不报」——这些话,听起来像人情,实际上是在让你做「隐瞒」。 本案马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第二类风险:被要求「修饰」。「这个数能不能调整一下」「报表上先这么写」——一旦涉及向司法机关、监管机关提供的材料,修饰就是伪报。第三类风险:被要求「拖一拖」。「等我们处理完再回复」——如果目的是让资金转移、让证据灭失,同样可能构成犯罪。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第一,只提供真实数据。调证函要什么,就给什么。多的不给,少的不能少。第二,走书面流程。谁要求的、要求什么、什么时候给的、给了什么——全部留痕。 这不只是自保,也是职业要求。第三,遇到压力,向上报告、向法务报告。「领导让我做的」不是免责理由,但「我报告过、我反对过、我留了记录」是重要的从宽情节。第四,别把「客户关系」放在「法律」前面。本案马某的动机之一是「为了公司利益」。法院认了这一点,所以从六年改到四年。但「认了」不等于「无罪」。这里还要区分几个容易混的罪名: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三百零七条):针对的是「证据」,比如改账本、毁合同;包庇罪(三百一十条):针对的是「人」,比如作假证明、帮人逃跑;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三百一十二条):针对的是「物」,比如藏钱、转钱、伪报数额。本案马某动的是「账户余额数据」,目的是让这笔赃款不被发现,所以是三百一十二条。三个罪,界线在「动的对象是什么」。最后一句话,送给所有掌握数据的人:你手里的数字,可能是别人的一生。改一个数,可能就是四年。
明知公安机关在追查上游犯罪,仍提供虚假的账户资金数额,属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中的窝藏行为,不要求涉案资金实际被转走。本罪属事后帮助犯,量刑应与上游犯罪相平衡,综合情节、后果与妨害司法秩序程度审慎裁量;钱未流失、动机为公司利益、与上游无犯意联络,都是从轻考量因素。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9年8月,江西省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在对被告人黄添福等人开设赌场罪一案侦查过程中,发现部分涉案赃款流入犯罪分子在第三方支付平台瀚银公司开设的商户账户中。同月13日,东湖分局要求瀚银公司提供涉案账户的余额、流水明细等相关材料并予以冻结。瀚银公司风控部总监马某明知涉案账户中的资金系犯罪所得,仍授意公司员工将涉案账户余额人民币5498948.84元修改为人民币20309.73元后提供给公安机关。公安机关于2019年12月、2020年6月分两次对上述商户账户进行续冻,马某仍提供虚假账户数据。2020年7月8日,被告人马某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
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5月11日作出(2020)赣0102刑初1045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马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宣判后,马某提出上诉。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28日作出(2021)赣01刑终365号刑事判决,判决维持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2020)赣0102刑初1045号刑事判决第一项的定罪部分,即被告人马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撤销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2020)赣0102刑初1045号刑事判决第一项的量刑部分,即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认定马某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马某的行为应定性为“窝藏”犯罪所得。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所侵犯的客体是司法机关追查犯罪、追缴犯罪赃物的活动,对象是犯罪所得的赃款、赃物。
犯罪构成中的“隐瞒”,是指当司法机关调查有关财产及其性质和来源时,行为人尽管知情却有意隐藏、瞒报犯罪所得及其产生的收益。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掩饰、隐瞒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其中列举的“窝藏”包括使用各种方法将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隐藏起来,不让他人发现或者替犯罪分子保存而使司法机关无法获取。本案中,涉案账户内的资金数额只有瀚银公司才能提供,公安机关只能通过该公司调取涉案账户的相关证据。马某本人供认公安机关到公司对涉案账户进行冻结时,其知晓涉案账户内资金与犯罪行为相关,故意指使他人将涉案账户余额500余万元修改为2万余元后提供给东湖分局。马某主观上明知其行为可能会造成上游犯罪的违法所得不被或难以查获的后果,具有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主观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伪报涉案账户资金数额的行为,属于窝藏行为,妨害了公安机关追查上游犯罪资金的司法活动,应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定罪处罚。
关于量刑问题。本案中马某掩饰、隐瞒的犯罪所得价值总额高达540余万元,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构成“情节严重”。考虑到马某与上游开设赌场犯罪的行为人无犯意联络,其行为的出发点首先是为了公司利益,其实施伪报账户数额行为的同时并没有实际对账户资金进行处理,涉案资金仍在其公司账上,未被转移、流失,马某的主观恶性和行为的社会危害性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考虑到上下游量刑平衡,本案上游开设赌场犯罪赌资总金额为17亿余元,上游犯罪人犯开设赌场罪,属于“情节严重”,法定刑为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相较于上游犯罪的数额及法定刑幅度,一审法院对马某的量刑偏重。二审结合全案证据、情节,依法对量刑予以调整。
1.明知公安机关在追查上游犯罪,仍故意向公安机关提供虚假的上游犯罪人的相关银行账户资金数额,应认定为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中的“窝藏”行为。
2.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应与上游犯罪量刑保持平衡。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属于事后帮助犯,其社会危害性对上游犯罪有一定附属性,量刑时应注重与上游犯罪相平衡,综合考虑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及其收益的情节、后果和妨害司法秩序的程度等,审慎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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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赣01刑终365号 审理法院: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1-07-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5-1-30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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